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信手边的奏折摞了很高,夏尤清进来时就看到他那锋利的眉眼,在这书房中如同寒光烁烁的宝剑。
“奴婢参见陛下。”夏尤清行礼。
顾怀信头也不抬,“磨墨。”
夏尤清再次行礼,跪坐在书案旁边,熟练地撩起一些清水倒入笔砚中,拿起墨条慢慢地研磨。
“那日被你提醒走的可是李谦?”
顾怀信突如其来的话让夏尤清心里一惊,“奴婢不知陛下在说什么。”
“嗯。”顾怀信无可无不可地应着。
这样的顾怀信实在让夏尤清摸不清底细,更不能猜透他在想什么,刚刚顾怀信的话是试探还是掌握了她确切的证据?
更或者说,他认定了就是自己,即使没有证据?
看完一本奏折,顾怀信拿笔沾墨,当他在奏折上写下一个字的时候,他眉头深皱。
“墨磨的不匀。”
夏尤清低下头,不吭声地将笔砚拉回来重新将里面的墨汁用墨条揉开,磨墨是一个心思细腻的活,一瞬间的走神都能被擅长书法的人捕捉。
自己即使再小心,但是在多智近妖的顾怀信面前,已经是破绽重重。
或许中商能够与顾怀信说话的人太少,能够商议政事的人更少,顾怀信居然将奏折里的东西直接指给她看,而且并不介意她说出自己的想法。
即使夏尤清有意藏拙,但是顾怀信也不曾生气或者愤怒,他只会应一声,下一次继续拿奏折中的问题问她。
顾怀信到底是在做什么?
奏折关乎着国家的很多机密,甚至连皇子都不能随意翻阅,但是今日夏尤清在顾怀信这里少说也看了二十多本奏折,发表意见的都要有十本之多。
等顾怀信终于放夏尤清出去吃饭的时候,夏尤清都有些神思恍惚,她在临出门前回头看着坐在书案后依然在认真批阅奏折的皇帝,而他手边的水早已凉了。
她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前去饭堂的路上她碰到了郭甫。
外面的雨下的大了些,郭甫正拿了小桶放在院里看着,夏尤清只是扫了一眼就想过去,郭甫却叫住了她。
“王丫。”
无奈之下,夏尤清只好停下脚步,躬身行礼,“郭大人。”
“王丫是否喜欢喝茶?”
被这摸不清头脑的话问的有些懵,夏尤清摇了摇头,她并不爱喝茶,但是她的二哥是爱茶的君子,早晨起露时甚至会早起亲自带着小童出去收集露水。
而下了雨时,也会如郭甫这般在院里放个小桶,为接这来自天上的无根之水冲泡茶叶。
“我常听闻那些文人墨客的说法,茶的雅致在于品,而冲泡茶叶的水更是要讲究,它需要无尘无垢,让人一眼看穿,就能猜到水中的温润。”
夏尤清低垂着眉眼,“郭大人果然是爱茶之人。”
郭甫闻言笑了笑,“我并非爱茶之人,咱们陛下才是,这水无论被放了多久,陛下只需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究竟,王丫,你感觉呢?”
“陛下之雅致,实非奴婢这种凡尘俗子能够比得。”
郭甫放开一直抄着的手,他回过头,盯着夏尤清看了半晌,突然笑了笑。
“陛下曾经特别欣赏一位女子,即使那女子是敌国的身份他也未曾贬低,那女子就是九州的清嫔娘娘夏尤清。”
夏尤清闻言,睫毛微颤,却神思不动,“陛下果然宽宏大量。”
“而你,就是陛下欣赏的第二位女子。”
“……”两任女子却都是她,她何德何能能够被她一直忌惮的皇帝赏识?
他们隔空交手无数次,可是中商的皇帝似乎次次都在她所有的谋算前行动,她想要进行兵制改革,中商全线犯境,她想要进行土地变革,中商拿下了起乐户,逼的她不得不考虑迁都。
哪怕中商的皇帝能够慢一步,她都能够将这深谷中挣扎且伤痕累累的九州引导上正途。
为了撑起九州,她废了多少的心血?
包括每一个职位官员的安置都废了她极大的思量。
但是真正见识到顾怀信的时候,她蓦然明白了自己输在了哪里。
她的前半生生活安逸,并且极少居安思危,所思所想皆是与未婚夫成婚后依然能够自由无拘束,而苏扶砺虽将京城的局势分析给她听,她却一直未曾将这个国家纳入自己的认可当中。
她这冷漠的性格或许因为父亲的长久赋闲,也或许一家一再搬家的愤怒。
但是顾怀信不同,顾怀信生在危难,长在困境,即使被州文帝放回国依然面临重重迫害,在众多的皇子中,这位根基浅薄的皇子是如何登基的?
