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大巫小巫
“那你用不用喝杯茶压压惊？”一只茶盏推到她面前，景碧羽心虚的直起腰来。没想到这只不好骗，活在苍老躯壳下的是一颗更苍老的灵魂。
“没想到被您老人家看出来了。”
“呵呵，本宫当年玩剩下的招数也敢拿来用。”黑寡妇面容幽幽，“那年临宫破之前所有王族家眷都被拘在宫里，本宫只有四个月身孕硬装出临产的样子才得以脱身。遑论你这样的手法，连点血都没有还想唬住人？”
“是，您英明。”她加大恭维力度，只想着赶紧脱身。
“本宫不喜欢你这种自作聪明的女人，呆在扶兰身边只会害了他。还不如早些除了祸害。”黑寡妇面色化为狠厉，抽出桌下的长剑来。对准她扎了过去。
景碧羽没有动，而是做了一个阻挡的姿势，将手背面对自己抬了起来。但是她预料的时间比实际晚了一点，所以一秒钟后，黑暗里闪出来的长剑把黑寡妇那把剑咣当打到了地上。
“我让你别动！”景碧羽朝背后狂喊，“她是要吓我，不是捅我！有点眼力行不行啊。”
而黑寡妇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被打到地上的剑，她的剑术当年一直还是整个南国上流阶层里数一数二的，当年她独身斩杀了四个先帝忠心耿耿的近身宫卫，才顺利让凤枢靖得以逼宫改诏成功。
更让她震惊的不是剑，而是景碧羽背后的黑暗里浮现的那张脸。虽然只是一瞥，却像极了自己日夜思念的骨肉至亲！
“不好意思啊。”景碧羽滔滔不绝的将小冰训完冲皇后点了个头，“他是我弟弟，得过病脑子不太好使……”
她没有回应，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那个影子。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去，“你。。”
小冰猝不及防的被一个年长的女人摸了脸，这种突如其来的温柔让他完全丧失了杀意。只能立于原地手足无措的任凭她慈爱的在自己脸上捏来捏去。
皇后已经泣不成声，“你的家人在不在……我想见见他们。”
她急于证明这个孩子真的是自己朝思暮想的那个人，流落在外的骨肉血亲。他和她父亲面貌有惊人的相似，凤枢靖那时甚至还戏谑说他们的孩子不像父母，却像外公。然而她和父亲关系并不好，掌权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他的所有痕迹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以至于自己的儿子失踪后无法让画师临摹出一张相似的画像来。成了她终生的悔恨。
可这个人如今真的站在她的面前，她反而说不出任何话来。他苍劲而挺拔，骨骼瘦削清越。没有一丝属于她和凤枢靖，但却完完全全没有一点脱离他们。“你的家人……你的家人呢，你的父母还在不在？”她双唇哆嗦着，泪如雨下。神志反而比以前的任何一个时候都要清晰。
景碧羽默默被无视的坐着，我特么刚说完这是我弟弟……你就这么不信？
夜半时分本来从偏门出宫的皇后娘娘居然直接从正午门进了宫，按寻常惯例这个时间早就关闭了。结果当然是没有商量的所有的禁卫军都被惊动集中到了正午门，然后皇后娘娘被军队‘接’了进来。她一路没有拐任何弯，就那么直直闯进了皇帝的寝宫。然后对着彻夜不寐的凤枢靖说了这么一句话。“我们的儿子找到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面如死灰但眼神无坚不摧，“把你的国印拿出来，修改你的遗诏。”她找到了这个国家真正的继承人，权力的未来拥有者。他该名言正顺的拥有这一切，因为他的血脉，和数十年应受补偿的苦痛。
这天夜里皇帝寝宫灯火彻夜不明，偌大的宫殿里只有两个人，争执、哭泣、发狂、最后如释重负。
另一边毓王府里，小冰敲开景碧羽的门面无表情的说，“我们私奔吧。”
皇宫闭正门后不允许任何外人进入，否则那个有点像疯子的皇后会直接把他弄进宫去，而不是极力嘱咐凤扶兰好好‘招待’这两个人，还不许他们离开。
两个人在屋顶的瓦片上爬累了，就坐下来歇一会儿。夜空一片漆黑，连颗星星都没有。
“咱们跑哪儿去？”景碧羽有些疑惑的想着今天发生的这一切，最后总结为“如果小冰没跟来就好了”。如果他没来就不会碰到一个疯皇后在这里瞎认亲，认的居然还是儿子，居然还死抓着小冰不放，居然还不让他们走。疯狂疯狂太疯狂，耗子都给猫当伴娘。
