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楼罗火翼2021-07-14 20:3410,981

  乱梦、“霓见”、“禁忌的转学生”……等等,青轴书院的怪谈绝对不止这些!

  又梦见了海。

  卯叶看见混沌的浅灰天空下,是一望无际的、仿佛要把一切都吞食下去般的深沉湛蓝,而自己正静静地走在这片海面上。没有轻澜,没有涌浪,没有波涛,只有清圆的涟漪一圈圈地,从自己的脚下荡漾开来,又渐渐扩散消失。

  万籁俱寂,这冻结了一般的沉睡之海深处,却传来心跳般节奏雄浑的鼓动,卯叶觉得那应当是某种虚幻的潮音……

  伫立在这无尽的沉默之海中央眺望过去,“学校”就出现在前方遥远的海平面上,这座古书院建筑群孤零零地,以不可思议的轻盈漂浮着,那种真实细腻的质感,与其说像三维映像,还不如说更像巨大的沙盘。

  陡然间,周遭景物模糊成冷调的色块——原来是身体以惊人的高速移动起来。

  下一秒钟就站在了校门前。卯叶费力地仰头望去,不知为什么,眼前的建筑物显得格外高峻陡峭,门楣上“青轴书院”的石匾是有了年头的文物,从此刻的视角看来有些岌岌可危。

  学校大门虚掩着,入口处却拦着四排鲜明的猩红绳索,表示“禁止入内”。

  梦里的卯叶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径直走上前去,整个人随即毫无阻碍地穿越了那些绳障,像越过四条投影光线。

  潮声退到了远处,耳中充斥着蛮横的寂静。

  要穿过昏暗的门房甬道才能进入校园,卯叶看见出口那头亮得异样,仿佛溢满类似盛夏午后的炫目强光。加快脚步跑过去,眼前蓦地展开平日里看惯的景象,然而在此刻一切都似是而非。

  地面半被海水浸没,花草树木化为孤岛,台阶成了水乡的小码头,校舍变作突兀的岩礁,那条从大门口开始就蜿蜒遍整个学校的朱漆长廊,则像浮桥般静静停息在水面。

  沿着长廊向前走,不留神,卯叶突然踏中了什么,脚底一滑打了个踉跄。

  反射性的低头看去,一条“胳膊”正被她踩在脚下,严格来说那只是裹在校服里的上臂,可是在袖口的部分却并没有露出手腕和五指。

  虽然看不到,但校服下面确确实实有肉体存在着——像踩中了融化的糖一样,脚底的东西软绵绵地腻成一滩。卯叶倒抽一口凉气,慌忙移开足尖,那“手臂”便颤抖着渐渐膨胀开来,再度恢复原来的形状。

  这种事情,无论多少次都不会习惯啊……

  卯叶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已经不止一次梦到这些了。每次都是这样,到这里肯定会踩到“人手”绊一跤,然后就会发现:

  整个长廊上到处都散布着深青色的校服,男式女式、横七竖八的摊了一地。虽然只是衣物,却赫然隆起细致而逼真的身体轮廓,摆着再自然不过的姿势——除了看不见头颅四肢之外,就跟有人躺在那里一般无二,简直像集体蜕皮之后遗留下的外壳……

  这还不是全部:放眼望去,操场上、通道间、教室里,瘫倒的“空壳”比比皆是,那些毫无知觉的“躯体”半浸在海水里载沉载浮,看起来恍然是一堆潦草的铅笔素描。

  可是卯叶感觉得到大家都“在”,大家的身体分明全都在这里,只是像中了隐身术似的完全没法看见。

  ——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吧?断断续续的,一直反复做着这个梦。

  刚开始这“尸横遍野”的景象吓得卯叶尖叫着从梦中醒来,后来也能稍稍保持冷静了,而且甚至还有余暇数数廊上究竟躺了多少具躯壳。

  小心翼翼的绕开同学们的“蝉蜕”,她一步步朝前走着。从三十几数到五十几,再到八十几,人数在这不断重复的梦境里毫无悬念的增长着。可是她始终在恐惧:数到一百,会不会正好就来到长廊尽头呢?

