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屈远志2018-08-23 21:496,528

  这个人断断续续地讲着,他坐在地上大哭起来,一个快要老了的人伤心地哭了起来。他独自一个人哽咽着。邻居们或站着或坐着或蹲着,大家都静静地聆听着,多少年来,这个人也一直是这么慢慢地向他们讲述着一个又一个神奇的故事。此刻,几乎所有的人都沉浸在他的故事之中,有人就突然说道:“你不会是她的丈夫吧?”

  这个胆大猜测的人使所有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谁也没有说话,又是一段沉默,比刚才更加寂静,大家似乎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他是她的丈夫,她是他的妻子?她是郁媛媛,是马角山郁曾东的女儿,而他是谁?是郁媛媛的丈夫?”

  “你是郁媛媛的男人?”有人大声地喊了起来,但眼前这个人依旧啜泣着,好像没听见一般。

  现在,根据刚才的推断,可以大致明白,郁媛媛离开马角山之后,在经历一段大家所不知道的曲折之后,认识了眼前这个叫丁雨泽的人,后来他们结了婚,再后来……再后来呢?

  “你是媛媛的什么人,你说?”郁家明压低嗓音说道,“她离开这里后去了哪儿,你怎么认识她的,她现在在哪儿?你说!”

  这个人哭得更伤心了。

  “你说,你找到了,你找到她了,是吗?她在哪儿?快告诉我!”郁家明面目扭曲着,他仿佛再次看到了希望,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面孔。

  “……”

  “你——快点——说——”郁家明几乎是愤怒了。

  “她死了。”那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郁家明瞪大了眼睛,眼中充血,他在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然而,坐在地上的人却又沉默了。

  郁家明一下子又拉起了这个人的领口,并且用那青筋暴起的双手猛烈地摇晃着这个人,再一次咆哮着:“你说什么,你刚才说什么,你再重复一遍!”

  “郁媛媛死了,她在十六年前就死了!”丁雨泽喊了起来,“十六年前,郁媛媛在上海死了,死在了没人管的街头。”

  “十六年了?不可能……你又骗我……这不可能……”

  “她一直想回来,可是我一直阻止着她……她还怀着我的孩子,我还未出生的孩子……孩子还没生下来,她就死了……她一个人跑了出去……她就在街头因难产而死去了,她死了。”

  这个突然很熟悉的人说着,好像说着我记忆中的一些事情,一些我亲自经历的事情,是他把我从上海带回马角山的,我的母亲——哦,那个可怜的死在上海的母亲……可是,他刚才说什么,说谁是他的妻子?天啊,这怎么可能,老天不会在作弄我吧,他怎么会……会是……搞错了,一定搞错了。

  这个人继续说道:“郁媛媛是我的妻子,我的妻子死了,她再也回不来了。可她留下了商明珠,商明珠是她的孩子,她的孩子还活着,我要让商明珠回来……这个孩子果然回来了,他回到了母亲出生的地方,可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

  我的母亲是谁,是那个不幸在上海死去的人,她的名字叫郁媛媛,这我早应该知道啊,我一生下来就应该知道啊,可是我怎么不敢确定了呢,是不是记忆不好了?是不是我不记得母亲的模样了,是那个死了的人一直把我当做她的儿子,而我从开始有记忆起一直就把她当做自己的母亲?

  哦,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怀疑自己的母亲呢,她就是我最亲最亲的人,就是我的亲生母亲呀,我的记忆、我的感觉是不会欺骗我的。可是——这个男的呢,这个自称丁雨泽的人呢?他永远是那么的凶残,他怎么会是郁媛媛的丈夫——会是我的亲人——父亲——他刚才一进来就动我的尸体,他刚才说他是商明珠的父亲——我是商明珠吗?我是啊,我怎么不是呢,这么多年来,我都是这个名字,我从小就会写自己的名字。

  那我是商明珠了,我就是的——那我就是他的儿子了?这是什么逻辑啊,什么世道啊,这怎么回事,他明明是一个把我带回马角山的陌生人,而我只不过是马脚山的一个过客而已,现在这都成什么事了,怎么都乱了,全乱了套了……不对,这个世界不是这个世界,这些人也不是这些人,我也不是我,记忆中一定有什么搞错了,我可能被别人替换了。但是这样吗,我怎么一想到这些就胆颤心惊呢,我不是我?

  “等等,”赵世康插话道,“这些什么啊,乱七八糟的,把人都搞糊涂了。我来问你,你说你叫丁雨泽?”