“话说你不会真的那个什么皇后的儿子吧？”景碧羽忽然感到腰间一阵紧，房檐下有灯光亮起。小冰直接提溜着她麻利的飞奔在屋脊上，如履平地。“开玩笑，我和她长得又不像。”
“万一真是呢，你就是王爷啊……”景碧羽看看这个豪华规格的毓王府，卧槽一定好多钱。
“不当。”小冰干脆利落的回答道。真是世外高人的看法，视钱财如粪土。
“可是你如果真是她的儿子……你这么走了她会不会很伤心？”景碧羽的声音散落在风里轻不可闻，她只好大声吼了出来。
“那她这么些年没有我也活过来了。”小冰的声音同样大，但被呼啸的风声盖过。景碧羽发现他用的主语是“我”。
没有我，也会一样活着的。
时光过去的太久，没有人会记得一切。更何况他从来没有拥有完整的记忆。
如果储存在脑海中的是画面和声音，那他脑子里的画面，只有一帧帧的黑暗。唯有声音是穿越时空的一点凭证，带给他遥远的，空茫的，一点点怀念和期待。来自妇人的苍婉的，凄凉的歌声，是他唯一在岁月流逝里记得的微小凭证。
唱的是什么不记得，连调子也不记得。只有夜深人静四下无人，那个声音会突然响在脑子里，让他安静，沉寂，归于孤独的河流。
何其美好，何其绝望。当他听见那个泣不成声的女人在扯着他的手臂，她的眼泪滴到他脖子里，灼热，冰凉，一片濡湿。才惊异的发现那声音穿越重重时空和厚重的河流，又在召唤他的心灵。
不，他已经拥有的太多。如果眼前的人真的是他错失的母亲，如果他真的再陷入亲情的包围。他该怎么克服再度失去的恐惧，怎么克服自己如今的模样对他们造成的伤害呢。
我不能回去，小冰对自己说。他宁愿不打破现实的安宁与平静，一直是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影子。他带着自己心里最深的依赖飞奔在夜色里，一直走下去，直到手无力握住它那一天。
他们在王都分部的宅子里呆了三天，第一天王都里巡逻的兵力增加了一倍，几乎把摊贩民居都检查了一遍。第二天当拿着画像的官兵进分部搜查时，他们两个戴着人皮面具从他们的眼皮底下晃了过去。第三天就听说前线告急，北国方面皇帝驾崩皇后族内摄政，撕毁盟约协定悍然挥兵南下。南国现在处于三面夹击状态，凤扶兰去前线平定高原部落的叛乱去了。
凤扶兰走后都城内短暂的平静下来，仿佛前几天轰轰烈烈的皇后认亲事件没有发生过。也有可能是皇帝凤枢靖被三面的退位压力搞垮了，正在焦头烂额。宫廷中一度传来皇帝要御驾亲征的消息，但很快就平息下来。国不可一日无君。如果皇帝再走了无人把持朝政，这个国家就会先于战争一步倒下。
“你说那个安都会在哪一方里？”终于到了大兵压境的时候，如果野兽有獠牙，那这个时候也该亮出来了。她下令停掉了全南国的业务，所有的上荒门分部将会优先为这场战争服务，输送兵力，传递情报，查探敌情，以及半夜偷袭烧敌人粮草，空投敌营水源上千斤巴豆什么的。
小冰铺开一张整个书桌大的地图，一点一点指给她看。“北国这里应该是翌都在活动，他擅长的就是不可能的事情。通过掌控别人，再经由别人来掌握一切。皇帝驾崩的事情像是他的手笔。大漠里民风彪悍，只认武力，那之前一定是两个扈都在那里汲取军权，连阿吉拉都屈服其威力之大。那么安都的智慧就会用在去策反高原部落上，那里地势崎岖物资匮乏，但常年都是在南国管辖之下，但凡一点经营不善都有可能招致起义。他轻易杀几个人就能做到。如今凤衍没能暗杀凤扶兰，翌都的徒弟湘君惑主失败被凤扶兰在迦陵山所杀。他们失去了名言正顺被内线迎回朝的机会，就会联合各地兵力做最后一击。”
“那我们去南线。”景碧羽摩拳擦掌。
“不，你先去南线。我要去西线先解决扈都，然后同你到南线汇合。”小冰淡淡回答道，“上荒若要解体，那么所有的长老都得死才能做到。”
“你要自己去？”她一下慌乱起来。
“你也是自己去。”小冰久久的望着她，“你和凤扶兰应该联手可以做到。如果很难，那就坚持到我去找你。”
“我们可以逐个击破的。”景碧羽惴惴不安的分析着，“我们可以先去南线把那个安都解决掉再去西线……”
“没有时间了，这只是一场战争，战争都会结束的很快。你想等我们回来时，这个地方已经不在了么？”
“可是……”她惶乱着，不知所以然。为什么一定得是这样？
“北线我已经想好了人选，在此之前有件事得告诉你。我提前半个月传了信给总部，将洪挽彩和三哥召来这里。他们能主导好北国方面的谈判，南北两国无须动兵。至于翌都……”
“由我来。”魏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两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