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屈远志2018-08-23 21:403,905

  多年以前,有一堆支离破碎的土屋懒懒散散地躺在山崖下,它们安详自在地聆听着古老而神奇的传说的同时,又精神抖擞地伸展这着臂膀拥抱深谷里的寒流,想要遮护山林中神奇而伟大、令人难以捉摸的生命,并为把这些生命的个体推向辉煌的顶峰而无限努力。

  它们目睹着一个个辉煌的形成及其悲惨的陨落,在不可计数的苦难和欢乐中坚守珍藏在心底的良知,它们也因此坚忍不拔、生机勃勃地坚守在秦岭深山中,沉迷于生命无穷无尽的幻想中,迎接自己悲惨的破灭,进而以自身的兴衰奠定人类发展轨迹上那起落沉浮,直至天荒地老――正因如此,才形成了支撑这个世界那所不灭的灵魂与主干。

  在多少日子里,那身披浓重色彩外衣的山间小路上尘埃滚滚,犹如长蛇般蠕动在崇山峻岭中间,而站在高高山巅上远眺就会有眩晕迷乱的感觉,只觉那纵横交错的小道忽如老人面庞上的皱纹,忽如四散逃离的蚯蚓,在经历了触目惊心之后,让人产生无限伤感之情——在多少个日子里,树木总是黑压压地集结在一起,简直就是一个天然屏障,狂风寒沙入侵而不得,丛林王国里那些可爱的生命总能置身其中过着逍遥快活的生活。

  在那些日子里,一颗烦躁不安的心在孤独与忧郁陪伴下放荡在崇山峻岭之间,树木、山崖间流淌着舒缓美妙的声音,演绎无与伦比精彩画面的飞禽走兽、花草树木,以及那缓缓流动、无孔不入幽香清淡的气息,总能使人在愉悦舒坦中放浪形骸---- 一份自然恩赐的厚礼,它足以让一位忧思伤感、千肠百结并因此深陷苦恼的人从那繁复的躯壳中解脱出来思想畅飞,从而会被那千姿百态、奇形怪状的事物所吸引而留恋忘返,甚至达到一种痴迷的状态。

  那是一份无法割舍的独特的感情,我一直珍藏着那些美好的记忆,即使在后来许多苦难、身心疲惫、最易让人失去生活热情与勇气的日子里,我也会念念不忘于此,这是一种永恒的欢喜若狂,直到我死后——我们的肉体终有一天会死去,但我们的灵魂不死,这是我死后才发现的。在我死后的第二天下午,当我的肉体被人从九层楼山下的石浪里抬回家时,我的灵魂就从死去的肉体里爬出来开始游荡,那时的养父金后山正在久久地看着一篇关于马角山的新闻。

  父亲在长久的沉默后才开始把视线慢慢地移开,慢慢地站起身来向外走去。他在跨过门框的那一刻身子微微倾斜了一下,但随即很快就把自己的整个身躯从门框里面抽到门框外面,把自己的秃顶、呢子大衣、单薄的布鞋及那双被皱纹掩盖下的通红的眼睛统统置于腊月寒冬的冷风中。他几乎是摇摇摆摆地走下了用青石铺成的台阶后,才把自己置于围满了那男女女的院落中。

  我死了,乡亲们却来了,他们热闹地挤在我家院子里。夹在两堵围墙中间、长宽均在二十米左右的农家院子里攘攘熙熙地挤满了我所熟知的叔叔阿姨们,他们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打牌、说笑,或者烤火。院落边上沉积着被他们踩得稀巴烂的积雪,与泥土混杂着发出一阵阵芬香的气息。

  这种气息在院子里飘来飘去,像一只被谁打晕的苍蝇一样昏头昏脑地乱冲撞着,一会儿碰到被冷风冻僵的桌椅上,一会儿又落在谁破烂的棉袄上,可一转眼又被谁压在了自己的屁股下。它们可真快活。

