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屈远志2018-08-26 10:555,323

  我一直想再坐在车上感受一下那种被载着摇晃的滋味,可是因为没有钱就只能一个劲走哇走哇,多少辆车过去了我还是一个人独自行走着。还好,我并没有因为自己没像有钱人那样悠哉地坐在车上而气馁,而是因为能在沿途把风光无限的美景尽收眼底而高兴。也因此并没有感觉时间的漫长而产生乏味的感觉,只是感觉时间过的飞快,只是希望自己就这么一直走下去,就这么走遍天涯海角。

  圆形的花园里面长满了草,有花朵的影子,乱七八糟的石头堆在一起,地面是精心贴成的砖块,没有灰尘,没有树木挡道,一眼就能望见远处莫名其妙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它们仿佛海市蜃楼里面的建筑一样在那边傲立着,不断地变换着形状和颜色,观看起来赏心悦目。谁在巧夺天工地建筑了这些的同时还让大小各异的车辆不断地围着它们转悠,一种永恒的让人惊叹的静态美呈现在人眼前的同时也有一种运动中的美紧紧围绕,两者彼此映衬,使得不同于乡村的城市顿时凸立在人的眼前。

  再慢慢的走进去,却意外地走到了一座横穿江河的一条大桥,一条使人不知不觉伫立于天地之间、准确地讲是游离于天地之间的大桥。我被大桥横在当空,在大风吹来时岿然不动,放眼望去,辽阔的大地被缠缠绵绵的河水在无声中冲刷着,不断地冲刷向远方那连绵不绝、彼此起伏的房屋,好像是一个远归的孩子扑向母亲的怀抱一样,冲刷过去就再也没有它的踪迹可循了。我还是从桥上走了下来,仿佛从天空中走了下来,走向被车辆环绕、被河水冲刷过去的城市里面去,置身于干净整洁的路面上,埋没于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我也被吞没了。

  这个城市以它的多变和超强的节奏让人时刻处在一种紧迫、焦急之中,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充分发挥了自己身上每一块肌肉、每一个毛细血孔的优势来适应所未面对的一切。首先就是在灯红酒绿的陌生世界里尽快地习惯下来、熟悉一切,与此同时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在异地他乡生存下来。

  关于生存,这是一个比礼节、荣辱还要重要、还要紧迫的事情,它关乎着我是否有这个资格来别人的地方分享别人的东西,比如住房、穿衣、吃饭等最基本的东西,除此之外不敢有再多的奢望。就算自己凭借丰富的想象力和高超的智商,也不一定就能在一个处处充满无限诱惑与欲望的地方适度满足自己。要认识先干什么与再干什么的区别,哪一个才是自己的当务之急。

  刚开始我就没有认识清楚犯了许多极大的错误。我沉迷在繁华街道的纸醉金迷中,把别人的快乐或者痛苦当成自己生活的一部分,分不清现在是自己生命中的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阶段,一味盲目地崇拜。

  崇拜在别人的石榴裙下,崇拜在别人的豪华轿车下,崇拜在别人非凡暴力下,崇拜在摩天大厦下,崇拜在一个接一个我所能想到的、所不能想象到的或者看见的和看不见的陌生事物之下,把自己仅有的一丝能量尽情地挥霍在别人的喜怒哀乐之中,用自身的消亡换取成为别人的陪衬或者玩偶的机会。不可一世地以为什么都成了自己的时候,一个足以摧毁一个顽强灵魂的灾难降临了,绝望在某一刹那如晴空霹雷一样把我打晕了。

  接下来该怎么面对这个陌生的生活呢?我还如初生的婴孩一样对眼前陌生的一切难以应付,盲目崇拜之后找不到出路,只能在该死的绝望中度过了吗?绝望之后是什么?我该考虑这个问题了。时间没有太长,我就饿得受不了了。只能怎样?我来到一家坐满顾客的饭店前,不假思索就进去了。在此后的一段时间里就住在这家饭店里。人太多了,经历的太多了。有人来吃饭,有人来喝酒,有人砸坏了桌子,也有人打伤了人,一种穷凶极恶的浪费,一种纵情淫乱的狂欢,一个被嘶叫、哀嚎包围着的世界,那种垃圾的世界一次次地出现在我的眼前。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吧!一种寻求解脱的灵魂在内心呼唤着。那位老板给我结了少得可怜的工资,我就又离开了。

  一个大超市斜对面的站牌旁等候的乘客格外多,三位卖艺人用他们的演技吸引了路人的围观。一把陈旧的二胡在他干瘦的手中,弦音千回百肠,婉转动听,犹如清风拂过山岗,浩浩荡荡,让人舒舒服服;再配以厚重而雄壮的歌声,夹杂其中,就仿佛是波澜不惊的海面上升起的红日,更是迷人,令人心醉!路人一下子就围了过来,把中间卖艺的三人紧紧地围着,围得水泄不通。

