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闵拉着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任家大宅,张嫂在后面追得急,一遍一遍地叫着“少爷”,他听了无动于衷,直到出了院门外才停下脚步。
张嫂气喘吁吁地赶上来,一脸的小心翼翼,问:“少爷你好不容易回来一次,要不要吃个饭再走?老爷他……”
不等他说完,任闵就冷冷地打断了她。
“不了,张嫂。你照顾好老爷就行了,这顿饭我恐怕受不起。”
张嫂仰着脸,微微点了点头,眼底却闪过一阵浓浓的落寞。不难看出,张嫂对任家这对父子的关系似乎格外上心。
相比于对任老的凌厉,任闵对张嫂,也算得上是给足了面子的。
他没再逗留,拉着我直接上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对李准低低地吩咐一句:“开车。”
车子一路向着市区开过去,任闵始终黑着脸,一言不发。我的内心情绪复杂,脑海中不断闪过任老对我说的那番话,还有他眼底数不尽的嘲讽与轻蔑意味。
再想起霍未澜对我说的话,便想着任老这一关,我恐怕是过不了了。
内心沮丧至极,忍不住叹出一口气。
任闵坐在我的身边,全身散发出冰冷的气息。车子开进了闹市,李准不得不降低了车速,窗外满是热闹的车流与行人,我转过头去,毫无目的地看着这穿梭的人群,冷不丁地听见任闵叱问一句:“遇到这种事情,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
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怒意,我顿觉委屈,就辩解:“你出差在外,我不希望因为自身的小事影响到你。”
他的怒意更盛,反问一句:“自身的小事?你觉得这只是一件自身的小事吗?”
我黑着脸,无法反驳,只得小声地暗暗呢喃一句:“因为你的突然出现,事情并没有往好的方向发展。”
任闵不知何时,转过了一张清冷的脸来看我,他眸色幽深,满是说不出的深意,最后道:“如果我不出现,事情只能往更坏的方向发展。”
说着又转过了脸去,直直地盯着车前方的一片光景。
我从车窗外收回了视线,再不回应。
车厢内短暂沉默了一阵,我正暗自卸下一口气,又听见男人带着凌厉凶狠的语气来问我:“你被压去任穆怀那里,想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霍未澜?”
他“嘶——”了一声,随后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格外心虚,眼神闪了又闪。
反问他:“这么说来,这件事情是霍未澜告诉你的了?”
他微微一愣,旋即调整了一下坐姿,淡淡地应了一句。
“嗯。”
我同样语气淡淡。
“我知道你和任老之间关系不好,这件事情如果没有向好的发向发展,也许你不知道会更好。霍未澜与任老有过接触,多少知道他一些脾性,我问他,也是因为这么突然地就被叫过去,心里没底。”
事实证明我的担忧并没有错,任闵骤然出现在任家大宅,不由分说地将我带了出去,今后任老若再见到我,恐怕脸色只会更难看。
任闵似乎从没有考虑过这一点。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收敛了全部的怒意。
一直温热的手轻轻覆在了我的手背,然后渐渐用力,将我的手蜷成一团,握在了他的手心。我转过脸来,看着任闵依旧严肃不变的侧脸,倏尔忍不住笑了起来。
刚刚在任家经历的一切,我犹自惊魂未定,尽管他的突然出现并没有将事情带向更好的走势,我的内心依然感激。
那一刻我内心的绝望和无奈,悉数因他的到来而化为了云彩。
我微微侧过身子,倚在了任闵的身上,而他空出了一只胳膊,将我揽在了怀中。
随后听见他小声地在我耳边叮嘱一句:“下一次任老再派人来找你,第一时间通知我。”
我浅浅一笑,道一句:“好。”
我与任闵彼此默契地将这件事情翻过不提,第二天上班,霍未澜却扬着一脸不怀好意的笑意把我招进了他的办公室。
刚进门,他便递上了一杯前阵子与安迪出国旅游带回来的咖啡,询问一句:“昨天战役打的如何?”
我接过咖啡,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随后我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将事情的前前后后与他说明白了,霍未澜越往后听,眉头便皱得越深,最后拧着一双大浓眉,眼里全是同情的神色。
我有些颓然,递过空了的咖啡杯,巧问一句:“看在我这么惨的份上,能不能续杯?”
霍未澜有些含糊,口中道:“这可是八百块钱一杯的顶级咖啡。”
虽这么说着,却还是很给面子地接过杯子,给我续上了一杯,道:“聊表慰问。”
我与霍未澜插科打诨,这件事情虽然确实在我的心头造成了一定的阴影,但既然已经发生,也没有必要再怨天尤人。
两杯咖啡下肚,霍未澜终于端正了神色。
“我跟你说过,任老这个人是个耿直性子,喜欢与不喜欢,在他的字典里没有灰色地带,所以你的这件事情,基本上已经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他骤然一转话锋,道:“但是你也不要放在心上。”
我问他:“为什么?”
他微微扬了扬眉毛,这么回答我。
“因为基本上只要是任闵自己做的决定,任老都会反对,从小时候的入学到创立T。R,甚至现在的你,都无一例外。”
他顿了顿,一抹调侃的笑意浮现在脸上,继而说到:“他们两个,是天生的死对头。”
我默然。
从霍未澜的办公室出来时,后背竟然起了一层薄汗,许是已经慢慢迈入初夏,空气里开始漂浮着一阵浮躁的气息。
正欲开门之际,霍未澜在身后突然叫住了我。
我转身,看他在一旁的储物柜旁磨蹭了半天,最后拿出了一罐蓝色包装的咖啡,递到我的面前。
我抬眸,没有伸手去接,只笑问他:“八百块钱一杯的咖啡?”
他淡淡地点了点头,回应道:“还能有假?”
又说:“安迪喜欢喝咖啡,所以买了许多,我喝不完,摆着也是浪费。”
他看我迟迟不肯伸手去接,有些急了,自己硬塞进了我的手中,随后一本正经地说道:“向波跟我要了几回我都没给。现在给你,只是……聊表安慰。”
我被他逗笑,接受了他“聊表安慰”说辞,又想到这是连向波都讨不来的好东西,终于点点头受了。
果然,当天中午霍未澜将咖啡送给了我的消息就传进了向波的耳中,他义愤填膺地冲进了我的办公室,在我还缓过神之前,就先将我的办公室扫荡一圈,最后在我身后的储物柜里翻出了那罐咖啡。
他手指着咖啡微微颤抖,满身是戏地质问我:“这是霍未澜那小子给你的?”
我心知躲不过,索性梗着脖子,佯装镇定地点了点头。又装出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问他:“怎么了?”
“怎么了?”他满腔悲愤,甚至有些委屈地抿了抿唇:“我跟他讨了一个礼拜都不肯给我的好东西,凭什么就给你了?”
我略一迟疑,总觉得在这家伙的嘴里听出了满满的醋意。
于是一扬眉毛,满脸的不在乎。
“他硬塞给我的呗……你要是想要就拿去,就当是我送你的!”
果不其然,听完我的话,向波立刻就炸了毛。
“他硬塞给你的?”又愤愤然说道:“他跟我说是你死乞白赖地求着他,他看你是个女流之辈,才让给你的……”
我突然觉得好笑,于是就真笑了出来。霍未澜这家话竟然这么会转移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