  绝对不可以接近那里——因为长廊的尽头,是禁忌。

  沉重的铁栅、腐朽的木门,禁锢着秘密的院落,被同学们戏称为“黄泉屋”的“北院”就盘踞在那里。卯叶不知道在梦境里,它的大门是不是也一样绝对不可打开,也不知道那里会有怎样的东西正等待着自己。

  可是停不下来。像是被什么牵引着、拖曳着一样,迈向这禁止之所的脚步,怎么也停不下来……

  “九十二、九十三、九十四,让我看看第九十五个在哪里……”在心里战栗地默数着,卯叶转过长廊的最后一个拐角,整个人却猛然间僵住。

  因为这个意外的停滞,梦的世界突然摇漾了一下,像水中的倒影被乍起的风吹皱。

  就在动荡的波纹中央,卯叶惊恐地注视着前方——消失了……

  拐角那边,一切都“消失”了!

  呈现在卯叶眼前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不同于永夜或阴影,这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漆黑,浓腻黯恶,就像混浊的沼泽,沉淀着半凝固的泥浆,将长廊尽头的所有存在都贪婪的吞咽入腹中,不留一丝痕迹。若是卯叶没能及时收住脚步,早就已经堕入这片不归的深渊!

  面对着仿佛能把人灵魂都吸进去似的漆黑,卯叶脑中陡然响起了警铃。她隐隐觉得这个梦和以前做过的那些不大相同,有说不清的危险气息蕴藏着……

  而这片黑暗应该就是自己内心“恐惧”的实体,化为物象的“恐惧”。

  不能向前,因为再进一步就会被恐惧吞噬。可是……也不能退后,因为此时此刻,卯叶蓦地被某种突然袭来的预感攫住——有人在!

  不可能的!念头产生的瞬间卯叶就否定了自己,身后的长廊上只有那些“蝉蜕空壳”而已,它们不可能站起来,更不可能有所行动……

  但是,如果真的站起来了呢……

  霎时间,冰冷的寒意顺着卯叶脊背滑下。像是要打碎作茧自缚的妄想,她猛然回头——

  尖锐的惊叫声控制不住地冲出喉间,划破了盘踞周遭的沉寂……

  卯叶看见了——真的有人在,在这个死气沉沉的梦之世界里,真的有人像自己一样清醒地站立着!

  那个人就伫立在长廊拐角,不是蝉蜕、不是空壳,是“完整”的活生生的人类。

  天光逾炽,阴影逾浓,卯叶看不清对方的面孔,却能从那颀长高挑的轮廓、柔韧年轻的肢体上感受到蕴藏其间的青涩活力。

  这就是第九十五个吗?

  他是谁?为什么在这里?他想干什么?念头纷至沓来,但最令卯叶惊恐的是最初一刹那的直觉——她没来由的觉得对方根本不属于自己的梦境,是不能预测也无法控制的入侵者!

  “停止。现在就停止!”入侵者的语声灌入卯叶耳中。分不清性别的低沉嗓音,却没来由的觉得熟悉。

  停止?她反射性地收回脚步,却不小心踩中瘫在一边的“蝉蜕”腹部,无形的柔软肌肉顿时塌陷下去,然而被损坏的躯壳出乎意料地没有像往常那样复原。一瞬间,那个身体像流沙般猝然崩溃。

  紧接着,就从这一点开始,溃决的趋势不可遏抑的蔓延开来,波及其他空壳、波及长廊校舍,转眼之间,整座学校全都被卷入其中,就像砂之城堡,看似坚不可摧,却在缓缓涨起的潮水里轻易地崩解坍塌。

  不应该是这样的!一定有什么出了问题,必须醒过来!

  只要像往常那样醒过来就可以了:噩梦虽然可怕,但毕竟不能真的伤害到自己。

  可是……睁不开眼睛!

