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好歹算是像模像样地过了一个新年。
可是没有料到,第二天一早,霍未澜便不知所踪。
临近傍晚的时候电话联系上他,隔着无线电波,霍未澜刻意压低了嗓音,对我说道:“我在任伯父家。”
“哪个任伯父?”
没等霍未澜回答,隔着电话听见任夏咋咋呼呼地喊道:“未澜哥,你快过来喝茶呀,我亲手泡的。”
便心下了然。
“任闵自从高中毕业以后就没有回过任家过年,所以每年初一,都是我替他吃了这顿饭。”霍未澜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安逸。
心里突然不是滋味,要说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一阵麻木的疼痛。也就是说,任闵其实同霍未澜一样,也是许久没有过过新年的人吗?那么如果这样的话,昨晚的除夕之夜,他又是在哪里度过的呢?
是一个人怅然独坐到天明吗?
心里凉凉的,像是有风吹了进来,心里微微有些后悔昨天没有接上任闵的电话,不知道电话里他有什么想说的事情。
而电话那端的霍未澜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心思,我听出了他语调中的调侃之意,缓缓地不紧不慢地说道:“那家伙昨天中午就坐飞机去马尔代夫度假去了!”
……
所以到现在一直没了动静,是因为在外面度假吗?
即刻收回了内心慌乱的思绪,翻着白眼逞强道:“他度不度假,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有给霍未澜再次开口调侃我的机会,旋即找回了话题的中心,淡淡说道:“我要去一趟公墓,看看许清。”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番,随即轻轻浅浅地应了,回应道:“好的,我吃完饭去公墓接你。”
一反常态地没有拒绝,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挂断了电话,心里却有一阵温暖的情绪悄然划过。
我和霍未澜之间成为真正交心的朋友,恐怕就是从这几天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开始的。以前的我总把他当做一位面上的朋友,直到现在,他成了心里的朋友。
初一的傍晚,路上车流稀少,好不容易拦上一辆出租车,对方一听说是要去公墓,便怎么都不愿意走了。
“这大过年的,去那种地方不吉利。我说美女,我过年开张头一单,您让我寻个好兆头行不行?”
说罢对方倾身而来,关上了车门,一溜烟似的消失在了宽阔的大马路上。
对着逐渐消失的车影呵出一口雾气,来来回回张望了几次,再也没有看到有空车从一旁驶过。于是只能耸耸肩膀,往更远处的公交站台走去。
从市区通往郊区公墓的公交车,七点钟是最后一班。公交车上也是空荡荡的,没有什么人,时间是傍晚五点,天空已经暗了下来,四周一片安静。
路上的积雪早就被清理的干干净净,但是一旁的人行道树木上还残留着零散的雪块。公交车一路颠簸,鲜少有人上下车站,距离郊区越来越近的时候,偌大的公交车内只坐了我一个人。
车子在终点站停下的时候,已经五点四十,从市区开过来约莫四十分钟,还有约二十分钟的山路要走,等来到许清的墓碑旁时,已经过了六点。
四周伫立着一排排排列整齐的墓碑,许清的墓碑融在其中只不过是最不起眼的一个。周围已经一片漆黑,靠近山里的风似乎比郊区的风更加凛冽刺骨,刮在脸上一阵难以忍受的疼痛袭来。
远处的山上树影绰约,被风刮着左摇右摆,树叶发出了“呼呼”的声音,远远看去一团团的黑影浮动,像是一只看不见手的怪物在远处咆哮。
我站在墓碑前,裹紧了身上的衣服,霍未澜宽大厚重的羽绒衣遮挡了大部分的风,只有一张脸被刮得生疼。
本应该是害怕的,但是心下却只觉得哀凉。
倘若许清还活着,我应该不至于沦落到如此无家可归的地步,而她或许会给我包她最拿手的饺子,熬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两个人过着厚厚的毛毯,酒足饭饱之后窝在沙发里相互依偎着等待春晚的开始。
然而这一切,都将不复存在了。
“我带了你最爱吃的锅包肉。”
是我昨天从超市买回来的食材,一上午的时间手忙脚乱地准备了几样许清平常最爱吃的小菜。
可是我厨艺不佳,在任闵别墅学的厨艺依旧没有带来好的效果,所以锅包肉的味道并不怎么样。内心不由觉得沮丧,但还是兴致冲冲地将它们打包带来了。
这是许清第一次尝到我的厨艺呢,她会原谅我的。
墓碑前覆盖了厚厚的积雪,墓园的雪是没有人打扫的,伸手抹开一小块的空地,便席地坐了下来。
身体盘成小小的一团,尽量将头埋在了厚重的衣服当中,声音嗡嗡着说道:“妈,我想家了……”
但是没有人回应,石碑冰冷,在冷风中挺立,许清躺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再也不会给我任何回应。想到这里,眼泪便不自觉地落了下来,暗黑的角落里,眼底一片潮湿,眼角酸痛难耐。
原本压抑着的小声啜泣,慢慢变成了大声的痛哭,声音干涩难耐,喉咙里像是烧了一团火一般。
慢慢嗫嚅道:“你说,为什么,命运喜欢这样造化弄人呢?为什么,你不愿意为了我,继续活在这个人世间呢?以前你要跟我断绝母女关系,坚决不同意我和岑昕来往,你明明知道他是谁的儿子,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心下一阵自嘲,不觉漠然笑了起来:“也对啊,当时那样的情况,我是铁了心肠要和他在一起的,你说断绝关系来要挟我,都没有用,那告诉我他的身份,又能改变什么呢?许清。这些都是我选择的道路,都是我应该承担的后果。”
呼啸着的狂风将我的声音吹散开来,听起来飘忽不定,格外的不真切。抬起头来,一阵诡异的风突然挂过脸颊,席卷着潮湿的脸庞,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我抬起目光,凝视着一片漆黑的墓碑,怔怔地说道:“妈,对不起……”
“对不起啊,妈,我不够听您的话,从小到大一直都在给您惹麻烦,我不懂您的一片谆谆教导,这辈子身为您的女儿,却未尽到半分孝道。甚至最后害得您病情发作的人,明明知道她是谁,却没有办法为您讨一个公道……”
“下辈子,能不能还做您的女儿,让我侍奉左右呢?”
想了想,嘴角一阵苦笑,连连摇了摇头,道:“还是算了,下辈子也不能保证我就是个听话的孩子,不如下辈子我来做母亲,您把我这辈子对您的所有伤害,都报复在下辈子,好不好。”
好不好,已然不会有答案和回应。
山上的风愈发冷了,太阳落下去之后,气温开始变得越来越低,身体蜷缩在一起还是忍不住打起了哆嗦。
此时抬起目光,看到不远处的盘山公路上亮着一盏车灯,从远处弯弯绕绕的公路上疾驰而来。
会在这个时间点把车子开到这里来,一定是约定好要来的霍未澜。
果然,车子蜿蜒而来,在距离公墓最近的路口缓缓停了下来,车灯始终明晃晃的亮着,在一片漆黑的山路上显得格外刺眼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