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几个小乞丐中突然有个人发声，态度很不友好。
小六子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定住了脚步。
“你是那个区的？”中间的少年看上去十五六岁光景，应该是他们的头。
“什么……什么哪个区？我不懂什么意思。我刚到建康城，什么都不熟悉。”小六子装作怯怯的样子。
“哈哈哈……”众乞丐同时笑了起来。
“冬子哥，看来这家伙还没入伙的。”
“从哪里来的？”
“我老家在将军山那边。父母都死了，我一路乞讨到了这里，请问你们……你们是不是也靠乞讨为生？”
“你算老几？管我们呢？”
“我看到大家伙在一起，人多力量大，也不那么孤单，我可以加入你们吗？和你们一起乞讨，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里人生地不熟的。”
“咦？这小子有点意思啊！冬子哥，咱们收了他吧。咱们一天到晚被头目欺压，我们也找个人来调教调教，他是新来的，当然得听咱们的话。”
“言之有理。过来！叫啥名？”
“小六子。”
“小六子，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人。以后你就跟着咱们混。但有一点，有好吃的好喝的，得先孝敬咱们前辈，听懂了吗？咱们这里四个人，都是你前辈。这里顺儿最小，但也是你前辈，你得让着他，明白吗？”那个叫冬子的，个子虽不高，一身黑不溜秋的，但看上去十分老道，颇有些带头大哥的味道。
“小六子明白。只要各位兄弟带我一起混，我会听你们话的。”小六子连连点头答应。总算是混入了一个小团伙。
小六子加入后，冬子带领几个人在桥下玩猜大小的把戏。这是小六子从小就最拿手的，但是她知道这种时候要藏拙，她装作什么也不懂的样子，站在一旁观看。他们叫好她也跟着叫好，他们跺脚叹气她也跟着叹气。快到中午时分，小六子装作怯怯地问他们：“各位前辈，眼看到了中午时分，你们肚子不饿吗？”
“吃吃吃，就知道吃。有本事你去乞讨一点过来孝敬我们。”冬子凶了小六子一句。他已经连输三局，听说明天的饭都输掉了。
最小的顺儿小声对小六子说：“现在还早。等会咱们到人多的饭店门口去。”
“哦，饭店是个好地方，好吃好喝的多，老板应该会施舍给我们一些的。”小六子立即装作很懂的回了一句，一回头，看到冬子正白眼她，她赶紧闭嘴。
终于，冬子扳回了几局，他赢了之后，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现在出发，咱们今天去八仙楼。”
五人来到八仙楼附近，冬子开始布置任务：“顺儿和我，、小六子去八仙楼正门，五儿、小七去旁边的面馆。”
“是！”那个叫五儿和小七的立即离开，他们似乎分工很明确。
小六子和冬子、顺儿来到八仙楼外面。八仙楼十分气派，食客如云，应该是这一片最大、生意最好的饭馆。
虽然人来人往，但冬子并没有行动的意思。一直用眼睛瞄着，他想干嘛？乞讨？还是抢劫？
终于，他发现了目标，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带着一个珠光宝气的女人从八仙楼里出来。不远处，有马车过来，看来是来接他俩的。
“行动。小六子，你负责引开那个男人。顺儿，你爬过去向那个妇人乞讨。快点！”冬子指挥起来还颇有些大将风度。
小六子从没干过这种事，连酝酿的时间都不给她，怎么才能引起那男子注意呢？
她正犹豫着，冬子二话不说，朝她推了一把，小六子一个踉跄，就撞到了男人身上，还把男人的脚踩了一下。小六子慌忙点头哈腰的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没想到这男人双眼一瞪，一把拧住小六子的衣领，恶狠狠地对小六子说：“下贱东西，弄脏了爷的鞋子，给爷舔干净。”