  卯叶猝然发现,自己的意识不知何时竟变得像蝴蝶标本那样,被尖针牢牢禁锢,无法挣脱。

  动弹不得的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入侵者一步步逼近自己,耳中传来对方意义不明的话语:“不能再放任你继续下去,否则一切将无可挽回。”

  这陌生人到底在说什么?

  然而卯叶根本来不及思量,因为一道斑斓炫目的弧光陡然她在眼前流过……

  心头倏地一阵彻骨冰凉。卯叶低头看去,却见那光之虹竟已嵌入自己的胸口……

  忘记了尖叫已忘记了恐惧,她愕然的瞪大眼睛——入侵者的右手中不知何时长出一柄长剑,剑柄与掌心连接之处是密实的肌肤,似乎还能感觉到血脉涌动,但那利刃如冻结的寒潭般澄澈,却有绮丽的光晕在冰面下缭绕不息。

  而这把利剑,真真实实的,刺进了卯叶的心脏……

  某种秋风吹过枯木的空荡感觉从胸口传来,卯叶看见从这个致命的伤口中,缓缓飘散出一股细细的流沙。

  身体……在崩溃……

  可是自己无能为力。卯叶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虚弱,面对着迫在眉睫的危险,自己竟完全无计可施!

  来不及体会这种无力感,就在此刻,卯叶只觉得整个人突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后退去——是意识正逃离即将被摧毁的躯壳。

  噩梦要醒了!

  就在挣脱梦之世界束缚的刹那,她清晰地看见被刺杀的“自己”,睁着空洞的双眼,慢慢滑离陌生人的长剑,萎顿下来,仰倒在的深湛无边的幻海之中……

  睁开眼睛的时候,手心和额头都是冷汗。卯叶尝试转动还有些僵硬的颈项,黎明时分熹微的薄光把窗帘映成了蜜柑色。墙上悬挂的老式时钟刚刚指向五点,可是卯叶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自己并不害怕噩梦,因为经常会梦到的关系。

  卯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自己不是那种纤细敏感的人,按说也没很大的精神压力,更谈不上有什么惨痛的回忆——像这座香川古城中大多数小孩那样,卯叶的成长轨迹相当平凡,除了母亲在她两三岁的时候离开父亲这点。

  也许是当时年纪太小的关系吧,卯叶对母亲的记忆相当淡薄。现在回想起来,也只依稀记得她有着长长的冰凉的黑发;还有就是分别的时候,母亲默默地拉着她的手,走过了门前的长巷。

  那天是冬天吧?风很大,卯叶小小的脑袋上顶着被吹得乱作一团的短发,于是母亲站定下来抚摸着她的脸颊。

  记得母亲掠过发丝手指是那么白皙,而耳边的絮语是那么低柔,至于她说了什么,卯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然后就时常会做噩梦。

  记得最严重的是三年前刚升入初中的时候,卯叶反复梦到被父亲紧紧扼住脖子,按进冰冷的海里。身体渐渐被淹没,然后慢慢的、慢慢的沉入漆黑无边的水底。

  虽然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首先她从小到大都没去过海边。再者,在博物馆工作的父亲温柔又文弱,对女儿可以说疼爱到无以复加的程度,根本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可是窒息的痛苦,还有水底彻骨的寒意却感同身受,那种被最亲近信任的人背叛的惊愕和绝望,明明毫无根据,却每夜每夜反复侵扰着,强迫她去体会。这个噩梦的真实感和频繁度终于卯叶动摇纠结,疑惑烦躁,乃至渐渐崩溃。

  治好这梦境带来的伤害的,是两样东西——一是茶食老字号桃鼓庵的栗子糕,还有一件严格说来并不是“东西”,而是卯叶奶奶家的邻居,踯躅馆文具店的店主:白闲白先生。

  并不像别人那样,用“学习的压力”、“青春期的敏感”来敷衍自己,白先生每次都很认真地说:打个比方,奇怪的梦就好像红叶那样。枫叶变红是因为花青素的关系,我们看不见花青素,却看得见枫叶的颜色;同样的,被觉察到的梦境常常来自于一些不曾被觉察的事情,那些事情有些已经发生了,有些也许即将发生。不过可以肯定的就是,就像红叶不等于花青素一样,梦境也不等于那些事情本身。所以不要太在意,去寻找梦境的真相,有时是可以当作一件有趣的事情来享受的。

