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路之?是了,那个人说秦路之住在外婆家对面。
十八岁的我为什么会叫出秦路之的名字?
我不敢妄自揣测,看着十八岁的我,站在树下,看着那个土堆,我像是忽然明白了,原来当年和我一起埋柿子和鸟儿的人就是秦路之。
我站在十八岁的自己的对面,看着她露出无比伤感的神色,我很想过去抱抱她,但是我做不到。
“雨彦。”外婆叫了我一声,十八岁的我连忙跑了过去,将门打开一点点,只容一个人出入,进去后又马上将门关好。
外婆将保温盒递给那时的我,我接过后,拎着保温盒又走了出来,站在柿子树下恍然若失。
看,这就是我的家庭,我的亲人,一点亲情的温度都没有。
可以一整天说不上一句话,可以看着自己的孙女站在雪地里却不喊她进去,没有问她有没有吃过饭,冷不冷。
十八岁的自己站在雪地里,靠着来时骑来的车,看着一旁光秃秃的柿子树,就这样坐着。
我记得,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我不愿意回家,我不想听到母亲的唠叨和诅咒,我觉得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诅咒,她不希望我有朋友,怕我被他们带坏,她不希望我不听她的话,怕我和父亲一样,出走。她不希望我不顺从她,怕我有逆反心理。
外婆也是一样的,她觉得小孩子就应该听话,听母亲的话,听家人的话。
十八岁的我,再次走进那间屋子,她忘了拿勺子。
她跑进去时,外婆正在拨弄一盆烧得很旺的木炭,她连忙打开窗户。
外婆被突然吹进的冷风凉得手一抖,那根用来拨弄木炭的铁棒一下子掉在地上。
外婆顾不上捡,连忙走过去把窗户关好。
“开窗干啥?想把屋子里的热气都放跑,冷死我这个老太婆呀!”
外婆一边气冲冲地说,一边捡起那根铁棒继续拨弄盆里越烧越旺的木炭。
“得透透气,煤气出不去会中毒的。”十八岁的我小心翼翼的解释道。
“我不怕死。”外婆扶着墙站起来,“反正也没福气,还不如死了干净。”
这句话外婆和母亲不是第一次说,而我也最受不了她们说这句话。
十八岁的我抓起桌上的调羹,逃一般跑了出去。
而这时的我好像明白了程楠说的那个故事的意思了,这些不愿意改变的东西就被大自然很有耐心的传了下来。
外婆传给了母亲,母亲又传给了我,我一定不会将它再传下去了,我在心里说。
我看见十八岁的自己将调羹放进保温盒里,又将外面的塑料袋扎紧。
这才推着自行车向外走去,那是辆很旧的车子,是外婆当年骑的,后来给了母亲,母亲又给了我,那几年我一直骑着这辆车上下学,给外婆送食物。直到我上了大学,离开了家。
路面上结了冰,我不敢骑,一直推着走,其实我知道,那时的我不是怕摔怕疼,而是怕摔坏了衣服被母亲说,怕她又说自己没福气!
路过路边的小店铺,少时的我买了包盐,母亲唠叨了好多次,怕是我记住了吧。
我看见十八岁的我一边往手里哈一口气一边推着自行车往回走。
这辆车很重,而且零部件也坏得厉害,骑起来吚吚呀呀的响。当时的我和母亲说过很多次,但母亲总说,修一修就好了。
外婆家到我家要经过三条街道,一段不短的距离却是我每天的必经之路,我很想跟母亲说,每个月给外婆送些大米去吧,省得以后天天送。但是我不敢,这句话在我口里徘徊了大半年,一直没敢说出口。
少时的我踩在滑溜溜的马路上,一边要稳定车子,一边要确保自己不会摔倒,看起来狼狈极了。
等少时的我推着自行车慢吞吞的走进母亲视线时,母亲正在和邻里大婶聊天,大婶一见我回来,就客气道:“雨彦来年就好考大学了吧?她成绩那么好一定会考的好大学的,你呀,你等着享福吧。”
说完,她还冲推着自行车不停走的我笑了一下。
“小城里的女孩子能有什么福气?”
我恰好听见了这句话,我愣愣的看向少时的我,她脸上挂着一丝难堪和一种说不出的复杂表情,我记得很清楚,回到房间后的我大哭了一场。
哭得再也流不出泪后,才去洗了把脸,并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哭。
此后,无论母亲怎么说,我都真的没有再哭过,用我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我已经习惯了。
母亲看见十八岁的我回来后,冲我所在的地方嚷嚷:“怎么去回来的那么晚?”
