第一集 第四章
001
陈氏动作稍顿，深深叹了口气：“这些年，难为你了。”
听到这里，卫长昭放下了推门的手，回身朝着自己的屋子走去。他说前院怎么会如此热闹呢，原来是他的庶弟卫长兴的生辰。
卫长兴也是柳姨娘所出，小长昭两岁，生辰离长昭也是极近的。难怪刚刚他在屋子里同陈氏说起刘妈妈时，陈氏面色会如此怪异。想来，她是不愿卫长昭对自己的父亲卫衍失望吧。
可惜，陈氏并不知道，对于卫衍这个父亲，真正的卫长昭在临死前已经失望过了。
三日前，也就是卫长昭原身落水惊寒那日，恰好是六月初五，他的生辰。
那一日，陈氏同卫长昭说过卫衍会过来陪他吃午饭。
从小渴望父爱的卫长昭听到了自是开心的，他站在院门口，从早上守到了中午，卫衍的身影都没见。然后，他又眼巴巴地从中午等到了傍晚，终于明白卫衍要陪他吃饭的事情只是陈氏为了安慰他说出来的。
卫衍不待见他们母子，卫长昭就算活得再没心机也敏感地感觉得到。于是那一日傍晚，沉默了十几年的卫长昭情绪大爆发，他想到前院寻卫衍，质问卫衍，明明他和卫长英、卫长兴一样都是他的儿子，为什么他却不待见他。
结果，卫长昭还没走到前院，在路过府中的观景湖旁时，就不小心失足落水了……
可是，卫长昭真的是自己不小心失足落水的吗？
当然不是，长昭如今都还能清晰地记得真正的卫长昭是怎么落入水中的——有人在背后推了这个旱鸭子一把。
旱鸭子掉进水中扑腾时，背后推手已经撤离。而真正的卫长昭在垂死之际，看到了人生当中颇为讽刺的一幕景色——
距离观景湖几米远的地方，是一棵粗壮的海棠树。海棠树后，其实是站着一个人的。站着的人是谁，他不清楚，唯一清楚的，是海棠树后微微露出的一袭衣角。
衣服应是上好的绸料做的，颜色很漂亮，衣角边绣着极好看的纹路，像是时兴的如意样式。那个时候在傍晚的夕阳余晖映照下，那袭衣角散发的灼热金光特别耀眼。
……
002
卫长昭回到屋子后，沉默地攥了攥手坐回床上。同样都是嫡公子，于长昭和卫长昭的境况，说像又不像，只是命运的结局倒是如出一辙，两人都难逃一死。
而今，作为卫长昭的长昭鬼使神差活下来了，没了“于”姓，做了“卫”姓，既是如此，自然不能白白的活着。
他要好好惜命，这样才能好好地清算从前欠于长昭、欠卫长昭的命债！
这些债，他会一点一点从那些吃人血的人身上，讨回来！
一定会的！
长昭头抵着床柱，看着空落落的房梁暗暗下定决心。
“昭儿，等久了吧？娘做了你最爱吃的肉粥。不过肉放得有点少，你刚刚醒，吃不得太过油腻的东西。若是待会还饿，再吃些蒸糕填填肚子……”
陈氏端着吃食走进屋子，话音在见到卫长昭冥思之状时渐渐落下。她站在原地微愣了一会儿，心中的怪异感十分明显。她总觉得自己的儿子今日醒来后，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可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寻思不出什么结果，她不由得晃了晃头，把这些杂念晃掉。这时，长昭已经侧过头来看着她了。
“娘，您怎么去那么久，我都饿得有点头晕了。”
陈氏一听，连忙说着抱歉。面上的怪异之色，也被歉意代替。她捧着碗走到床边，看着一脸无辜状的少年，心想自己刚刚真是多想了。
这孩子，明明就是她看着醒过来的，难道还能被人掉包不成？
自然是不能的。
卫长昭微敛着情绪，假装没有看到陈氏脸上的疑惑之色。说实在的，他也不是故作深沉让陈氏怀疑自己的。而是他经历了那么多事，真的无法再展露出从前的卫长昭对她天真依赖的模样。
再说了，他成为卫长昭这事连他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了。要是陈氏知道了，指不定会把他当成疯子，最糟糕的情况，说不定会当着他的面就这么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所以，卫长昭觉得有些事情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是对陈氏，还是对自己都是好的。
而且，陈氏迟早都要接受卫长昭不再是个小孩的事实，他想，倒不如就此开始，让她慢慢接受她的儿子落了一场病后性子转了转的事。
卫长昭伸手，刚想接过食碗，陈氏下意识将手后退了退。他抬眸，疑惑地看着她。陈氏怔愣着，喃喃道，“娘喂你。”
卫长昭张了张嘴，原想说些拒绝的话。但看到陈氏那副有点可怜的表情，他最终还是把刚到嘴边的话咽回了肚子里，点了点头。
