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小六子去浣衣局,路上,有个小太监叫住了她:“你……是不是叫珍儿?”
“是啊。”小六子挺疑惑,她在这里还真不认识什么人。
“有人传信给你。”小太监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赶紧的,收好。如果有要回的信,三天之后,这个时辰,我还在这个地方等你。”
“请问公公贵姓?”
“无需多问,按时来就是。”小太监说完就走了。
小六子将要洗的衣裳送了,她找了个僻静处,打开信,认真读了起来。这信的字体她很熟悉,一看就是莫离写的,果然,他在信中问她在宫里的情况,还特意提到兰儿,是否要处理,免得给她添麻烦。
见字如面。她在宫里,宫外的人却都在挂念她,小六子很感动。同时她也知道这肯定是赵璟瑜见过她之后吩咐莫离办的。她匆匆看完信之后,为了安全起见,她将信纸浸入旁边的水渠中,再进行揉搓,很快,信纸就变成了一团纸浆,她将它分散,随渠水流走。她在宫中和兰儿住在一屋,等于时刻受到她的监督,她不能有任何秘密,即使是私人物品也需要经过检查,这样的信件是绝对不能存在的。
她在心里琢磨着如何回莫离的信,这信还必需回得隐晦但又让莫离能看得懂她的意思。
第二天下午,皇后午睡醒来,突然对刺绣感了兴趣。她对小六子说:“你去叫兰儿过来,我想做点刺绣活。眼看又是下半年了,我今年还没给璟瑜和璟珑两兄弟绣丝帕的。”
“好。”
小六子转身就去寻兰儿,可是寻了一大圈也没找着。另一个叫夏荷的侍女对小六子说:“兰儿姐姐好像去见她的一个同乡去了,一时半会可能回不来。”
小六子只好回屋告诉皇后没有找到兰儿,皇后颇有些失望,她对小六子说:“兰儿不在,没人给我描底图,我现在眼神不济,一个人还做不成这个活了。”
“要不,我给娘娘画底图,如何?”小六子不想扫皇后的兴,她主动自荐。
“你?……你会写字画画?”
“回娘娘,我曾读过几年书,书法绘画还应付得来。”小六子不敢夸口,特意回答得很低调。
“那你写写画画一个给我瞧瞧?桌上正好笔墨纸砚都有。”皇后有些质疑,这个能够提着一桶水飞跑的侍女,进宫以来专门干粗重活,她会书画?
小六子来到书案旁,随手就写了一首周邦彦的词:
苏幕遮。燎沉香
燎沈香,消溽暑。
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
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故乡遥,何日去。
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
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她那如行云流水般的书写,隽秀飘逸的字体让皇后目瞪口呆。这个粗鲁丫头,居然有这样的功底,让人惊叹不已。她原本容貌出众,没想到,才情也脱颖而出。
“娘娘,珍儿献丑了。”小六子写完之后,静待一旁听皇后的指示。
“怎么是献丑?非常难得。你还会画画?”
“嗯。略懂一二,娘娘想让我画什么?”
“随便你。”
“要不,我给娘娘画像?”
“好哇!”皇后一听,立即来了兴致。虽然她早过了青春年少的年岁,但只要是女子,终身对美有追求,何况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妆容精致从不敢怠慢。
皇后优雅的坐着,小六子给皇后画像也很放松。皇后还一边和她唠家常。皇后觉得这样的画像时间比专门请宫里的画师来要轻松随意很多。
“珍儿,你刚才写的这首词,难不成,是想家了?”
“回娘娘,并非如此。只是刚才偶然想得,恰逢现在是荷花盛开的季节,写这首词,不过是应景罢了。”小六子不敢袒露心迹。
“嗯。挺好,确实很应景。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清晨露珠未干或者雨后,这样的场面确实引人入胜。不过,想家也正常,你不必隐瞒。年纪轻轻的,离开家乡,哪有不想家的理?到我这个年纪,依然会想念儿时家乡的美食。”皇后和小六子聊开了,小六子的思乡情绪也感染到了她。想到当年靖康之乱的颠沛流离,远离故土,难免伤感遗憾,但是,相对于那些被金人掳走的皇室女眷,她又是幸运的。
“是啊,家乡的味道,总是让人念念不忘。”她不但思乡,更想念她心里的人。这首诗的沉香二字,格外吸引她。她和他的缘分,就是从沉香而起,并且,她最喜欢靠在他身上时,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让人觉得稳稳的、妥妥的,温暖安逸让人沉醉。
一边聊天一边画,很快,小六子的画像画好了,她举到皇后面前,皇后惊呼:“哎呀,不得了,你不比宫里的画师差,并且比他们画得更有韵致,他们画出来的人物总是太呆板,我一点也不喜欢。你这张,活灵活现,我非常喜欢,我要留下来。”皇后如获至宝。小六子有些受宠若惊。
正在此时,兰儿回来了。
“娘娘,您方才叫我吗?”
