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屈远志2018-08-23 21:494,429

  现在,我躺在马角山的一个棺木中,而我的灵魂在卖力地游荡的时候,丁雨泽就满脸疮痍、眼含热泪的盯着我,他滚烫的泪珠再一次滴在了我的冰冷的肉体上,他抽搐着、啜泣着,干巴巴的手扶在黝黑的棺木上,动情地望着,一个人已经死去了。

  “我回来了——我回来看你了,你怎么就躺下了,起来啊?啊,要听话,睡一下就好了,天气这么凉,不要感冒了。”这个人动容起来,“你不是要找亲人吗,你的事还没完成呢,怎么就躺下了?啊,孩子,睡一下就行了。听话啊,我的孩子——你怎么又不听话了?”

  “一切已经结束了,这个苦命的孩子……走了……”父亲伤心着。

  “不——他只是睡着了,一会就会醒来的。你看,他睡得多香啊,多香啊,一会就会就好了。”他说着话,手哆嗦着,身子也颤抖着,脸白如雪,样子很可怕。

  “怎么不听话,起来啊,睡这么长时间会着凉的,会感冒的。感冒可不好啊——你看你,每次感冒了都要逞能,总是说自己没事……现在长大了,该懂事了,还是起来吧,起来呀。”

  这个人突然就把手伸进了这个漆黑的棺木中——他的手碰到了我的尸体,啊——一只坚硬的手碰到了我的肩膀。另一只手也跟着上去碰到了我另一个肩膀。

  “咱不睡了,咱走!”他用了一下力,我的尸体的上部坚硬而又笔挺地向上升了一截,枕着柔软头发的脑袋露出来了。

  “啊——”父亲惊叫着一把掀开了他,我的尸体坚硬而又笔挺、沉重地砸在了棺木的底部,我面无表情,眼睛紧闭着,也没有一丝气息。

  这个人被惊恐中的父亲掀翻在地,那个坚硬的脑袋 “砰”的一声撞在了坚硬而又冰冷的地面上,几个人围了上来,父亲脸色苍白,嘴唇不停地哆嗦,不停地喘着粗气,半天说不上来话,只是恶狠狠地瞪着这个人。

  “啪!”站在边上的赵世康极其愤怒地扇了被掀翻在地的这个胆大妄为的人,“这是谁家的孩子,你也不问问,”他厉声呵斥道,“你一个外人来干什么?滚出去!”

  儿子赵磊看着父亲那一巴掌下去,心跟着“啪”的一声颤抖了一下,父亲说道“滚出去”的“去”时,他的心再次颤抖了一下。

  “哈哈……哈哈……谁家的孩子?外人?”丁雨泽平躺在冰冷的地上,“你们知道吗?啊?你们就知道他的亲生父亲是谁吗?是他吗?”

  他用手一指气得直发抖的父亲,然后又指向了自己的胸口,撕扯着嗓子喊道,“是我!是我呀!他的父亲就是我呀!他一直苦苦找寻的亲人就是我啊!”

  啊——这句话一下子穿破了我的心脏!什么,是他?我的灵魂一下子就从墙壁上跌倒在地上,五雷轰顶呐。

  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大家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怎么可能呢,他在开玩笑吧?

  “是我啊,我就是他爸,我就是商明珠的父亲。”这个扯着嗓子喊叫的人站了起来,他用一双燃烧着的眼睛扫视着整个屋子里的人,“他是我的儿子,他是我的儿子!”

  “啪!”又是一声响亮的耳光。“这么多年你一直来看这个孩子,我敬重你;可是,这个孩子已经死了,我只想让他安心地走,如果你还再在这块发疯的话,休怪我不客气!”我的父亲金后山(多年来我所这么认为的)说话了。

  “什么?”这个人一下子就冲了上来,和父亲厮打在一起,但马上又被人拉开了。

  “怎么,开打了啊?丁雨泽啊丁雨泽,从外面跑来欺负我们这块的人了?”郁家明挡在了丁雨泽的前面,正好夹在两个恼怒的人中间。

  他看着这个已经被气愤冲昏头脑的人,开始缓和了语气:“这到底怎么回事?这究竟是怎么一个事情,十来年一直莫名其妙地朝马角山跑,你一直没有讲明白。”