即使居安,依然思危。
“如果大人没什么事了,奴婢就先行下去了。”
郭甫怀疑的目光再次落在夏尤清身上,良久摆了摆手,“下去吧,吃完饭继续回来为陛下磨墨。”
等到夏尤清走远了,郭甫让身后跟着的仆从继续为他看着那接水的小桶,而他则匆匆往书房方向行去。
“下官参见陛下。”郭甫在门外问安。
“进来。”不一会儿,屋内就传来顾怀信冷淡的声音。
“陛下,”郭甫进门,跪在地上,“下官试探王丫,她的行为举止虽未露出破绽,但她实在不适合留在陛下的身边,万请陛下三思。”
将毛笔一扔,顾怀信揉了揉额角,“既然没看出破绽,你还让朕将她撵走?”
郭甫闻言有些焦急,他跪着往前爬行两步,“陛下,那日城门楼上的都是我们的士兵,只有她是九州之人,虽然下官还未曾找到她用了何种办法提醒了城外之人,但是下官敢肯定一定是她搞的鬼!”
“是她又如何?”顾怀信冷冷地问道,似乎对于郭甫的话并未放在心中。
“如果是她,应该将她立即关入大牢,并且逼问出她的同党。”
“行了,下去吧,”顾怀信似乎有些不耐烦,他重新将奏折拿起来,“找人盯着各处城墙,既然找不到他们进来的方法,出去的总要找到。”
再如何隐蔽的出入口,总会要过城墙的那一关,这一次他们计划失败,肯定明白起乐户中已经加强了戒备,所以留在起乐户的探子也会出去一部分。
而相对的来说,等过一段时日那些探子们撤的差不多的时候。
顾怀信说:“准备攻打京城。”
正好来个出其不备!
顾怀信说完,想要拿笔继续批阅奏折,可却一把摸了个空,郭甫见状立马将陛下扔在地上的毛笔拾起来,并在衣服上擦了擦笔尖上沾上的灰,然后双手托着呈给陛下。
顾怀信接过,看着手里的奏折不再说话,郭甫见状默默地退了出去。
而顾怀信等了晌午后依然不见夏尤清回来,找郭甫来问后才知道,夏尤清居然消失了。
沉思了片刻,顾怀信起身看向外面,那个女子……
叫什么名字?
而夏尤清借着吃饭的机会暗暗逃出了避暑山庄,她等送菜的人找了个树荫处休息时,这才从菜筐中爬出来,趁着没人注意躲入了旁边的小巷。
她注意着左右没有人后,找了个人员来往不多的地方,匆匆地从怀中掏出一套男子的衣服,并将身上穿的宫女的衣服脱下扔进了巷子中,等换上了男子的衣服,她手脚迅速地将头盘了个男子的发髻。
等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是那个幼小机灵的少年。
这个出逃的方案她已经准备了几天,自从她进了避暑山庄后就在有意无意地观察着避暑山庄中的巡逻,即使磨墨的时候她也对着门外,计算着每一队列兵走过的时间,借以估算整个避暑山庄的巡逻。
大量的思考,她的脑海中已经出逃数十次,每一次都会因为微小的差错而前功尽弃,所以今天看似她出逃的顺利,却也危机重重。
等到晚间时,她早已躲在了坟地当中,等来往的人都走了后,夏尤清才从一个躲藏的墓地后现身。
刚刚精神紧绷她还没什么感觉,现在没人了,看着月光下阴惨惨的一个个坟头,仿佛那小土堆下埋着的东西一个个活动了起来。
夏尤清心中不可名状地升上了一丝恐惧,她双手护在胸前,按压着跳动过快的心脏,眼中不知不觉就已沾了泪意。
“你们有什么冤仇都别找我,我今日就是想要找一个新鲜的女尸,你们都是起乐户的子民,各位,我是九州的清嫔娘娘,你们放心,只要我出去了,必然会尽力地将九州的社稷维护下去……”
夏尤清絮絮叨叨地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是在这种寂静的环境中不说话就有一种恐惧,她试图为自己壮胆,但是效果并不大。
作为女子,她手上也曾沾染过人命,或许为了势力,也或许为了大局,但是却从未见有人死在自己的面前,她下命令前也知道会有人丧命,但是……
亲眼看到这些土堆的时候,她才发现生命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夏尤清一边念叨,一边找土层比较新的坟,并在月光下尽力辨识着墓碑上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