我看见十八岁的我沉默不语,母亲也没再说什么,继续和邻里聊着天。
少时的我将老旧沉重的自行车停在路边,打开车篮盖,取出里面的东西。
昨晚下了场雪,不少雪化成水留着车篮里,回来时突然降下许多的温度将雪水和套着保温盒的塑料袋冻在一起。
刚才没注意加上动作力度过大,一下子将塑料袋撕开一大片。
保温盒也随之掉在水泥地上,重重的“咣当”一声一下子吸引了母亲的目光。
我看见少时的我,手里拿着半个被撕碎的塑料袋,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铁篮里半张塑料袋纸愣了。
良久,才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母亲,之后匆匆忙忙的将掉在地上的保温盒捡起来。
拿着那包没有母亲吩咐买的盐站着一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说说你还能干什么?让你送个东西就这么难吗?这么久才回来!
呐个东西呀把塑料袋撕碎了,你说说你还能干什么?
我怎么这么命苦啊,你又不是我一个人生的,凭什么要我一个人来养?”
母亲越说越难听,邻里大婶连忙安慰母亲,让她别在说下去。
年少的我放在衣袖里的手渐渐握成拳。
母亲总是能莫名其妙的说出这种话,说得好像我就不该被生下来,好像我的出生就是错误,好像父亲是因为我才离家多年。
“孩子他爸一直想要个男孩,结果……结果却生了她!”
母亲越说越激动,竟哭了起来,邻里大婶连忙安慰她,一边拍着她的杯一边对傻站在哪的少时的我说:“雨彦,还不快过来和你妈妈道歉。”
十八岁的我站在原地,仿佛没有听见一般,母亲见状越哭越凶,邻里大婶指责我不孝顺不听话。
这时,站在我旁边沉默良久的我像是忽然爆发了,她走过去,离母亲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你总说父亲的离家是因为我,可是那时候我才三岁,我知道什么?
如果父亲是因为我是女孩才走的那他就应该在我出生的时候就走,没必要等那么久。
不要总把自己的过错降罪到别人的身上。”
我感觉到,她说的话虽然强硬,但是有些颤抖。
这是十八年来,我第二次和母亲以这种口气说话,毕竟以前被母亲说惯了,在心里对她还是有种莫名恐惧的。
十八岁的我站在楼道上,面对着两个指责她的女人一发不言,看起来既倔强又卑微。
最后,她在母亲越哭越凶中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我很想走过去抱抱她,给她温暖,告诉她她的母亲有病,而她是很正常的人,她会对她母亲做出反抗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我看着她就这样坐着,安安静静没哭没闹,或许她知道这些在她家里是经常发生的事,或许她已经习惯了。
我很心痛,原来以前的我是这样过了,我也知道我为什么会和母亲得一样的病了,每天和不正常的母亲在一块难免会听她唠叨,天天神经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总有一天会突然爆发的。
而两年前,表演型人格障碍被发现时,就是爆发口。
我站别人看不见的地方,静静的看着母亲和邻里谈话,十八岁的我独自坐着。
“雨彦,水开了。”母亲喊了一声。
十八岁的我又连忙跑出去,将煤气灶关掉,在桌子上铺上一条湿毛巾,然后将水壶从架上拎下来,放在湿毛巾上。
这种事,十八岁的寒假天天都在做,十八岁的我好像又听见母亲在外头和邻里说自己没福气。
我看见少时的我脸色暗淡了,我以为我习惯了,没想到杀伤力还是很大。
也许六年后的今天,我才能面对这句话做到内心无波无澜。
我是被文颜摇醒的。
文颜一边摇着我的胳膊,一边说道:“雨彦,吃饭了。”
我看着茶几上两碗热气腾腾的面,仿佛又想起来外婆,想起她将保温盒里的粥倒进大瓷碗里,想起母亲经常说自己没福气,想起梦里的我脸上暗淡的神色。
“好。”我答应一声。
“你没事吧?”文颜关切地问。
我摇了摇头,说:“没事啊,我刚刚做梦了,梦见十八岁的自己给外婆送早饭,梦见外婆说自己没福气还不如死了干净。
梦见母亲哭着说,明明不是她一个人生了我,为什么要她一个人来养。”
文颜拍了拍我的背,安慰道:“都过去了,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