003
罢了，毕竟眼前的人也是他的亲娘，他没道理要像对陌生人一样对她冷淡。即便不太喜欢别人伺候吃食，如今也不是那么的难以接受。大不了忘记现在自己已经十五岁了，还当自己是五六岁的年纪需要娘亲照顾就好了。
陈氏小心翼翼地喂着卫长昭喝粥，很快，一碗粥就见底了。
卫长昭摸了摸肚子，终于觉得自己的身上有了气力。陈氏见状，问他，还要不要再吃点东西。卫长昭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道，“想再吃些点心填一填肚子，我担心晚上会饿。”
陈氏垂下眸子，在一旁踌躇着。卫长昭歪着脑袋看着陈氏，心想，该不会是嫡长房中的例银都填了他的药钱，所以在吃食上有了困难？他正琢磨着要不要说，其实他不吃点心也可以了，就看到陈氏动作迟疑地从袖袋中摸出一件用巾帕裹着的东西。
当着卫长昭的面她把巾帕打开，神色有几分的不自然。巾帕里的物什宛若抽丝剥茧后的蚕蛹露出了原形，是两颗圆滚滚红彤彤的鸡蛋。卫长昭认得这种红鸡蛋，往年他在于府过生日时，他娘亲总会给他准备这东西。
唇瓣翕动，总觉得心里边有什么东西在绞着他的神经。卫长昭的神情还微微怔着，耳边就听见陈氏这般说道：“娘特地煮了红鸡蛋，生辰那日你没吃，不知道……”
陈氏还没有说完话，卫长昭已经沉默着把巾帕裹着的红鸡蛋拿到了自己手上。
关于三天前卫长昭生辰时的记忆，他如今回忆起来却是那么容易，心情又那么沉重。
那个时候的卫长昭为了等自己父亲卫衍过来帮他庆生，什么都不愿吃。后来卫衍没到，他心里也是有些气陈氏骗了自己的。竟不想，就是这么一气，他再也吃不到陈氏做的生辰吃食了。
就好像上一世的于长昭一样，十五岁的生辰什么好吃的都没吃到，原以为会有的快乐也都没有得到。
陈氏见长昭安安静静地剥着鸡蛋壳，眼眶突然红了起来。她原以为，她的昭儿再也过不了十五岁生辰了，还好，还好……
004
“娘，好端端的您哭什么？”卫长昭抬头，看见陈氏泪眼婆娑的模样不由得有些错愣。
陈氏直直摇了摇头，明明还掉着眼泪，却硬是笑了出来，问他，还要不要吃长寿面，吃的话她立刻去下面。
卫长昭掂着手里的两个鸡蛋，他虽然饿，但又不是猪。扯了扯嘴角，婉拒了陈氏的好意：“这些够我吃了。”默了默，又补充了一句，“谢谢娘，我很开心，真的。”
结果，陈氏不笑了，突然俯过身来，抱着卫长昭嚎啕大哭。
卫长昭心里纳闷，他这一世的亲娘，呃，该怎么说好呢？这人也未免太矫情了些。自他脑子里恢复意识开始，他娘正儿八经哭的次数都不止三回了。
长这么大，卫长昭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女人哭起来是这般厉害的。以前，于长昭的娘亲原氏总是在笑着的，现在他才知道，事实上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是这样。
这女人吧，想哭的时候，敢情那些眼泪就像湿巾里的水，挤一挤，总是有的。
好吧，卫长昭在心里微叹了口气，他抬眸看着门外已经暗沉的天色，都怪他自己突然把气氛弄得太过煽情了。
……
金陵的六月天还没到酷暑的季节，早上起来，天气也是挺凉爽的。
多养了两日身子的卫长昭面色终于恢复了健康的红润，他找了件浅蓝色的广袖直䄌穿在身上，扣好腰带后，他理了理料子不算很好的衣服。
说实在的，许是嫡长房不受人待见的关系，他觉得自己的这个身板瘦得和根干柴似的。全金陵的人恐怕都晓得，卫府的嫡公子是个笑话吧。
攥了攥手，卫长昭咬牙，颇有几分愤懑。
不管他如何说服自己，心里终究是觉得卫衍这个人，尽管是内阁首辅大臣，实际算不得什么好人。不过，能做成内阁首辅大臣的人，自然有一定城府。只是，卫衍在不是好人这一条上，还得多添一条罪状——绝对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和父亲。
至少，目前对陈氏和卫长昭来说是这样的。
北燕宗亲法例，向来看重嫡庶。卫衍倒好，因着不喜欢自己老头子指的婚事，所以不喜欢陈氏，连带着陈氏生的儿子，很无辜地也被厌弃了。
自古有言虎毒不食子呢，现在想想，要不是卫老太爷去世前非得让他立下毒誓不能取卫长昭母子性命，恐怕他在枉顾卫老太爷的意思宠妾灭妻时，就要了他们命了。
这个嫡长子的命运，卫长昭有时候想想吧，就觉得自己活着也是够凄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