“嗯,方才醒来,突然想刺绣,想叫你描个底图,你不在,珍儿就给我表演书画,真不错。以后在这宫里,我写字画画总算是有个谈得来的人了。”皇后对于今天的重大发现非常开心。处在深宫,身边又没有自己亲生的孩子,整日只能写写画画的度日。
“珍儿会书画?”
“是啊,来,你也来瞧瞧,别看珍儿走路带风,刺绣不行,但这书法和绘画真是绝了。”
皇后极力推崇,兰儿见过之后,也是大吃一惊。她自认为在这宫里,她算是能写会画的,所以皇后很是依赖她,可是经过今天这么一来,自己明显地位不保,她和这个珍儿的差距,那是一眼就能见高下的。她的心里,越发的怨恨。这个珍儿,恐怕迟早会夺了她在皇后面前的宠,自己的未来恐怕是一片暗淡。这臭丫头,才来几天,就闹得让人如此不安宁,兰儿心里的恨意越发深了。
兰儿悻悻的离开,小六子给皇后描了她平时常用的底图之后,并且还特意描了几幅简单有新意的,皇后说她有空的时候慢慢绣,权当排解时间。
小六子晚上回屋睡觉的时候,看到兰儿正慌乱的将手中某个东西塞在床垫底下,她觉得其中必有蹊跷。好奇如她,随口吹了个口哨,使了个诈,那兰儿就以为屋外有人,赶紧到屋外去查看,小六子趁机飞速翻看了她偷藏的东西,好家伙,她居然又在绣那种专属于赵璟瑜的丝帕,看来,他和赵璟珑还在联系,并且,他们还没有打算收手,甚至,越往后走,有可能越阴毒。
她本来也想给兰儿留机会,即使她经常刁难她她还是可以忍受,但是她绝不能放纵她暗中助纣为虐,特别是威胁到赵璟瑜的安危,她不得不狠下心来。虽然兰儿不过是一女子,但阴毒起来,可不分男女啊。
第二天,小六子趁给皇后描图的时候,偷偷用笔墨写了两个字:碍事。这是她给莫离的回信。
小六子在宫里依然每天要听兰儿的数落,但是自从她在皇后面前表现了她的技艺,皇后现在对她网开一面即使她偶尔犯错,皇后也大度的谅解了她。正如赵璟瑜所说,人有所短,必有所长,尽其用则好。
几天之后,一天深夜,小六子突然惊醒,她看到兰儿蹑手蹑脚的打开门出去了,她去干嘛?屋外,似乎有不寻常的暗号声,莫非,她约了人?不会是去干坏事吧?
小六子本想起来尾随去看看,可是她又怕是兰儿给她使坏,想到莫离既然来信问她情况,他们肯定有他们的行动方案,思来想去,自己还是静观其变为好。她眼睛一闭,继续睡觉。
她一觉醒来,发现兰儿的床铺上是空的,她就起来了?她记得自她进宫以来,每天兰儿都比她起得晚,这不正常啊!难不成,昨晚她出去之后,一夜未归?
她正纳闷之时,突然听到外面夏荷的惊呼声:“不得了不得了了,宫里荷花池淹死人啦。”
小六子心里一惊,莫非……她赶紧出屋子问夏荷,夏荷说现在还不知是谁,宫里的小太监们正在打捞。
不久,传来消息,失足淹死的正是兰儿,据说她是为了去捡丝帕不慎入水。
兰儿死了,宫里很快恢复了平静,如同一颗石头扔进水面,溅起一个水花之后随即平静如镜,不会再有人记得。小六子一下子成了皇后身边的主要侍女,皇后也越来越信任她、赏识她。皇后喜欢她书画绝伦,单纯开朗,处事又很机灵,曾经那些不淑女的方面,现在也一一改正了,她越来越有女人味,甚至越来越有皇家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