  可以说对卯叶而言,白先生比父亲这个书呆子加工作狂更靠得住。可几个月前,他们两个人为了找一张传说中的香料方子,结伴去了遥远的深山里,这段时间内她能依赖的,也就只有足以甜掉牙齿的栗子糕而已。

  “我说卯叶,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耳边的抗议声让卯叶蓦地回过神来,只见旁边梳马尾辫的少女停下了手中的筷子,有些不满的瞪着自己。

  ——她是同桌禾泉,这里是学校,现在是午休时分。距离清晨那个噩梦,已过去七八个小时。

  ——而自己不知不觉中又走神了。

  卯叶以最快的速度整理了一下眼前的状况——早春的日光格外的温暖明媚,是自己提议一起到向阳的花坛边来吃饭聊天的。邀请者本人居然走神走到了九霄云外,难怪禾泉会不满地抗议。

  “在听,我当然在听啊!”塞了满嘴栗子糕的卯叶连忙含糊的回应,“你刚刚……是在说什么事情?”

  “卯叶你果然心不在焉,难怪早上连点名簿都忘记拿了,还要我多跑一趟去拿!”禾泉干脆把筷子丢进便当盒里,故意沉重地摇头叹气,“我在说‘转学生’,‘转学生’的事情啊!”

  “是是,是转学生没错,我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卯叶连忙顺着对方的话头打圆场。

  “我们班啊,明天会有转学生插进来哦!”禾泉煞有介事的咋舌道,“居然能转进一中来,肯定来头不小!”

  这话倒让卯叶摸不着头脑了,她不由得苦笑起来:“这是哪一说啊?咱们香川一中也不是清华北大、牛津哈佛,能进来读书祖宗面上都有光,转个学还扯上什么来头大小?”

  没想到禾泉却夸张地皱起眉头,好像看怪物似的上下打量着卯叶:“我说你到底是不是我们学校的人啊?听到‘转学生’三个字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怎么了?‘转学生’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禾泉眯起小猫那样圆溜溜的眼睛,故意压低声音:“香川一中是从来不收转学生的,这可是不成文的规矩,或者说是禁忌也可以!”

  “禁……禁忌?”这个词让卯叶不自觉地一愣,将视线缓缓地转了过来。说起来她长得其实颇为清秀,虽然不是那种华丽夺目的美少女,但眉目净爽,有种初夏阳光般的清澈感。利落的短发轻盈地垂落在额上,呼应着上扬的嘴角,更呈现出率真的倔强神韵。只是不知为什么双眼明明鲜活灵动,顾盼之间却偏偏总有一丝脱线的茫然神色。

  提起了对方的兴趣,禾泉顿时得意起来,她坐正身体清清喉咙:“说来可话长了——这就要追溯到我们香川市第一中学的前身——青轴书院的时代……”

  传说晚明之际,香川城的青轴书院曾是远近闻名的大书院,前来求学的书生甚至一度达到上百人,可是就是这样规模的大塾,却在一夜之间,差点沦为死寂的旷室空堂。

  传说那是一个冷得异样的年份,时至三月还常有雪花飘落。某个寒夜,青轴书院大门被一位少年书生敲开了。他直谒此地的总主持者——山长,哭着说父母新亡,不得已投奔在香川的亲戚,可是偏偏亲戚也不知所踪,走投无路只能来到书院,恳请山长收留。同时还上呈了邻城翠微书院山长的亲笔荐书,信中缕述了这位书生怎样聪颖好学,为人仁厚。