  “不——我原本姓‘商’,叫商雨泽,为了避免别人知道我和商明珠的关系,我就改姓‘丁’。”

  “对,那现在就叫你商雨泽吧!”赵世康继续道,“你叫商雨泽,和离家出走的郁媛媛相识又结婚生子,那个孩子就叫商明珠,就是现在这个已经走了的孩子……”

  “我可怜的孩子!”

  “咱们先假设吧——假设就是你说的那样,商明珠就是你和郁媛媛的儿子,后郁媛媛又不幸离开这个世界……可是,你还是把她的孩子带回马角山了,但你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自己的儿本人……你还把他留在了她母亲的老家,就是他外婆家,你让他外爷、舅舅们天天看着他却不知道是自家的孩子,是这回事吗?”

  “是的,”这个人说完之后又改口,“不是的,商明珠是我的孩子,郁媛媛是我的妻子,但是我害的他们母子分离,我早应该死了……可我还舍不得自己的孩子,我把他带回马角山,我想说啊,我想对郁曾东说明白一切,我想让郁曾东他们知道,这个孩子就是他的外孙!可是,我怎么向郁曾东交代呢?我怎么向他说郁媛媛和我的事呢?”

  “那你就一直瞒着,一直隐瞒了十六年?”郁家明终于忍不住了,“十六年来,就算你一直来看自己的亲生骨肉,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线索?你对自己的儿子一点责任心都没有吗,就丢下自己的孩子,一个人出出进进,你还是个人吗?先撇下这些不说,既然你要一直隐瞒下去,你为什么还要一次次回来,而且还堂而皇之地说,没有帮助商明珠找到父母,是来看望他了,为什么你会这么久地隐瞒下去?而当这个孩子已经不在了,你才说出来?你说吧,你说吧,明珠已经不在了,你就对着他的尸体尽情地说吧……”

  “孩子呀,孩子——”郁家明转过来对着我的尸体说道,“这么多年来,我却一直不知道,原来你是媛媛的儿子,你是我郁家明的外甥!孩子,舅舅没好好照顾你,舅舅来看你了……”

  舅舅——他是我的亲舅舅?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没有叫过一声“舅舅”,现在就让我尽情地叫吧。哦,倘若如此,我是郁家明的外甥,那郝妮子和我什么关系呢?她可是郁家明的女儿啊。我应该叫她表妹吗,我不应该吗,她是我表妹吗,这可让人怎么接受的了,我一度想让她做我的妻子,我们生前有一段时间是如此地相爱……今天都怎么了,这些人疯了吗,他们都说些什么话啊,我是怎么了,是死了吗,在死后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生前所不能知道的事情啊?这是梦幻,不是真的,一定是我在做梦了。

  哦,好可怕的梦呀,你怎么叫人如此地遭罪呢。我死了,还要这么折磨我的灵魂,这一切不会是真的吧,全是假的,他们是假的,我也是假的,眼前这一切都是虚假的,这些虚情假意的人们,你们就尽情地玩弄自己的生命吧,我就这样一直游荡吧。

  “孩子,我的孩子……”这个人(我该叫他父亲吗,绝不会的)似乎想起了什么,他一下子就从地上起来冲向棺木,正好和一只从屋子里跑出去的大黄狗相撞,那只狗“呜——呜——”地跑进了雪地中。他再次看着我的尸体,

  他说:“孩子,你可别怪爸爸……别怪爸爸(哦,这肉麻死了,我如果活着会这么叫吗?我真恨不得立马从棺材里面跑出去)……”

  这个人转过身来,对着郁家明和金后山等人苦楚地说:“我不知道怎么向郁曾东——不,准确地说,我的岳父——我不知道怎么向他交代,尽管我很早就决定把他的外孙带回去,让他看看,可是,我一直不知道怎么给他老人家说我和郁媛媛的事,尤其是在见到已经年老的他时,我更加不知该怎么办了。我想过把一切都告诉他,让他知道自己的女儿跟了我,让他知道他的女儿死了,可是——我不忍心——我索性就什么都没说——我多么后悔啊。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自责得越厉害,我越是自责,我越没有勇气说出来,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却不能相认,你知道吗,这是多么难受啊,比死了还难受。我想到了死,可我又想到了儿子——我的骨肉啊,怎么就要阴阳两隔呢?我还是鼓起勇气来,最终还是决定要把自己的孩子带走,永远离开马角山,这里不属于他,他应该和我生活在一起,他应该到母亲能看到的地方去。于是,我那天又来到了这个地方,我想把小明珠带走,我想让他真真正正地做我的孩子。

