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之后的黄昏,小六子和莫离在客栈会合。
他俩一个摸清了盗贼的情况,一个调查了军队的现状。
“莫大哥,咱俩明天就返程吧。”小六子洗了个热水澡出来。
这几天她混在丐帮,还真是清瘦了一些。她回到客栈第一件事就是好好地洗个澡。每天睡在稻草堆的时候不觉得,这一回到客栈,感觉浑身都痒。肚子饿还在其次,关键是洗澡,直接把那身乞丐的行头都扔了。
“嗯,明天返程。对了小六子,这里回去的时候稍微拐一下就可以到莫干山,我想去见见我师父,可能要在路上多花一天的时间,你同意吗?”
“你师父?你好像说过你师父是世外高人?”小六子一下子来了兴趣。这曾是她少年时最神往的。莫干山,当年她还特意到莫干山寻访高人,原来真的有高人在莫干山,只是她没寻到,倒是遇上了赵璟瑜。
“差不多吧。他隐居山野,来无影去无踪,不问世事,不是世外高人吗?他每逢过年的时候,还是会回到莫干山,因为师母就葬在那里。现在正好快年关了,我也有两年没看到我师父了,正好回去的时候去见一下,难得出来一次,去见见他老人家。”
“好啊好啊!也就多一天的路程。大不了我们快马加鞭,路上少点休息的时间,挤出时间,不会耽误回去的行程。”小六子自然同意。一来,达成莫离的心愿,二来,她也想见见莫离的师傅。莫离武功高强,他的师父武功肯定了得。当然,莫干山于她来说,还有着特殊的意义。
第二天清晨,小六子和莫离早早出发。虽然下着朦朦细雨,但归心似箭俩人根本顾不上这些,早出晚歇,两天之后的黄昏,到达莫干山。
莫干山小六子并不陌生,当年她就是在此遇上了赵璟瑜,那次回家被父亲好一顿打。当时的皮肉之苦,不过是父亲爱之深的另一种表达,而现在想来,父母已是阴阳两隔。现在,就是想挨一顿父亲的揍也不再有可能,只留下无尽的哀思。
冬天的莫干山依然是青翠的,小六子随莫离在铺满金黄色茅草的山间小径上爬行,这是山的背面,不是原来小六子爬的那一侧山麓。小六子一边爬一边对莫离说:“莫大哥,你知道吗?我当年和王爷就是在莫干山顶上相遇的。当年他在山顶吹着箫,我从峭壁上采药爬上来,正好遇上他。”
“原来如此!难怪王爷在盛平王府出手相救,他实在不是多管闲事的人,我当时还挺纳闷的。原来你俩是旧识。”
“是啊!不过我当时根本不知他是郡王。他什么也没告诉我,我就把他当一个普通的书生,不,书呆子。我还想佯装教他赌钱,去赢他的钱,结果哪知王爷其实相当腹黑,他明明是赌钱高手,居然装作什么也不会,然后我输得连裤子都没有。他请我吃饭,收留我住宿,临别时,他送了我一本书,还叮嘱我要我好好读书争取考功名,我回赠了他一串沉香手串。唉,想到这些,仿佛就在昨天一般。”小六子不禁叹了口气。旧地重游,却是物是人非。
“你这家伙,原来从小就喜欢耍滑头。沉香手串就是王爷一直戴在手上的那个吗?”莫离忍不住笑。难怪赵璟瑜对小六子与众不同,原来,他们曾有如此有趣的相处经历。这种经历,于一直处在深宫的赵璟瑜来说,肯定是深刻难忘的江湖情缘。
“是的。我在盛平王府就是凭那个认出他来的。说来也真是巧。莫大哥,你和王爷又是怎么认识的?”
“我?我初到临安,涉世不深,凭自己有点武功,一不小心和别的帮派打了起来,没想到遭人暗算,被人打得奄奄一息,扔在路边,被王爷遇上,救了我的命。”
“这样子啊。看来,王爷是我俩的恩人。”小六子没想到现在成熟稳重的莫大哥,也有飞扬跋扈的少年时。
“是啊,所以誓死相随,反正命都是王爷给的。”
“嗯!我懂了。莫大哥,你师父住的地方还有多远?”小六子一边爬山一边问莫离。天色渐晚,眼看就要到山顶了,却还没有要到的意思。
“翻过这个山顶,有一个石头岩,那里有一个相当隐蔽的岩洞,我师父就住在那岩洞里。”
“啊?果然是世外高人的居住方式。不过,那里饮食起居方便吗?”