  青轴山长看他可怜,又有旧友翠微山长的推荐,便收留他和大家一起读书,而这少年果然是聪慧勤奋、讷言敏行,甚得青轴山长的信任与赏识。因为屡屡在文章比赛中夺魁的关系,山长还特别奖励他一套珍本古籍。

  可说来也巧,自从少年书生转入以后,一种怪病却在书院中蔓延开来——症状就和昏睡无异,得病的人呼吸匀畅、脉息沉稳,可就是没有意识,怎么也叫不醒。不断有生徒被这怪疾缠住,最严重的时候,有人甚至走着走着突然就倒在地上,无声无息地陷入长眠。

  最初的恐慌之后,人们开始寻找这一切的根源。药石无效,怪力乱神的传言便多了起来。怀疑的焦点自然而然集中到来历不明的转学书生身上,人们对他侧目而视。尤其是同宿舍的四位生徒,更认定书生就是怪病的元凶——要么他是不祥之身,要么就是他施法作祟。虽然这些猜测完全没有证据证明。

  只有山长力排众议,坚持少年书生是无辜的。可这无条件的信任却令他愈发被孤立起来,没有人跟转学书生说话,没有人与他同坐,走在路上会被人莫名其妙地下绊子或泼脏水,甚至他的行李坐席都常被践踏丢弃。

  最可怕的是回到宿舍。这就等于进了私刑房——那四个室友简直把欺辱转学书生当成了消遣娱乐!

  听到这里,卯叶不由得停下了把栗子糕塞进嘴里的动作,含混的嘟哝着:“原来不管在什么时候,学校都是一个样子的啊……”

  “可不是嘛,你听我说啦……”禾泉摆了摆手,示意卯叶不要打岔。

  直至一天,青轴山长应邀去邻城拜访旧友翠微山长。他前脚刚离开书院,生徒们后脚就行动起来,摩拳擦掌准备“制裁”转学书生,逼他显出“真面目”,再不济也能给个教训。对于这一切,助教讲书们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面对同学们长期的非难、排斥、欺侮乃至折磨,转学书生始终温驯地忍让,这天也是一样,一味默默承受着,几乎连辩驳都很少。

  然而没想到的是,室友们竟翻出了山长赠给转学书生的古籍,点起火盆,逼迫他交待如何“施法作祟”让同学患病,不说就把书全部烧掉。就在这个时候……

  而那一厢,青轴山长抵达了邻城,来到翠微书院,照例和故友翠微山长叙旧谈心。两人评书论道吟风赏月,甚是惬怀,言谈之间偶然提到了那个转学书生。青轴山长对他赞许有加,感谢故友荐来一个前途无量的学子。

  可听见这话翠微山长却一脸困惑,说道——我根本没有推荐过转学生去你那里啊?

  青轴山长顿时大惑不解,连忙描述转学书生的样貌行止,希望翠微山长能回想起来。没想到对方越听脸色越难看,终于离席而起,失声说道:这个人确是我们翠微书院的生徒没错,可是,他早已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原来这位书生年幼失祜,家境贫寒,文才出众却秉性柔懦,在翠微书院就读时常被其他生徒欺侮,终于心力交瘁,沉疴不起,病到神智恍惚的程度。翠微山长发现后深悔失察,怕他这样下去也活不成了,便连夜写了封推荐信,准备天一亮便差人送他投奔邻城的青轴山长,可是谁也没想到就在当夜,那书生竟投水自尽了。

  原本的荐书变成了祭文,只能烧掉祭奠那个孩子。这样说着,翠微山长背诵了其中的一段。青轴山长大惊失色,因为这正是书生呈给自己的那封书信中的文句!

