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屈远志2018-08-26 10:535,709

  那是一九九五年的上海滩,在我的生命之初——我现在仍旧清楚地记得那个早晨:一群人围着一位年轻的少妇和一个小男孩,用惊异的眼光看着那位美丽的少妇挺着大肚子因难产而慢慢死去,她一手搭在黎明过后那个仍在睡梦中的孩子的腿上,另一只手无力地低垂在地上,面孔惨白,嘴唇发紫,喉咙里“卡啦啦”地发出一些细碎的声音……有位老妇把她从血水中拉起来时,这位可怜的人早已奄奄一息,等到被拉进医院时就已经停止了呼吸。几个医生正在为这个女人的悲惨遭遇议论纷纷时,那个小男孩就从昏睡中醒来了,他嚎啕大哭地喊着妈妈,这感动了在场的所有人,可是那位可怜的人已经死了。

  这个孩子只有五六岁大,当一位年轻的警察问起他的身世时,他胆怯地小声说了半天话,有人从他那含糊不清的话语了解到他过去生活在一个荒野的地方,但具体位置是什么这个孩子似乎也说不清楚;一时没人来找,他在如此遭遇之后竟成了无人照养的孤儿——现在我要说的是,我就是那个孤儿。

  当时,我什么事情都不懂,也不知道怎么办,就被一个陌生的人带到很远的城郊外的一栋漂亮的房子的门口,有位眯缝着眼的老妇佝偻着瘦弱的身子在风雨中飘摇,她乐呵呵地向我伸出清瘦的手,我恐惧地往后退缩着,却撞到了带我来的那个年轻人的身上。我全身都在哆嗦。那位年轻人摘下了头顶深蓝色的帽子,露出长着浓密头发的脑袋,他左手拿着帽子往外一指,刚好让那宽大的帽檐贴上我的衣襟,“这是一个没人要的可怜孩子。”他说话时英俊的脸庞上闪过一丝愁云。老妇把自己伸出的手缩了回来,她脸上是一副僵硬的表情,她手臂示意我走向她,另一只手撑在一把蛇形的拐杖上,开始静静地站在门口,上下打量着我。

  她再次伸出了那只清瘦的手,嘴唇哆嗦了一下,微弱的灯光刚好照射在她那满头银发上。我站在了老妇的面前,显得很顺从的样子。老妇先是轻轻的摸着我的衣服、脸型、骨骼,后两只手狂野的紧紧地拥着我瘦小的身躯,她太激动了,她一定认为我是一个不错的孩子。

  在屋子里,一只黑色的猫把屁股一下子从椅子上挪到了空中,尾巴高高地卷起,睁大了黑亮的眼睛,歪着头望着这两位不速之客,它看见这些奇怪的人争着眼睛看自己。它从椅子上跳到地面,再回一下头看到我被带到一扇小门前。它蹲在地上不走了,然后我们就消失在门缝里。

  房间里一片昏暗,老妇在前面引路,不断地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他们前进的道路。尽管在外观上,这是一个不错的房子,可是当置身其中时,才能发现眼睛多么会欺骗人呐,屋子早已破旧不堪,置身其中的人明显地可以感觉到头顶那敞开的洞,以及四周微微摇摆欲坠的东西。那年轻人又把深蓝色的帽子呆在了头顶,他把浅黄色的外套往身上拉了拉,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拉住我的手,我小手又抖了一下,依旧冰凉。

  我突然看见,屋子里面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年纪大小不一的小孩,他们胡乱地蜷缩在地面上,衣服破烂不堪,用惊恐的眼睛望着这陌生的人,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几乎惊叫了起来,眼前的一切好像是突然一下子从最肮脏不堪、最阴森的地方冒出来的一般。那一双双渴望的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中散发出如同鬼魅一样的色彩,它们直冒冷气,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扎向自己的心脏。

  老妇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我们的背后,那沧桑的脸庞上是无尽的无奈和沮丧,那个蛇一样在地上立着的拐杖已经不见了。高江森一步一步缓缓地把步子向前挪动着,想进一步仔细地看清楚。那蓬乱不堪的头发,瘦弱的胳膊,发紫的面庞,赤裸裸的双脚……他从头望到脚,又从脚望到头,就有什么东西从眼眶子里溜了出来,他的心情完全被什么控制着,这是一种神奇的力量,以至于他完全投入这个悲惨的场景不能自拔。在靠近床铺的地方,高江森停住了,他蹲下身来,把一条破旧的毯子放在一个没有手臂的女孩身上,那孩子浑身哆嗦了一下,用清澈的眼光望着江森。

