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仿佛因这盏小小亮着的车灯变得格外温暖。
眼中泛着波光，一阵潮湿，又是在一片漆黑之中，看到的画面是一团一团模糊的黑影。
似乎出现了幻觉，竟看到一团黑影从眼前飘飘然一闪而过了。
身体猛然惊出了一身的冷汗，黑暗中眨了眨眼睛，黑影伫立在了眼前，挡住了前方悠长明亮的车灯。
背着光看过去，是一抹高大挺拔的身影，与我在暗夜里一言不发地对视着。
依旧看不出对方的脸，但却能够清晰感受到属于任闵的独特气场，还有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被烈风吹散开来的淡淡香味。
是气温太低，林中瘴气，我出现幻觉了吗？还是周围恶鬼，懂得识辨人心，化成人形呢？
此刻的任闵不是应该在马尔代夫享受海滩美景吗？
扭了头，许清的墓碑安然立在身旁，有些无语地笑了笑：“妈……我好像见鬼了！”
眼前的一团幽魂冷冰冰地开口：“起来！”
怔了怔，是任闵说话的语调，任闵清冷的声线。他见我依旧盘腿坐着，没有丝毫理会的意思，便倾身过来，试图将我从地上拽起来。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和勇气，任闵毫不设防地被我反手拽住了胳膊，用力一拉扯，整个人的重心前倾，便坐倒在了我身旁小小的一块空地上。
口中发出了一阵不易察觉的惊呼声音。
众人眼中的任闵，从来都是一位稳重冷漠，无时无刻不摆着一张臭脸，让生人不敢亲近，熟人不敢调侃的讨厌鬼。
所以当眼前不意被拉扯跌坐在墓碑前的男人，厚厚的积雪打湿了他的裤腿衣摆，而男人小小惊呼出声音却没有发作骂人的时候，我就更加确定，眼前的家伙一定是幻化成任闵的幽灵了。
对着“幽灵”笑得灿烂，离得进了终于可以看得清他的眉眼轮廓，真是像模像样。而他只是瞪着眼睛有些不明所以的狐疑目光上下将我打量了个遍，口中淡漠道：“你笑什么？”
伸出手去一颗拳头砸在了他的肩膀，笑嘻嘻的模样回应道：“你不是去马尔代夫度假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男人垂头沉默了一阵没有说话，他的呼吸味道夹杂着浓厚的酒气，离得近了才闻得真切。
酒味萦绕在他的周身，缓缓地弥漫开来，在几乎冻结的空气里，散发出馥郁的味道。
酒气喷薄而出，听见他缓缓开口说道：“那天的事情，对不起。”
心里不由惊异，任闵主动开口道歉，恐怕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心下一阵温热奇怪的情绪悄然飘过，墓碑前的空地很小，我和任闵靠得很紧。垂着脸，幸而是黑夜，他看不见我脸上怪异的表情。
淡淡地开口：“你喝多了。”
任闵不置可否，仿若没有听见我说的话。他微微动了动身子，将一双蜷曲着的大长腿往前探了探，旋即支起了挺拔的上身，仰着一张脸，双手交叉着搭在后脑勺，做出一副惬意盎然，仰望天空的模样。
时刻紧绷着所有神经的任闵，此刻心情却好像显得格外轻松。
我侧过脸来看着他，借着墓园里零星的几盏惨白色灯光，和头顶清冷的残月，依旧不能够分辨出他此刻脸上的神情。
我没有问，他却自己说了。
“那一枚项链，是我送给西岚的最后一份生日礼物。过完这个生日没有多久，她回了一趟多伦多，再后来那边传来消息，说她心脏病发作，去的很意外。”
静默，长久的静默……
任闵的语调平和，听不出一丝异样的情绪，好像只是在描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他抬头看着一片暗黑的天空，头顶高悬着一枚新月，清清淡淡的月光洒落下来，甚至照不亮他脸上的神情。
远处的风声依旧呼啸不止，我的呼吸声音不知为何加重了，带着浅浅的鼻音问他：“我和她……很像是吗？”
所以你从始至终都在我的身上倾注了对她的希望是吗？
可是你又清楚的知道，我不是她，永远无法代替她在你心中的地位，所以在宴会上发生的事情才会让你这般怒不可遏。
我还记得你那双猩红的布满杀意的眼睛，像是蓄势待发的饿狼，随时将人扑倒撕裂。
但是多余的话我都没有说，不是因为不好奇，而是因为没有更多的勇气去追溯答案。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觉得他是笑了。
难以想象他温和笑起来的模样，却能够明确地听见他温和、冷清的声音。
“外貌上，你和她的确很像，尤其是笑起来的样子。我承认，当初聘用你进T。R，几次三番地救下你，都是因为你的这张脸。你和她长得太像，我大概产生了一种错觉，否则你觉得以你的资历，能够进入T。R吗？”
果然……
听见任闵不咸不淡地叙述起来，还是不由觉得恍惚。他说的一点都没有错，虽然听起来不乏讽刺的意味，可是如果不是这样，凭我的个人履历，又怎么可能踏进T。R。
他继续开口，说道：“可是从性格上来说，你们差异很大。”
“我知道。”
同样的话，霍未澜也曾跟我说过，我和岳西岚是完全不同的性格特征。
所以他，失望了吗？
“既然知道，那你觉得凭我任闵，需要那么长的时间去接受事实吗？我会过了这么久还分不清你是谁吗？”
身体一僵，像是有一道电流缓缓流过全身。
他是在跟我解释什么吗？
可是事实好像又并不是这样的。很多人，尤其像任闵这样天生自负的人，总是对自己抱有太大的自信，自以为能够清楚分辨自己的内心，可是当问题真正摆在眼前时，下意识的抉择已经暴露了一切。
他似乎察觉出了我的怀疑，不轻不重地叹出一口气，之后解释：“那天在西羽的生日宴会上，你从楼梯上下来的那一刻，我一度很懵。你身上穿着的那件礼服，也是西岚最喜欢的风格，她喜欢白色长裙。但是我失控并不是因为你戴了那一枚项链……”
“那是为什么？”
如果不是因为我戴了原本属于岳西岚的项链而让任闵生气，那还能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他继续解释：“西岚并不喜欢我送她的项链。她说红色的宝石项链在她看来是非常不吉利的礼物，像是血光之灾。她那个时候收下了我的礼物，却一本正经地跟我埋怨，她就是喜欢这样逞口舌之快。那个时候我没有在意，只是一笑了之，可是后来西岚去了多伦多一趟，就再也没有回来……”
“你就觉得……项链的确是不吉利的。”缓缓接下了男人的话。
一片黑暗之中恍若看到身形落寞的男人缓缓点了点头。
“我不信这些，但总觉得一语成戳。像是心里打了的结，不是那么轻易能够解开的。所以我失控不是因为你戴了岳西岚的东西，而是因为这枚项链的特殊意义……”
心下了然。
有什么冻结在内心深处的心情慢慢化开了，化为一池温水，静谧地浸泡着内心淡淡的情绪。
任闵向来话少，我想他今天一定是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