小六子慌忙伏下身子，用衣袖去拍打男人的鞋子。鞋子上其实并没什么脏东西。男子却不善罢甘休，抬起脚，一脚踢在小六子胸口，猝不及防的小六子被踢飞了。她趴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心口刺痛。她抬头看了一下冬子这边，顺儿趴在地上扯着那妇人的裙角装作可怜巴巴的样子乞讨，而冬子在妇人弯腰拂开顺儿手的那一刹那，撸掉了妇人头上的金钗。手脚利索得很，那手法，简直是行云流水，花落无痕，雁过无声。
远远跟着的莫离见此情此景，恨不得冲上来将这男人的脚剁了，但是，他看到小六子并无求救的表示，只好站在远处看着干着急。男人拍打了身上几下，骂骂咧咧地带着妇人上了马车。冬子走到小六子身边：“你，没有大碍吧？”
“还行！死不了。”小六子硬撑着站了起来。
“那行。今天咱们收获还不错，你也算是立了功，我带你去领吃的。”
“领吃的？咱们刚才不是得手了吗？把那金钗去当了，够咱们吃很久了吧？”小六子装作不解。
“想得美。得手了想私吞？保证会剁手。我们受人管束，不听话就得挨打甚至小命不保。”
“啊？那可不可以不参加？”
“除非你不在这里待，如果在建康混不加入组织，那只有两种结果：一是打成残废，二是横尸街头。”
“那……我到底参不参加？”小六子故作犹豫状。
“既然你今天已经参与了，就回不了头了。也不用担心，跟着我，我不会让你吃亏的。”冬子觉得这小六子是搞事的人。刚才沉着冷静，受了那么重的一脚，活生生忍着，没喊一声痛，他愿意带这个新来的家伙。
冬子带着小六子和顺儿一起，说是去领吃的。小六子跟在后面，走了一段以后，就来到了昨天她跟踪的地方，这里她已经记下，果然就是到同一个地方。
来到屋子里，屋子里的男人就是昨天那个发馒头的男人。
“刘总管，这是我们今天的收获。”冬子将金钗递了上去。
这位姓刘的男人接过钗子，不着痕迹地笑了一下，将钗子掂量着看了看，对冬子说：“不错。以后每天像今天这样，就给你们吃肉。”
“多谢刘总管。刘总管，这是我新收的兄弟，叫六子，今天这金钗也有他的功劳。”虽然身为乞丐，冬子还挺讲义气。
“哦？是嘛。那他以后就跟着你。你那就有好几个人了。从明儿起，上缴就得增加，要不然，只能喝西北风。”
“是。”
“对了，明天上头有官员来巡视，你们中午记得到南门的十字路口去领吃的。带上碗，官府会去施粥。明天我不会发吃的。”刘总管转身，给他们三扔了几个馒头，然后不耐烦地对他们挥手：“走吧走吧，赶紧再到街上转转，现在贼多，不勤快点，偷都没地方偷了。”
小六子也分到了一个馒头。她一边啃着馒头一边问冬子：“冬子，咱们去哪？”
“到南边城门口转转，看能否发现大肥肉。”
“哦。”
小六子和冬子、顺儿一起来到南门口。这里进城出城熙熙攘攘的人不少。可是一下午，三人并没有发现想要的肥肉，傍晚时分，天空中开始飘起了雨。
“冬子哥，咱们回去吧？”顺儿缩了一下流在嘴巴上的绿色鼻涕，央求冬子。
“好吧。本想看今天下午有没有什么收获，看来没戏。冬天，大家都捂得紧紧的，不好下手。回去吧。”冬子有些懊恼。他的手法还是偷，明着抢还是不行，毕竟现在的人为了保财，也是不怕拼命的。
“回去？是回哪里？”小六子有些疑惑。他们的家在哪呢？
“就是上午我们呆的那附近，桥底下。”冬子答了一句。
那里，就是晚上睡觉的地方？小六子不禁打了个寒噤。她唯一在野外露宿过一晚，就是爹娘被害的那天，她和哥哥陆怀宇在庙里睡了一晚，但至少那庙能遮风挡雨，旁边有陆怀宇守着，况且当时天气也很好，不冷不热，如今可是寒冬腊月啊。
小六子随冬子和顺儿往南边的桥头走。天色渐暗，路上的酒楼饭馆已经点上了灯，整条街上灯火通明，饭菜飘香，小六子饥肠辘辘，忍不住吞口水，顺儿更是眼巴巴地站在一家饭店门口半天不肯走。
就在此时，有人上来碰了小六子一下，小六子一看，是莫离。他示意小六子到巷子里说话。小六子对顺儿说：“我去撒个尿就来。”
巷子里很空旷，除了莫离，四下无人。
“天色已晚，你不回客栈吗？”莫离问小六子。
“我随他们去桥底下睡。”
“什么？！”
“我想趁晚上和他们聊聊，今天一天虽然摸清了一点门子，但还没机会好好探听情况。我这几天可能都要和他们整天混一起。现在我们准备回桥底下了。莫大哥你不用担心，早点回客栈休息吧。明天我们直接去南门的十字路口，听说上头有官员来视察赈灾的情况，官府明天在那里施粥。明天咱们在那里碰头。”小六子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打算和下一步计划。