“还好吧。他半个月下山一次,买点生活用品,小菜什么的,都是自己亲手耕种,里面别有洞天。”
“哇!真的吗?我越来越好奇了。”
“喂,你能不能安静点?我师父是严肃之人,见到他老人家,你得注意礼节,若是被他轰出去,我可帮不了你。”
“你放心。我懂的。”
两人赶在天色完全黑之前,来到了莫离所说的洞口。这个洞口看上去与平时见到的岩洞无异,可是,小六子随着莫离往里走,就发现了这里的不同。
进去之后,感觉洞里特别温暖。再继续行前,迎面却是一个石壁,似乎已到了山洞的尽头。
莫离跳起来按了一下顶上一处机关,石壁动了,原来有一张石头门被打开。这个门如果不懂机关的,根本不会认为那里有门,明明就像是石壁,似乎到了山洞的尽头。
走进去,门自动关上,洞中之洞,洞里别有洞天。
洞中居然出现了一块敞开的地方,直接可以看到此时天空中已经爬上来的下弦月,整个洞穴像一个天然的圆井状。既在洞里,又能见到阳光雨露,这片空地,成为了莫离师父自己耕作的地方。天色还未全暗,小六子看到地里种满了青菜。
果然是一派世外仙境的感觉。
莫离带着小六子继续往里走,终于看到到有光亮在闪烁。
“师父!徒儿拜见师父。”莫离走在前面,急促地叫了一声,然后行了一个大大的礼。
“阿离?!你回来了?!”小六子看到室内点着一盏油灯,一位老者盘腿坐在石凳上。老人须发皆白,但面色红润,小六子想到了四个字:仙风道骨。
“嗯。徒儿替王爷去建康办事,顺便回来见见师父。对了师父,这是我在王府共事的小兄弟小六子。他和我一起去建康办事,所以随我一起上山来了。”
“小六子见过师父。”小六子也学着莫离的样子,毕恭毕敬地行了个大礼。
“快快请起。你们还没吃饭吧?我这就去蒸馒头去。” 仙风道骨的师父却如此接地气,立马想到了他俩没吃饭。他俩这一路风尘仆仆,急着赶路,说起来,今天连中饭都没有吃,此刻确实已是饥肠辘辘。
“师父,我来帮您。”三人一起来到后屋,这里是伙房。桌上一个篮子里放着一堆馒头。师父一边拿馒头一边说:“我现在基本上一次就蒸三五天的,馒头现成的,粥也有,只要热热就行。”莫离熟练地去烧火。山洞像个神仙住所,却充满了人间烟火味。
馒头很快蒸热,师父端上馒头和稀粥,又加了两个菜碟。一眼看不出是什么菜,小六子一一试了一下,酸酸脆脆的,十分爽口。爽口的小菜配上馒头和稀粥,加上肚子早就闹起了空城计,简直不要太好吃,他俩吃得很香。
“师父,您近来身体还好吗?”
“我挺好的。这位小兄弟,你不要讲客气,尽量多吃些。”莫离师父对小六子说。
“我吃得很饱了,多谢师父。”小六子摸了摸肚皮,放下了筷子。
“小六子,今天累了一天了,你先进里屋去休息吧。我和我师父说说话。”莫离怕小六子坐着无聊,给小六子指了个去处。
“好嘞。”
“慢着。我先点灯。”师父又点了一盏油灯递给小六子。小六子手持油灯往里走,里面是一间卧房。房里有两张小小的石头床,但是,上面铺了被子。
师父随小六子进来,对小六子说:“小哥好好休息,被子是早两天才晒过的。我估摸着过年他们师兄弟会回来,特意准备好的。”
莫离说他师父是世外高人,小六子觉得他处处像一个和蔼可亲又细心的长辈。虽然不苟言笑,但是说话非常温和。
小六了躺到床上,被子上还留着阳光的气息,闻着十分舒服。今晚,可以安安心心地睡个好觉了。
原本以为躺下就会睡着,结果却是根本没有睡意。在这个寂静的山洞里,建康的经历,王府的点点滴滴,全部涌上心头。小六子翻来复去睡不着,她干脆爬起来,拿出带在包袱里的一本《诗经》读了起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小六子正读着,莫离进来了。
“怎么?还没睡?这个时候还在苦读,当真准备去考功名?”
小六子讪讪地笑了笑:“哪有啊,太安静了,不适应,睡不着,所以翻翻书。你和你师父聊完了?”
“嗯。听师父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是个粗人。”莫离一边说一边脱衣服:“晚了,睡吧?”
“哦。”小六子起身吹灭了灯。黑暗中,她还是无法入睡,于是,她问莫离:“莫大哥,你是怎么遇到你师父的?”
“我父亲战死,母亲也因病去世,被我师父捡到。说到我父亲,他本是岳将军部下,跟着将军一路征战奋勇抗敌,本来胜利在望,可是朝中的主和派们根本不支持抗敌。在一次和金人的战斗中,他们部一直深入歼敌,原本作战计划说好了及时增援的军队不但不并进,反而后退,多次请求增援不得,被敌人夹击,全军覆没。而岳将军也被朝廷要求班师回朝,到手的胜利付之东流。”黑暗中,莫离第一次和小六子说起了他父亲的事。
“原来是这样子。我的生父其实也是这样战死的。”小六子深深地痛惜。有些当权者虽然不亲手杀人,但是比手里拿刀的人更狠毒。
“你生父?你生父不是陆定远吗?”
“不是。我生父当年也是战死少场,我母亲被金人玷污,投河自尽。我是被陆家收养的孩子。其实我的经历和你差不多。”除了自己是女儿身,其它的,小六子不再对他们有隐瞒。同道中人,志同道合,就应该坦诚相待。
“原来如此。小六子,你这家伙,别看你每天乐呵呵的,没想到也有如此悲惨的身世,真的看不出来。”莫离不禁感叹。
“虽然我身世凄惨,但我庆幸我遇到了善良的陆家父母,还有一个好哥哥,到临安又遇上了王爷,还有你,莫大哥,我总是能遇到好人,不幸中的万幸,我觉得我应该算很幸运的人。对此,我心怀感恩,也习惯乐观。”
“是啊,经你这么一说,说起来我也算是幸运的。遇到我师父,养我长大,读书习武,遇上王爷,救了我的命,教了我很多做人的道理,让我的眼界更宽阔,懂得了家仇和国恨。世道虽然艰险,但是,还是有温暖和真情。”莫离今天也很有感触。因为相同的际遇,他越发觉得和小六子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情感。他虽习惯冷面,但他的心,一直都是火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