  老妇走过去,在一处燃烧着的火炉边上坐下来,她说:“这些孩子都是没有人要的孩子。在大街上还有数不胜数的孩子,在某一时刻,在某一个地方都会有不幸的故事发生,我们遇见的只是极少一部分罢了,我们所能做的也只能是这么多了。多少年了,我还是这么的喜欢这些孩子。”

  炉子里的火苗有气无力地伸展着懒腰,老妇伏在窗子边上望着广阔无垠的天地,激澈的冷风从窗子的缝隙中跑过来,在这位老人的脸上跑来跑去。雨在天地之间交织着,起先还是细细的薄纱,后来就像瀑布从天上掉下来一样。这样壮观的奇景,人们只能隔着窗户向外张望,老妇望着雨景出神,她眼前好像幻化出了无数的小精灵,它们在空中扭动着身躯变化出无尽的色彩向自己涌来。

  哦,她猛然醒悟,有几滴雨水滴在她的身上。她惊恐地抬起头来看那屋顶,有一滴水珠正从上面掉下来正好滚落在她爬满皱纹的脸上,她干涸的眼睛里却突然有了晶莹的东西在滚动。

  两天后的晚上,天灰沉沉的,我被一个男人从狭小黑暗的屋子抱到灯火通明的街市中,再不多的时间里一连穿过了好几条街道,最后进入了一间屋子,不再是黑暗潮湿的屋子,而是一栋富丽堂皇、宽敞明亮的大房子。洁白无瑕的墙壁,柔和的光线,典雅、干净的摆设,几幅栩栩如生的图画,泥塑雕像和诱发着迷人香气的灿烂的花朵,我被放在了宽大的床榻上,几缕薄薄的轻纱轻轻地拢在我身上。

  高江森望了一眼我说:“孩子,睡吧!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我给你找了个好人家……”他的身边是一名同样年轻的男子,留着短发,戴着一副精致的眼睛。他看了那男子一眼,“这孩子就是你们的了!”。他说完后就走了。

  有一个女人从帘子里倾出了身子,一缕黑发飘散在浅蓝色的衣服上,那衣服紧紧地贴在细嫩的身上,从雪白的脖子下面直绕下起,苗条的躯体在灯光中婀娜多姿。她迈着轻盈的步伐来到丈夫的身边,把脸轻轻地贴在丈夫宽大的胸膛上,无限妩媚地依在那里。丈夫叫李宏博,妻子的名字叫刘雯。第二天,刘雯就拉着我的小手在上海最繁华的街市中买了好几身新衣服,在回去的时候,她已经提了满满的好几包东西,丈夫一见到那许多新衣服、新帽子、新鞋子愣了一会儿,随即就笑了起来,这个孩子已被打扮成翩翩少年了。我知道,那时的我已经显得更精神,更清秀,更招人喜爱了。

  在接下来的一天中,我被这对年轻的夫妇领着满上海的转悠,我稚嫩的眼光中很快就出现了公园、商厦、餐厅、学校和嘈杂的人群……母亲的不幸离去,这差一点要了我的命,但我还是在巨大的悲痛中挺了过来。求生的本能使我勇敢地面对巨大的打击,在饥饿与寒冷中,在众人的猜测与非议中,在无依无靠的寂寞与挫折中,残弱的心灵遭受了空前的浩劫。我对突如其来的一切难以应付,对人们的冷淡与袖手旁观痛恨到了极点,也痛斥自己这个无能的人,那一系列复杂的心情始终围绕着我,使我几乎丧失了喘息的机会。

  在人群中,我不知所措,用怀疑与憎恶的眼光望着一个个庞然大物,心惊胆战。那些挤在一块的孩子,那个拄着蛇形拐杖的孩子,一切都让我惊恐不已。高江森出现又消失,我的命运不断地改变着,直至遇到了李氏夫妇,这一切似乎才安静下来——在短短的几个月里,我已出落成一个富家子弟,他开始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慢慢地和过去那种漂泊无依的不幸告别。一种崭新的生活的到来,我起先不知所措,憎恶这些人,痛恨这个世界,把看到的和听到的都视为一种可恶的东西——认为正是由于这些的存在才使我和自己的母亲分离。