  “多么好的人,你们怎么能阻拦一位仁慈的父亲呢,我是小明珠的父亲呐,我真想喊出来……你们真是太爱这个孩子了,可这个孩子给你们带来太多的麻烦了,我想带走他,郁曾东怎么就不同意呢,你们怎么这么热心肠呢,怎么能把我当成坏人呢?这是报应吗,我罪有应得吗,难道是生命中早就注定了吗,看着孩子,看着孩子,我眼睁睁地看着,时间越久,我越是没有了那份勇气,我这一生注定了有孩子而不能相认。在此后的后半生中我就这样远远地看着,那就远远地看着吧。

  ”是的,我活着,我就看着……用父亲最仁慈的一面看着,从遥远的地方一次次回来,带着一个父亲尽最大努力、带来应该带的东西,来看着自己的骨肉……而每一次总是那匆匆的一瞥,每次我的心都在痛……孩子长大了,终于长大了,在你们的呵护下终于长大了,欣慰啊,高兴啊,激动啊!多么好的人,不是亲人却比我这个父亲还亲,多么好……”

  他再次哽咽了,边上有人也偷偷的掉下了眼泪,哦,那是我吗?我被感动了吗?死去的人还有感情吗?你看我的尸体,冰冷,僵硬,没有一丝血气。

  “哦,这么说,你真是这个苦命孩子的父亲了?”赵世康突然问。

  “这些东西我一直保存着,一直当成生命来珍惜着,”这个人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着拿出一片蓝色的布,一片皱巴巴的破布,他展开了那片布,把一沓纸片展现在了众人眼前,并接着展开了那很单薄的一小沓纸片,纸片发黄、破损,也皱巴巴的,不过上面画满了线条和写满了字,他把这沓发黄、破损的纸片双手递给了郁家明,

  “这是郁媛媛写的,她在教自己的孩子写字,她想着家乡、想着亲人,就写下了‘马角山’,也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记住,希望他们有一天能回来,回到这个地方来,她回不来了……但她愿望实现了,小明珠替她实现了。”

  郁家明看着那张沧桑的纸,看着那些秀丽的字和优美的线条,他的眼睛湿润了,“这是媛媛的字,她的字真好看……爸,妈,你们可以安心了,媛媛她回来了,她回来看你们了,你们看,她写的东西多好啊。”

  我仿佛看到了那一幕,令人振奋的一幕,在母亲陪伴下回到家乡见到亲人的那一幕,激动人心呐……永远也不会了,妈妈,你现在在哪儿,你的孩子来看你了。

  “你是商明珠的父亲。”赵世康这时说。

  “我看不是,你不是商明珠的父亲,”金后山(一直以来的父亲,我的亲人)却说,“你根本不配做一个父亲,你没有资格做他的父亲,你只是一个陌生的外人,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是……你给我离开这儿,你给我离开这儿,你这没有血性的什么都不是的东西,你给我离开这儿……”这位老人一字一句地郑重说道,声音雄壮有力。

  对,你不配,你根本不是,你什么都不是。你不应该出现在这儿,你得赶紧离开这儿。天啊,我的生命中怎么会出现你这样的人呢,一下子就欺骗了我十九年呐?不是,不是,什么都说不是,你没欺骗我,我也没欺骗我,谁也没有欺骗我,这一切根本就不存在,这全是虚幻,全是幻觉,幻觉——我要离开这种幻觉。

  他们怎么挡着我,为什么这光线这么亮,今天怎么回事,怎么一切都和我作对,难道就是我死了吗,可那只大黄狗怎么又跑进来,还看着我——是看着我,它的眼光蓝蓝的发光,光线照耀在我身上,我无处可去……这些人看见我了吗?我死了啊,他们是看不见的。可是,那只狗怎么一直看我,我生前把它照顾得很好啊,经常陪它上山找吃的,还分出碗中的饭给它吃的啊——现在怎么还看着我,还蹲在那儿。

  哦,我走了,你别怀念我,就好好照顾这个家吧……现在就把那个胡编乱造的人赶出去吧,让他走得远远的、永远都别回马角山,我已经死了,不能让他再回来让大家伤心了,让他永远离开吧……怎么不听话呢,怎么不让他走呢,还看我啊?那我就走吧,反正我已经死了,大家已经对我没兴趣了,我就走吧,走了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知道了……这光线怎么这么强烈呢,我的魂灵怎么如此惧怕它们呢?我是已经死了的人了怎么会怕它们呢?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我是……是不配做一个父亲,可是我十六年来一直在弥补啊,我用十六年来弥补这一切……我多么想让儿子叫一声‘爸爸’啊……”