“那你可得小心点。你保重。对了，这里有几个包子，你拿着，我看你今天没吃什么，你平时胃口那么大，不吃点东西今晚铁定饿得睡不着。”莫离虽然很担心小六子，但还是同意了她的计划。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一步一步往下走。
“多谢莫大哥。我去了，明天见。”小六子提着包子，从巷子里闪出来，正好看到顺儿和冬子在四下找她。
“刚才去撒尿，顺便拿了人家一袋包子，赶紧回去，咱们吃包子去。”小六子冲他们扬了扬手上的包子。
“真的吗？六子哥，是包子？是有肉的吗？”顺儿简直眼睛放绿光。冬子看到顺儿那样子，有些不高兴，感觉小六子简直抢了他大哥的风头。但他对这一袋包子还是很满意，心里暗想：“这家伙，果然有潜力。撒泡尿的功夫还要顺人家一袋包子。”
小六子立马看出了冬子的不快，她将包子递到冬子手上，对冬子说：“你是老大，交给你，由你来分吧。”
冬子当仁不让，接过包子，脸色好多了，拍了拍小六子：“走吧。”
三人来到桥边，借着天边最后的一丝光亮，缩到了桥下的一个草棚子里。里面垫着稻草，上面有几床烂被子，五儿和小七已经回来，正蜷缩在里面躺着。
“起来，吃包子。”
五儿和小七本来因为今天没偷到什么东西，饿得前胸贴后背，听说吃包子，立马坐了起来，黑暗中，就着外面的一点微光，只看到他们闪闪发亮的眸子。
莫离的那个袋子里，也就五个包子，但是是肉包子。每人分了一个，至少，这晚，会过得安生些。
吃完肉包子，似乎十分惬意满足，五个人躺在稻草上，挤在一团，身上盖着烂棉絮，棉絮散发的味让小六子根本无法呼吸。她只好将棉絮移开些，尽管那样更冷。
“冬子前辈，今天那个总管说要我们明天去领粥是什么意思？”小六子在黑暗中问冬子。
“不是说了明天朝廷有人来建康视察赈灾情况吗？这建康府的官员为了显示他们是如何救济老百姓的，还不得做做样子，施粥，发馒头。”
“对啊，既然朝廷有赈灾款，为什么他们不给老百姓发放呢？”
“嗬！做梦吧！赈灾款层层剥夺，哪有老百姓的份？你看顺儿，他爷爷奶奶饿死了，他爹卖了他姐，把他爷爷奶奶葬了。今年旱灾，实在没有收成，交不起苛捐杂税，被活活打死了。还赈灾，根本全部落进了贪官污吏的腰包。如果不是逼得走投无路，谁愿意来当这样没有尊严的贼？”冬子在黑暗里冷笑了一声。
“那刘总管又是何方神圣？看上去挺牛的。他是盗贼头目？指挥很多人吗？他就不怕官府的人抓他？”这才是小六子最想知道的。擒贼先擒王嘛。
“他是谁，你明天就会知道了。”
“什么意思？”
“反正明天你就会看到他的另一张嘴脸。”
“哦！”小六子不好再追问。
冷飕飕的棚子里，非常寂静，和桥的另一端灯红酒绿形成强烈的对比，小六子根本睡不着，她忍不住继续问冬子：“冬子前辈，你准备一直这样过下去？偷东西一不小心会被人抓住，抓住了可不会被善待。我今天就被人踢个半死，还没偷东西呢。”
小六子不禁为他们往后的日子担忧。躺在冰冷坚硬的地上，她的胸口依然隐隐发痛。不过她一直忍着。
“我现在年纪还小。我想等稍大一点，我就带着他们一起去参加义军。”
“义军？”
“对，义军。既抗敌，又打贪官污吏。”
“抗敌还好。打贪官污吏，会不会受到朝廷的镇压？”小六子有些担忧。秦桧不就调禁军镇压义军吗？
“是啊。特别是秦桧那伙奸贼，甚至故意将抗敌的义军作为反抗朝廷的乱党进行镇压。天下乌鸦一般黑，但是，民众总是要活的。狗急了还跳墙呢！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这个叫冬子的，虽然只是个乞丐，但是对世情倒是看得很透。
官逼民反，这不正是赵璟瑜最担心的问题吗？就像冬子说的，如果还有活路，谁愿意来做贼呢？赵璟瑜要肃清朝堂的黑暗势力，还清朗正气之风，迫在眉睫，但任重道远。
这一晚，小六子在饥寒交迫中辗转反侧，直到很晚才迷迷糊糊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