  这三人模样“超群”,两目不睹物的两位男子相依而坐,其面目黝黑、沧桑,均身着老式中山装,颜色一蓝一浅黄,其中一位戴着一顶蓝色帽子,差不多三寸长的胡须在嘴角不断地抖动,而另一位则神态悠然,左手扶胡,右手拉弦;旁边,身著粉红棉袄的妇女,有三十几岁,桃花般颜色的布料围裹着她的头发,一直围到脖子里。穿棉袄的妇女,双手举一半新不旧的灰色袋子,袋中是零碎的纸币,她用乞怜的目光迎上投来的目光。

  边上的围观者有年老的大爷,有年青的姑娘,有人从人群夹缝中退了出来,也有人挤了进去……纸币慢慢地从灰色的袋子里溢出来,乡下村妇打扮的妇女一下子就把口袋收起来,嘀咕了一声,弦音与歌声戛然而止,两个演艺者站起来,留着长胡须的一位抓起拐杖,使拐杖的一头在地面上“嗒嗒”地作响,那妇女挽住了他的一胳膊;另一位手拿二胡,身子向前倾着,空余的右手在空中左右探摸着,很快就拉住了长胡须的男子。

  他们三人相互搀扶着挤出人群,在乡下村姑打扮摸样的妇女牵领下,绕过站牌,走进马路中间,避过几辆车,快速地穿过马路,出现在对面的人行道上,又很快消失了。“以卖艺为生呗。两个瞎子,还能干啥?”有人说,“你没看,女娃一块、五块,甚至十块地往那袋子里扔。才多大功夫啊,那袋子就装不下了。”

  在我还沉浸在刚才那感人的一幕时,一个巨大圆形钢铁桥梁的精湛构造吸引了我,于是我独身一人,徐步登桥,空中漫步,头顶是无遮无拦的苍穹,脚下是奔腾的车辆,四面的建筑安详而又和蔼地竖在边上,一种望遍众景的豪迈情感油然而生。

  就在我迷恋于此番非常之景时,突然发现桥面上冷不丁俯着两位头发蓬乱、衣着破烂的老者,一妇一翁,头发花白,他们相依而跪,俯首不语,身前为一破烂瓷碗,碗中放着两枚硬币和几张毛毛钱。路人或成群结队,或孤身一人,从桥底走上桥面,又匆匆地经过老人的身边,神情自若般地消失在桥的另一端。两位老者佝偻着身子,在桥边摇摇欲坠。我震惊之余一阵阵心寒,身子在那一刻好像在轻微的颤抖。我一伸手把一把钱丢在那瓷碗里面。

  夜幕已近,我越过一条斑马线,进入一条不知名的、幽深的小巷子里面,两边热闹地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摊,有卖吃的、喝的、玩的,也有理发店和各种各样的商店,有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也有看不到边的房子。一位蓬头垢面、披着一件既破烂又充满污垢的衣服的流浪汉出现在我眼前。

  他瞪着圆咕噜噜的眼睛在路上自顾走着,一条黄色的狗突然出现在身边,小狗的鼻子脏乎乎的,脖子被一条绳子套着;那人一手牵着两条线,线头栓了一大一小的两条狗,人比狗还狼狈。他们三个被两条线联系在一起,命运仿佛也因此联系在一起。他仿佛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离自己近得过了火,他紧张地一下子转过了身子,那个人——脑袋被杂乱而又肮脏不堪的头发覆盖的人——面目黝黑憔悴、目光冷酷逼人。

  他走过去,躺在被一堆破布胡乱遮盖的台阶上,身体蜷缩成一团似在沉睡,而那两条小狗分别在他头发边、腿边撕咬着塑料袋子里的什么东西,而他脚底还躺着一条更小的狗。我惊讶地发现,那条躺着、浑身白毛泛黄的狗嘴角挂满血渍,竟是已经死了……

  繁华的闹市里充满着永无休止的吵闹声,一个人对几十个、几百个人说话,一辆摩托车冲了过去;成千上万个人对着一个抱头乱窜的人无休止的喊叫,一辆公交车慢悠悠的行驶着,没有站牌、没有终点,就算天黑了也有人能把天点亮,白天过后就是晚上,晚上过后又是白天,所有的人都知道这点,他们在永无终点的路途中忙碌着。有一个乡下来的人好奇地看着另一个衣着打扮华丽、时尚且不停忙碌的城里人,始终搞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那么做及为什么这么忙,他脑子里充满了无尽的疑问,就走上去请教。可是,却被毫不客气的拒绝了;他再去,还是被拒绝;他没放弃……

  可是,新的问题又出现了:眼前的人太多了,那些花花绿绿下面所隐藏的问题太多了,他的眼中全是那些别人没发现的问题,他想尽一切办法去想明白、去请教,甚至去指出他们的错误指出,可到最后他终究没有实现,不仅如此,由于脑子里长期积累的问题过多、且没有及时处理掉,成了他脑子里的负担。天哪!身上负担重了可以去掉,可脑袋里负担重了能去掉吗?那负担就像垃圾一样影响了他的思维,影响了他的健康。

  他不得不在负担着这些垃圾的同时负担起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去医院接受治疗。他已经到了不得不去医院的时候了,长久以来的疲惫已经使他仅剩到医院里去的力气了,有许多问题还没有想明白,他得从医生那里寻求答案。结果呢,这个人千辛万苦的到了挽救自己生命的地方,可没医生愿意给他看病。原因呢,人家认为他是疯子,没法治!