  那浓烟也被从那死气沉沉的枯木中燃烧的迸溅了出来,散发出时而清香时而浓烈的气息,与那种芬香的积雪气息混杂在一起,一起扭动着婀娜多姿的身体肆意飘向院子的角角落落,飘向正沉浸雪花滋润中的房屋的顶端,飘过枯败的树梢,也飘向巍峨的山脉、悠长的峡谷、潺潺的溪水……同样也飘进了我崇爱无比的父亲的鼻孔。父亲打了个响亮的哈欠,使得满手都是些唾沫腥子和鼻涕。父亲那直挺的腰板稍微弯曲了一下,又很快在众人的注目中直挺了起来。

  我看到父亲那双苍老的眼睛越发显得红肿,红肿得就像是一片干涸了的老土地上忽然深洼下去的一处火山。然而这口火山始终没有爆发,似乎在平静地等待着什么。父亲现在才四十八岁,可是他那秃顶长满了出奇多的白发、爬满了沧桑岁月中所留下来的皱纹的脸庞及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身体——这哪里是一个不满五十岁的人,明明是足足有七八十岁的老头。啊,我的父亲,我干脆地走了,丢下您一个人独自受苦,多么不孝顺的孩子。

  这位已经上了岁数的老人,他嘴唇嗫动了一下,目光空洞地扫了一下院落,把脑袋转向了他刚刚出来的木门,那红肿的眼睛看到了躺在门框上那白色帆布,就有两个身着白色孝衣、头扎白布的人走进了门框,父亲挪了一小步;门框里面是一口同样被白布缠绕着的棺木,有谁在以沙哑的嗓子低低地啜泣着,父亲又挪了一大步。

  啊,这位老人的右腿就结实地碰到了一个横出的柳木长凳上。父亲身子一斜,在左腿还没有很麻利地抬过去平衡身子的时候,他上半个身子已经倒向了一个结实的桌面,一阵惊叹!再一看,有人接住了这个倒下的身子。院子里的人一窝蜂地涌了过来。父亲又被搀扶进了那个他刚刚出来的门框,他又坐在了那张高大的黒木桌子边上。

  唉,我死了,多么狠心呐!我死了,还让这样一位受尽辛酸的老人替我受罪,我还能活过来吗?我是怎么死去的?我的灵魂在苦苦地思索着,我仿佛又再次看到了自己迈向死亡的那一刻——我趁着黑夜爬上了九层楼山崖的最顶端、最陡峭的山崖边,腿突然开始不自觉地颤抖了,我的身子也不听使唤地一倾,可怕的一倾斜,倾斜之后身子就再也没有站直过——之后我的身体就如参天大树一样轰然倒塌下去——我的不堪驱使的躯体一下子就顺着九层楼的最顶端跌了下去——顺着陡峭的崖壁跌进了万丈深渊。 我摔死在了九层楼下,摔得粉身碎骨……

  我仿佛再次经历死亡一般,我的灵魂也不由的一阵惊悚——我更加恐惧地在屋子里游荡开来了。屋子的一个角落里,父亲正对从遥远城市来的一位年轻记者说:“你写了马角山这么多,就帮忙再写个吧,关于我孩子……”他的红肿的眼睛看向了那个静静地躺在地上的棺木,“他不是我的亲生骨肉,是我收养的,他还没有找到自己的父母,可他一直在找,可他一直没找到,可他现在死了。”

  这位老人把头拧向钻着小孔、刻着花纹的精致松木窗子,用浆糊粘在窗子上的白纸在难耐的岁月中已经残破不堪,一股股冷风从窗子的窟窿中渗透进来。他用一只长满了老茧的手拢了拢衣领,继续叙述他的意图:“我的孩子不在了,可他的心愿还未了——他是个苦命的孩子,我想让你们在报纸上帮一下这个可怜的孩子,为他找找自己的亲人。”