  郁家明停顿了一下,好像再次看到这个人风尘仆仆地来到这个地方的样子,又仿佛要从那复杂的状况中理出一个头绪来,他又说,“当年是你硬要把明珠丢在我家的。商明珠生前你没有向他讲清楚缘由,我父亲(郁曾东)那时还在世时你也没向他老人家讲个明白,十多年来你一直回避这个问题,现在你冷不丁地说商明珠是你的儿子——可笑,鬼才相信。”

  “走走走——赶紧走,别在这碍事了……”赵世康也说道。

  “郁——媛——媛?”丁雨泽冷冷地说了一句。

  “什么?”郁家明心头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你说什么?”

  “郁——媛——媛!”那个人重复了一遍,表情复杂而诡异,眼睛紧紧地盯着惊讶之极的郁家明。

  “媛媛?你说郁媛媛?”郁家明仿佛发现什么重大的秘密一样,“你认识她,你认识媛媛?你见过她了,她现在在哪儿?”郁家明突然神情紧张了起来,他的神情由疑惑变得凶猛,这种神情只在妻子离家出走时才出现,“你认识她,对吧?你怎么会认识她,你告诉我,她现在在哪儿?”

  他双手紧紧抓住了丁雨泽的衣领,一遍又一遍地大声咆哮着,“她在哪儿,她在哪儿?”然而,丁雨泽死一般地站在那里,沉默得可怕。周围的人都傻了眼,他们顿时觉出事情的严重性来。郁家明咆哮完了,喘着粗气,他的手没有从眼前这个人的衣领上放下来。

  他目光逼人地看着这个突然哑巴一样的人,长时间地看着,仿佛能从这个人的脸上看出什么东西来。在对方强有力的咆哮下,这个人也看着对方,相持着,看到对方终于发泄完了,累了,不再说话了,他就更加沉静地看着对方,久久地。突然,这个人说话了,“郁媛媛是马角山人,她是郁家明的女儿,也是你的妹妹,对吧,郁家明?”

  这个人在说完这些话后,抬起他长满老茧的手轻轻一拨,郁家明的双臂就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从他的衣领上掉了下来,郁家明好像被说中心事一般没有了力气。

  这个人慢腾腾地说:“一个孩子上了四年学一直是小学一年级,在学校被教鞭鞭策,回家又被父亲关禁闭,‘好好念书才能走出马角山’,几乎身边所有的人都在给他这样说,而他们却从来不这么做,只是要求别人……”

  “别说了,停下!”郁家明突然暴躁地打断了他,并再次恶狠狠地看着他。

  “她几乎每天都要在这些话的阴影下生活,”这个人凑到郁家明耳朵边上,他的气息几乎全吐在郁家明脸上,“每一天都生活在恐惧与灾难中,她恨身边的所有人,对生活失去了信心,在一次点火自焚的过程中,把整座山都点燃了,而她自己却幸运地活了下来,但没有再在那里待下去,而是选择了离开,她要永远离开这个地方,再也不回来,永远都不回来。”在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这个人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忽然,这个人的声音又响亮了起来,他对着所有的人高声说道:“她恨所有的人,她恨这个地方,一切都在一场大火中结束了,她一下子就跑得没有人能找到,她永远永远都不会原谅那些逼迫她的人。”

  人群骚动了,越来越多的人挤进了这个狭小的屋子里,我再次开始在墙壁上游荡起来。

  “胡说八道!她丢了,是被人拐卖走的,我们一直在找她,这么多年了我们一直没有停止过找她,就连父亲临死的时候,他老人家也记挂着她,找到媛媛一直是他的心愿。”

  郁家明说着说着语调开始缓和,“她的父母都非常非常地爱她,我们都非常非常地喜欢她,她过得很快乐……”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热烈讨论了起来,他们好像找到了一个共同感兴趣的话题,并且忘我地投入到里面去了:

  “郁媛媛有消息了,这个人认识郁媛媛,他刚才亲自说了。”

  “好啊,他爸郁曾东找了大半辈子都没找到,现在已经死了这么长时间了;好啊,他这下该安心了” ,“媛媛现在已经成大闺女了吧,这个人怎么会认识她呢,一定是在外面两人就认识的。”

  “这么多年怎么还不回来呢,是不是嫌咱这个地方不好,早就把这个地方忘了?”