  我在差点成为疯子的时候没有成为疯子,而是见到了更多的疯子。他们在某一个很豪华、很高档或者是在一个很破败、很污秽的地方发着疯。我想让他们停止他们那在正常人看来很不雅观的行为,可是遇到了一个个意想不到的阻力,那些阻力竟然想寒风中的幽灵一样如影随形、随处可见,使人在无尽的恐惧与悲痛中举步维艰。

  那时,心口就憋着一股子气,那是从血管里、从骨头里迸溅出来的气,虽然也像那可恶的幽灵一样无影无踪却如影随行,但其更加凶猛厉害,它从骨头与血液中滋生而摧捣着骨头与血液,有时更是胆大地向人的心肺和脑袋、眼睛、鼻子里面钻,让我在抽搐中模仿那些早已疯掉的人的行为,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我想让那些不正常的人停止他们不正常的行为和思维,结果倒把自己的思维与做法变成一个疯子的作风。这是鬼魅在作祟还是那些人对我诅咒的报复,我心惊胆战地离开这个地方,努力地逃脱一切可以逃脱的地方,那夜就睡在了火车上。

  醒来了,这些都是梦。一群互不相识、形态各异的人正在被这个火车载着行使在辽阔的旷野上,旷野上有不断地向后倒去的房子、树木、土丘,也有向后倒着行走的人和倒飞的鸟,它们就在连我也不辨方向的空旷上向后奇怪的倒着,在绵绵起伏、不断有沙丘和丘陵的地方不断地做着一些奇怪的东西,一切有生命的没有生命的东西,他们在火车的外面都个个生机盎然、充满活力。

  没有什么能阻挡住这辆发疯一样前进的火车,遇见高山它就让自己细长的身躯从坚硬的岩石里面“呼啦啦”地窜过去。遇见江流,它更是如鸟儿一般飞行在水天相接的地方。这一切太神奇了,车上的人都时而争先恐后、时而静若磐石地看着外面那一幕幕可喜、可泣的画面。江山如画,车上的所有人都在这幅巨大的、流动的画面中尽情地挥洒着或浓重的或轻描淡写的一笔。

  车停了,画依旧在。有人站起来走了出去,成了画面中的一景,我站起来看着,画面随着走着的人、流动的车辆、奔腾的马、呼啸的狂风、弥漫天空的黄沙及混和着稀奇古怪的声音也更加丰富、更加饱满了,沉浸其中的人啊,对外面世界的向往,对从未来过的地方的狂喜。我走了下来穿过人群与车辆、穿过马路与河流,来到画面的边缘,又一幅更美更靓丽的画面。流动的车辆过来了,嘈杂的人群过来了,奔腾的马也过来了,我就一跃而起,让自己的身躯在人群、车辆里、在呼啸的狂风里、在肌肉结实的马背上上下起伏着、起伏着……

  我从那画里走出来,接着又进入另一幅幅画卷里。我在没日没夜的行程中忘记了时间,见过了无数的男男女女,到过数不清的地方,最后终于到了上海。啊——多年以后的那一天我终于如愿以偿地站在了上海的那片大地上,往事也一并从遥远的年代齐聚到了我的面前。当年我还是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所经历的那些都哪去了,它们的身影现在都在什么地方?我一个人走在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有人撞到了我,有车停在了我的眼前,前面有护栏我就翻越了过去,走到地铁门口看到黑洞洞的地下通道,有许多人走了进去,我绕开走了,从报刊亭走过,从两个不断用英语交谈的老外身边走过,从奔驰着车辆的马路走过,从密密麻麻的人群中走过,从设计精巧的假山旁走过……

  走过了记不清的街道,走过了繁华的商业街,走过了有人玩耍的公园,也穿过了学校、医院及教堂,有某一刻在某一个酒店门口停留了一下,也有某一刻直接走进了一个大型的商场。但最后,我还是停下来了,停在黄浦江上空的一个天桥上,记忆早已在现实中寻找不到了。模糊中记忆的东西怎么就一点踪影都没有呢?想了多少个日日夜夜,期盼了多少个日日夜夜,现在一切应该实现了啊,可是……当年因难产而死在上海街道中的亲人呐,现在有人来看您了,您现在在哪儿?

  多年来,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现在多么想见到他的亲生母亲啊!多少年过去了,那些记忆如此的深刻,犹如昨日、犹如刻在了一个儿子的心头!是啊,小明珠来了,小明珠来看您了。多么值得庆幸的事情,就让这整个城市为我们欢呼吧,就让这整江河水为我们奔腾吧,就让这个世界为之动容吧!可是——怎么、怎么你们一点反应都没有呢?难道我来错了地方?哦,江边就我一个人孤零零地伫立着,无声无息地伫立着。

  苦难,黑夜,恐惧,死亡!就折磨着这个人儿吧!沮丧、失望、悲恸,还有什么——都来吧——我看到了,我终于看到了。那个人儿正从夜幕中、从江面上踏着波浪走来,她远远地伸着手向这边阔步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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