  这位年轻的记者带着这篇采访报道和一颗作为被邀请者所有的那种惴惴不安的好奇心情再次来到马角山,可惜我已经无法再向他请教关于外面世界的东西了,我死了。但是,他却看到了我——正安详地躺在漆黑棺材中等待被埋葬的我。我的面目皮绽肉开,仿佛被什么撕扯过一样狰狞恐怖,血液喷洒在眼角、嘴唇、牙齿间,冻僵在我苍白的肌肤上,僵硬,冰冷,不规则——只是这么一眨眼间的功夫,我的头颅和面庞就很快与身躯一起被我所讨厌的白布遮盖上了。

  “我没想到……没想到……他会就这么的走了,”父亲那双苍老的手一直死死地拉着这位年轻人,“你一定要帮忙弄清楚,弄清楚他是从哪儿来的,他为什么要走?他的亲人又在哪里?”

  父亲放开了这位年轻人,开始用红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有好几秒的时间,然后就是把眼睛从他头顶移到胸前,再由胸前移到脚下,然后又从脚看到上身,又移到头顶,把这位城里来到年轻人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地来回打量了一遍。父亲什么话没说就再次站了起来,走过去围着漆黑的棺木痴痴地看着。

  良久,他叹了一声气,一声满是哀怨与惆怅的叹息,在这声叹息后,仿佛世界一下子变了,变得比刚才那个世界更凄凉、更凄惨!有一缕雪花顺着门框飞了进来,在门口好像遭遇了什么似地打了个回旋,但是还未旋转出去自己的身子就突然一头栽倒在门框里面冰冷的雪地上,这情景好像一群健壮的野鸡在山野里矫健地飞翔却突然浑身一下没有了力气似的,没有飞跃过眼前的断壁,而是撞跌在山谷间一样。

  但父亲的叹息声却不像飞雪和野鸡那样的脆弱,他的生命力在一位已过不惑之年的老者的全身心强有力的支撑下旺盛不衰。果然,在这位老者从棺木的后面一张桌子上拿起一壶白酒的时候,有一声更清冽的叹息声从一种深邃的渠道中发了出来。

  父亲忽然来了精神,一手握着酒瓶,一手端着白色透亮的玻璃杯子,接连喝了几杯酒就停下了,他莫名其妙地一阵冷笑,不知是喝醉了还是想起什么开心的事了,这笑声令人费解。但年轻人再仔细观看起他来,忽然发现父亲的脸色又变化了,已经变的和刚才不一样了。父亲直起了腰杆,精神抖擞地站在那儿,爬满皱纹的脸上已经不见了刚才的阴沉之气,已经是布满了红晕,好像被什么滋润过的。

  有人过来劝阻父亲少喝点,但父亲却青起脸来一顿痛斥,随之他把脸一转,显得很高兴的样子拉着年轻记者走进了一扇小门里面,随手就把门哐当一关,紧接着把门闩子一插。年轻人就被他硬拉坐上了一张热炕。透过同样破烂的窗子,可以看到外面的雪更大了。这位老人说:“现在就让这个故事开始吧,是让大家知道的时候了。”他说着从墙角边拿出一沓稿纸来,“这是一位少年天才生前的遗物……你还是先看看吧!”父亲长叹了一口气,把一沓发黄的稿纸小心翼翼地递了过来。

  “《肺与腑:致郝妮子的信》?写了这么多的信?”年轻人接过厚厚的一踏发黄的稿纸,他瞪大了眼睛问。似乎不太相信已经死去了这个人曾经写过信似的。但他已经不是仅仅局限于此了,他随之就利索地翻动了我的书信——这可让我受不了了。

  他怎么能这样呢,怎么能这样看一个死了的人的东西呢,我当初走的时候为什么不把写的东西带走,为社么还要留下让这些不相干的人来看,他们看了有什么用呢,我还能活过来吗?我现在是怎么了,外面的光线怎么那么亮呢,我为什么出不去呢?我一看到外面白雪皑皑的世界,整个灵魂就在打颤,就又不由自主的在昏暗的墙壁上游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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