  “你弥补?”郁家明说,“媛媛被你折磨死了,你能弥补吗?你告诉我,你怎么弥补,你能让她活过来吗?你这个歹毒的人——你走吧,我以后不想再看见你。”

  “可是,我毕竟是孩子的爸爸,我要为他再做点什么……”

  “他已经死了,死啦,死啦——你知道不?”郁家明瞪大了眼睛发怒道,“直到他死,我这个做舅舅的还不知道他是我家的孩子、我的外甥,十六年啊……”

  啊——心里真难受,这空气真憋人,我得赶紧离开这儿,离开这些发疯的人……这光线怎么就这么跟我过不去呢,我明明看见了外面的飘雪,怎么就不可以出去和它们亲近呢?我怎么出去?

  你怎么还一直看着我,眼睛还是那么的蓝……哎,我死了,你可以自由地出入而不受光线的限制,而我……我也可以的——你可以带着我出去啊——我也可以的!死了又能如何,我的魂灵还在啊,我的意志还是这么的清醒,我可以用你的肉体做掩护,我可以把自己的魂灵隐藏在你的肉体中,我可以出去的,对吧?对啦,就那样办。

  我惊讶地发现了另一个魂灵,另一只胆小如鼠的魂灵,他正在控制着这个躯体,可是见到我就失魂落魄地逃离了,我犹豫了一下:我会不会也变得那么胆小呢?但随即我就很快就控制了这个躯体,而另外的一个魂灵去了哪儿我不知道。

  这又是一个陌生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我再次有了肉体,一条狗的肉体。我现在变成了一只有四只爪子、一个长尾巴和两排锋利牙齿的狗,感觉到自己的身躯中充满了野性的力量,这个世界中充满着庞大的物体,从未有过的庞大。

  我紧贴着地面走了两步,身体是如此的轻捷,仿佛稍微一用力就可以飞起来似地,我使劲地抖动了一下躯体,浑身的毛就“呼啦啦”地响了起来,身体里的骨骼也一阵狂响,肌肉多结实、多有力啊,我躯体的线条是如此的优美,腰的顶部和腹的底部都各自构成了自然流畅的弧线,一颗结实的脑袋连着细长的脖子,所有物体都在我眼中出现了清晰的轮廓,而鼻子——我闻到了如此刺鼻的气味,好像有成千上万种气体一个劲地往我鼻子里面钻。

  好神奇的世界,我情不自禁的“汪——汪——”叫了两声,声音是如此的宏亮、动听,所有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集中在了我的身上,我仰着脖子看着这些高大的人,他们正在看着我——没有认出我来吧,我是一条狗,一条对你们来说既陌生又熟悉的狗。你们就看吧,我走了,我要离开这儿,走得远远的。

  光明算什么,现在我什么都不怕了,不管是黑夜还是白昼,我要走自己的路,我要尽快离开这个地方,跑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果然,愿望实现了——我一迈步子,整个身躯就跟着移动了起来,啊,我走到了门口,整个白昼都出现在我的眼前,所有的光线几乎都发疯似的朝我身上冲来,但我不怕。多么好的感觉啊,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我要走了,白茫茫的世界,我来了。我一跃而起,轻易地就从里面跨了出来,那个高大的门框没有阻拦住我,我轻轻地就跃了出来。

  风啊,吹吧!雪啊,下吧!让风雪来得更猛烈些吧,让我的躯体尽情地浸泡在这冰天雪地里吧!多好啊,多美妙的感觉啊,雪儿落在了我的身上,从我胯下飞了过去,挡住了我的眼睛……我就尽情地飞跃在这广阔的雪地上吧,再没有什么能阻挡住我了,我就飞跃起来吧,多好的世界。可是——我的腿怎么不听我使唤了,它怎么停下了,我的躯体被什么控制了,它怎么又往回移动呢,我刚出来啊,怎么又回到了屋子?什么东西,这是什么东西?

  我的灵魂突然惊恐了起来,有一个奇怪的东西在和我作对——我看见它了——是另一个魂灵。啊,多么凶悍的魂灵啊,它过来了……过来了……我的灵魂一下子就从大黄狗的躯体里面被撵了出来。

  那只狗又在看着我,比刚才更加执着、更加坚定地看着我,它能看到我的魂灵吗?它眼中充满凶光。我的魂灵变得更加狂躁不安了,得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可是,光线还是那么明亮……只有去另一个屋子了……对了,那墙洞——就从墙洞穿过去吧。我从墙洞穿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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