  “你就别再装了,她现在已经听不到你说的话了,你再欺骗她也没有用了,她早已经死了。”丁雨泽说。

  “什么?你说什么?”

  “你这个当哥的知道吗,郁媛媛为什么要走,她离开这儿之后去了哪儿,她这些年来过的什么生活?你知道吗?你父母不关心她,你也一直都不关心她,你们一直不关心她的死活,让她一个人在外面,狠心的人,毒辣的人。”

  “媛媛怎么了?”郁家明更加着急了。

  “一个女孩子,孤身一人,从来没出过门,没见过世面,在外面要生存,要活着,受了多少累啊!她默默地忍受着,从来没有想过再回来……她一直在外面……她想到了死,但她有了孩子,有人挽救了她,她活着,活得从未有过的好,从未有的快乐,她不再去想那些了,没有那个家了,有个新家啦,她真的很快乐……很快乐……”这个人哽咽了,眼中的泪水再次溢了出来。

  “可是——她现在人呢?”

  这个人目光散漫地看着站在周围的男女老少,努力地控制着情绪,他说:“她要好好地享受,一个受尽了苦难的女人要好好地活着,她有了新家,多么快乐的生活。从未有过的美妙。她就一直那么生活着……可是,她还是忘不了那些狠心的人,她成为了母亲,有了家,却更加强烈地想起了那些狠心的人,她忘不了啊,难以忘记马角山啊,多少年了,孩子都出生了,都大了,她就是忘不了啊。”

  “郁媛媛离开这儿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没有回来,你把发生的一切一切都说出来吧。”郁家明哀求了起来,“这么多年了,家里一直挂念她,如果你知道的话就告诉我吧,我也老了,也快死了,你难道就要我和父母一样,到最后死了都不知道自家的亲人干什么去了、什么情况,就算我老骨头求你了。”

  “你刚才说商明珠是你的孩子,现在又说你认识郁媛媛,这么多年来,你一直莫名奇妙地往这儿跑,你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不清楚,永远都别想离开这里。”赵世康突然说道。

  他这么一说,大家更是迷惑了,眼前这个人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呢?气氛更加紧张了,外面的飞雪依旧。有人不断附合着赵世康,“对,今天说也得说,不说也得说!”

  有人这样喊着,“你瞒着大家十多年了,也该有真相了。”

  又是乱糟糟的一片。

  “这个受尽苦难的女人——不——一个儿子的母亲要回来,她要抛弃她的孩子和那个新家,她要回来见那些残忍的人,继续在苦难中生活,多么凄惨、多么可怜,她的丈夫能答应吗,一个富有同情心、深爱着妻子的丈夫能答应吗?不——他的丈夫不能答应,绝不妥协。”

  这个人的表情忽然冷酷到了极点,他继续说着:“深爱着她的丈夫绝不妥协,就是不能让她走……可是,她还是带着孩子走了,离开了……多么可怕啊,多么伤心啊。一个瘦弱的女人,带着一个还不能走路的孩子,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丈夫很快就找到了,因为老婆并没有走远,而且还回来了,只是想和丈夫告个别,再次看一眼丈夫……这下,可好,她计划泡汤了,她被丈夫牢牢地拴住了,她哪儿也别想再去了。走?就走吧,也许换个地方就会好的。丈夫当时就这么想,于是就和老婆一起在外面陌生的地方转悠了起来……一段艰难的行程,丈夫把老婆看得很紧,不想在老婆打消回去的念头之前让她溜掉,整天疑神疑鬼。终于有一天,这个男人脾气突然间暴躁起来,还打了老婆。有一段时间,他们的关系很紧张。有一天,老婆就又离开了——丈夫怎么也想不到啊——那时,老婆又怀着他们的第二个孩子,还未出生的孩子,多么可怜……找啊,找啊,多少天过去了,白了多少头发,他的老婆,他的孩子,他的生命,丈夫还是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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