  青轴山长只觉得一盆凉水从头而下,预感大事不妙,慌忙连夜赶回香川直奔书院,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触目是一派遭遇洪灾后的狼藉景象,书院地面泡在薄薄的水下,桌椅门窗被砸得粉碎,生徒讲书们东倒西歪的躺了一地,生死不知。

  山长踏上贯穿书院的朱漆长廊,骇然发现而和少年书生同室的生徒们竟面孔朝下悬空飘浮着,早已气息全无。虽然廊上根本没有水,可那四个人根本就是溺毙样子,死状说不出的凄惨。

  在这人间地狱里,却偏偏哪里也找不到那少年书生的影子。

  听到这里,卯叶不由得一阵恍惚——

  这样的画面,为什么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呢?是在哪里见过的呢?明明……不可能啊……

  对了,是梦!

  三个月来,一直持续侵扰卯叶的怪异梦境,竟与故事发展到此刻的场景不谋而合!那么接下来呢……

  她不由得一阵颤栗,话音控制不住的逸出喉间:“那个转学书生……是不是右手变成了一把长剑,杀了山长啊……”

  禾泉一下子愣住了,直直地瞪着同伴。

  卯叶顿时觉得脊背发凉,连声音里都有了不稳的征兆:“难……难道真的是这样?”

  听见这话,禾泉紧绷的表情那个瞬间放松了,终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即拍打她的肩膀:“这结尾挺带感的嘛!连我都吓了一跳呢。看不出来你这家伙想象力还挺丰富,挺能编呀!”

  原来不是吗……还好不是这样。卯叶不由得松了口气,催促同伴继续讲下去。

  却说青轴山长绕过漂浮的尸体,疾步跑过长廊,遥遥看见少年书生就站在拐角那里,刚想开口呼唤,却突然被一股凭空出现的漆黑水流兜头罩住,整个人顿时浮上半空,一时间根本无法呼吸——原来那个少年书生的手中幻化出汹涌的漩涡,席卷淹没了青轴山长。

  山长终于明白了那四位生徒的死因,也清楚地意识到转学书生的真正身份……

  但是山长却不能接受这一切,就算事实都摆在眼前,就算神志越来越模糊、生命危在旦夕,也始终不能接受、不愿接受……

  就在性命攸关千钧一发之际,山长突然觉得包裹自己的涡流蓦地消失了,整个人跌落在地上,眼前瞬间清晰。他抬起头来,却看见整齐的线装书本就在自己眼前。

  转学书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山长面前,此刻他递上来的,正是当年对方赠与自己的古籍奖品。

  已经不需要了。这样说完,转学书生默默地凝视了山长片刻,转身沿着长廊飘飞而去,消失在书院深处……

  也就在这一刻,除了那四个殒命的室友,青轴书院里所有的人都慢慢苏醒——已经不在世的书生一定也向往着吧,向往着自己没有等到的全新开始。眼看着已经得到了,可要维持活生生的人形,继续留在唯一重视自己的青轴山长身边,就不得不汲取人的魂魄生气,令书院内蔓延起昏睡的怪病。

  可是现在,这些已经全都不需要了。

  “从此,再也没有人看见那少年书生出现过,而青轴书院也渐渐没落下去,只有不招收转学生这个传统一直保留至今。至于那几册古书奖品,据说到现在还收藏在古籍阅览室里。”禾泉长长的叹了口气,以相当有真实感的尾声结束了这个有些悲伤的故事。

  卯叶觉得胸口好像有潮湿的棉絮堆积着,她用力呼吸,想把这混浊憋闷的情绪一扫而空,却徒劳无功,最后只得无可奈何的苦笑起来:“那个转学生消失在书院深处,再也没有人见过他,这么说来……这怪物其实还在这座学校里,对吗?”

  一听这话,禾泉的瞳孔迅速收缩,片刻的失神后,她猛推卯叶一把:“你这家伙,讲起话来好讨厌啊!这只是传说而已,和‘夜半私语的古籍阅览室’,‘无人走廊上的拍球声’并称为学校四大怪谈嘛!”

  “‘夜半私语的古籍阅览室’,‘无人走廊上的拍球声’,再加上这个‘禁忌的转学生’……”卯叶有些纳闷的扳着手指,“一共不是才三个吗?”

  禾泉的脸色霎时变了。她眼中的神采暗淡下来,又被低垂的睫毛遮蔽:“卯叶你非要提起来不可吗?最后那一个是……‘绝对不能打开的北院大门’啊……”

  卯叶顿时反应过来——“绝对不能打开的北院大门”,这可谓香川一中怪谈中的怪谈。

  也是直接侵入了卯叶梦境中的怪谈。

  哪怕反复出现在噩梦中,与浸水的校园、校服的遗蜕等等异景一同出现,北院的压迫感对卯叶而言,也远远超过其他任何诡异的幻象。

  这恐怕是因为一直以来,在一中学生之间,就流传着有关校园东北角、长廊尽头那个小院的种种传说——什么当夕阳从某个角度照过来的时候,北院墙上会映出模糊的人影,可回头望时身后却什么人都没有,再仔细一看,那人影居然是两脚悬空在飘飘荡荡;什么院墙里面会传出小孩子的嬉笑,说的却是“你输掉了哦,快拿出来”,“没办法了,这只手就给你吃吧”之类的话,紧接着就会传来咯吱咯吱的咀嚼声……

  而其中最为可怕的一条就是——擅自打开大门进入北院的人,会被它“吃掉”。

  但是对于卯叶班上的同学们来说,这怪谈却有着完全不一样的意义,那是根本无须提起也不想再触及的话题。

  意识到自己失言,又不知道该怎样排解,卯叶只有低下头去猛吃栗子糕,结果一个不小心噎住了喉咙口,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只是片刻之间,脊背上就感觉到禾泉轻柔的抚摸。卯叶嗡嗡乱响的耳际传来同伴无可奈何的轻叹:“这种老人家爱的食物,又甜又腻,亏你吃得这么欢。唉……真不知道那家伙看上你哪点……”

  卯叶不知道禾泉所说的“那家伙”是谁,但是此刻,对方真挚的关怀令她感动。

  禾泉是班上的生活委员,和迟钝温吞的卯叶不同,她个性爽朗干脆,却又不失细心亲切,相当讨人喜欢。

  也许是同桌的关系吧,禾泉成了卯叶为数不多的朋友,不过因为前阵子交际圈子稍稍扩大的关系,两人单独相处的时间有些变少了,但禾泉始终相当自然地随时照顾着迷糊的卯叶。

  见咳嗽稍稍平息下来,禾泉有些担心的凑近,观察对方的脸色:“我说卯叶,你最近到底怎么了?一脸疲倦的样子,又总是心不在焉的?”

  此刻朋友明显的担心让卯叶心头一热,话语脱口而出:“禾泉,你……梦见过……梦见过自己被杀吗?”

  这话令禾泉微微有些惊讶,随即她露出明朗的笑容,故意揶揄道:“梦见自己被杀表示要发财了哦!赶快去买彩票吧——中个几百万、几千万的,还再在这里辛苦读书干嘛?”

  原本还有些心绪纷乱的卯叶被这笑意感染,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故意作势要推禾泉一把,却一失手把栗子糕盒子整个打翻了。

  卯叶反射性的起身去捡,禾泉对她的脱线程度再了解不过,慌忙一把拽住:“傻瓜,掉在地上的东西不能吃了!”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两个人的动作都停住了——琥珀色的栗子糕滴溜溜的滚过花坛转角,停在了一堆黑乎乎的东西前面……

  那堆东西颜色暗恶,破破烂烂地缠成一团,看起来像是大堆的长头发,其实只不过是旧草绳而已,却不知为什么粘乎乎、湿漉漉的,还散发着令人掩鼻的鱼腥味。

  “又来了,是谁把这种脏东西丢在这里?”卯叶气鼓鼓的大声抗议起来,“不自觉的人越来越多了,昨天也是,亏我们两个打扫得那么辛苦!你说是不是啊,禾泉?”

  然而禾泉却没有直接回答,盯着那堆“乱发”,她的神情忽然有些恍惚:“我们昨天……打扫过?”

  “对啊?”没料到她会这么回答,卯叶反倒拿不准了,“我们昨天是值日生吧?”

  “不是昨天,我们今天才是值日生!早上不是还去领了点名簿吗?”禾泉按着眉心,轻轻咬住嘴唇。

  这么说来,早上的确是去领过点名簿的,自己忘了拿,还让禾泉又多跑了一趟……

  卯叶都有些糊涂了:“是这样没错啦……”

  可是禾泉却突然缓缓地抬起眼睑:“那上次我们值日是什么时候?卯叶你还记得吗?”

  什么时候呢?卯叶一时也答不上来——谁还记得这样的小事啊。上了高中就是这样。每天每天,课程排得满满的,放学后也有一大堆的功课练习,等全部做完整个人都已经累到虚脱了。日复一日天天如此,人怎么能不浑浑噩噩,根本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我觉得不对劲!”禾泉斩钉截铁似的语气让卯叶陡然回过神来。

  只见她腾地站起身体,疾步绕过花坛,三步并两步跳上朱漆长廊。卯叶又惊又疑,连忙追着跑过去。眼前所见却令她忍不住低声咒骂起来:原来那垃圾草绳还不止一堆,长廊上到处都滴满了颜色黯恶的污水,东一滩西一滩地朝隐藏在黑暗里的深处蔓延……

  “受不了,到底是谁弄进来的啊!”卯叶发出有气无力的抱怨声。

  “也许……是出去呢?”禾泉停住脚步,稍稍侧转面孔,用眼角看着同伴,“从长廊的尽头,出去……”

  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卯叶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不由得一个激灵:“怎……怎么可能是弄出去的,走廊尽头那里……又不会有人……”

  “不可能吗?”禾泉脸上慢慢展开一个不寻常的微笑,此刻在卯叶看来,她的面孔竟有些陌生,“那边到底有没有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这样说着,禾泉拔腿就朝前走,卯叶忙不迭的死死拽住,慌乱间脱口高喊:“不能去!难道忘记‘那件事’了吗?你不会不知道去了长廊尽头北院那里,会出什么事吧!”

  禾泉倏地脊背一振,整个人顿时僵住了。她呆呆地站立了片刻,才像是猛然从梦中惊醒似的慢慢转头,戒备地望向曲曲折折的长廊暗影。见她的神情恢复正常,卯叶小心翼翼的松开手。

  “学校……果然有点不对劲……”禾泉沉吟着,低头咬起了指甲,“卯叶你就没有感觉吗?虽然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但就是不对劲啊!”

  不知该如何回应,卯叶抬起头来,四下打量着这再熟悉不过的校园。触目之处都是早春平淡乏味的风景——看惯了的教学楼,看惯了的操场,看惯了的花草树木,看惯了的朱漆长廊……

  明明所有的东西都和平常一模一样啊?

  “难道……真的是因为‘霓见’的关系……”冷不防,飘来禾泉有些颤抖的语声。

  “你说什么?” 卯叶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没,没什么!”禾泉却迅速而慌乱地否认了。

  可是卯叶已经听见了——听见了“霓见”这两个音节。

  这两个音节曾几何时还只是普通同学的名字,被大家随意地呼唤着;可现在却已经变成了卯叶全班人避而不谈心照不宣的忌讳,只要一提起,气氛就会发生微妙的变化……

  也许这一次也是禾泉神经过敏在捕风捉影吧。因为迄今为止,一切都还是那么平静。

  成长期的时光就是这样的,冗长而重复,看不出任何改变,因此少年们总以为一切都会持续下去,所有亲切的、畏惧的、乐此不疲的、敬而远之的,全都会原封不动,永远没有尽头地持续下去。

  然而改变有时候只在一瞬间,还不曾思量、没有体会,甚至来不及发觉,这改变却悄然发生、正在进行,或业已成型。

  所以此刻卯叶还感觉不到——因为那甚至只是某种类似预兆的东西,但它就如同细细的龟裂,正在现实薄冰般明净的表象之上,不断生成、不断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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