  我深深地渴望回到那个世界,多么强烈的渴望啊!醒来梦中,我总会看到母亲慈祥的面孔,我是流着热泪看到的。这个世界竟是如此的多变和虚伪!一个孩子,在还不能独立于世界时,我时刻感到恐怖,对于眼前的一切。可又能怎样呢?我只能默默地忍受。在一种强烈的求生欲驱使下他不顾一切地努力使自己认同这个世界,适应这个世界。转变在何时发生的呢?我这个不幸的孩子过上好日子了吗?在李氏夫妇的好心收养下,我能算幸福吗?当我第一次踏进校门时,当我突然发现如此多的小孩都睁大了眼睛莫名其妙地看我时,我恐惧地哭泣了起来,胡乱地舞动着双手跑开了,不断地呼唤着妈妈。有一天,当车辆从自己身边飞驰而过时,我猛然从幻梦中醒来,看着那不顾一切地远去的列车时,我就萌生了一个胆大的想法:像列车一样乘风而去浪迹天涯。

  我总是迷路,但我总能很快认清方向,然而有一天下午,我却怎么也找不着回家的路,一个人满大街的转悠。一切都是陌生的,我害怕地哭泣着。走累了,就蹲在一个宽敞的大门口旁边哭泣,在记忆中,我曾来过这里,刘雯在这儿给我买了好多新衣服。进进出出的人每当从我身旁经过时,都会忍不住看一下,有的人还好心地过来问我一些情况。其中就有一个穿着黄布衫的、长满胡须的男子走了过来,他从某一个拐角突然走过来。这个有四十多岁的男人,用一种猎鹰般的眼神看着墙角里背着书包的孩子。他停走足伫立了好长时间,才缓缓地把手伸进了自己宽敞大衣的口袋。那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我,之后他掏出了一块饼子。

  这个男人脸上流露出了极其不自然的笑容,他嘴唇开始哆嗦。但是,在一瞬间,他就变成了另一副模样,他哈哈大笑了起来。我胆大地抬起头仰望,但我一看到他的面庞,浑身都哆嗦起来——多么熟悉而又恐惧的面孔啊!

  我想跑,但却被他强有力的双臂抱了起来。我恐惧极了,开始在他宽大的胸怀中剧烈地挣扎着、嚎啕大哭着,然而只能像狂风中的小草一样被随意的吹动。之后,我被他强行带到一个黑暗的屋子里,那是熟悉的屋子,没有窗户,里面整天湿漉漉的,始终有股奇怪难闻的气味,那人不停的说话:“小明珠,这里曾经是你的家啊,你曾经和你母亲生活在这里。看!都是因为你们不听话,这里才成这样子的,没有阳光,没有希望,没有温暖——这都是你们一手造成的!你们为什么要离开?”

  这个男子靠着墙角喃喃自语,他忽然睁大了眼睛看着我,“你不是找你妈妈吗?现在你就找到了,她就在这里,你别再离开我了,你就和我生活在一起,我不会让人欺负你了,我会疼爱你的。”

  我浑身颤抖着站在当地,不敢动弹,看到这个奇怪的人忽而怒气冲冲,忽而伤心流泪,忽而狰狞可怖,有一会儿还莫名其妙地大笑。直到他再次离开后,黑暗、恐惧以及绝望鬼魅一样聚集而来,我嚎啕大哭。那声音悲惨至极。但他不久之后再次出现的时候,不再是那样的狰狞可怖,完全是像换了个人似地,宛然就像个慈祥的父亲。这位外表忽然变得不那么可怕的人,带着一大袋东西走了进来,靠着我缓缓地坐下,顺手打开了灯,刺眼的灯光一下子就转进了我的眼睛。

  那个人在我旁边坐下来,他把袋子里的水果、面包等一一地摊开放在我的身边,“孩子,叔是好人,叔疼爱你!这些都是好东西,你饿了就吃。”他把一个苹果递给小明珠,眼睛里流露的是无限的温暖——他静静地拿着,小心翼翼地拿着,等待着。

  空气在凝结,时间在飞逝,那伸出的手缓缓地垂在地上,手中的苹果一下子滚在地上,他叹着气双唇哆嗦着,慢慢地走出去。那位男子又一次出现在我的身边时,比上次变化更大了:英俊的面庞上光滑干净,短短的头发在灯光下发着明亮的色彩,身披着长长的呢绒服,身材高大威猛——他披着神秘的色彩出现在我的身前,门外的光线正好穿到屋子里投射在他那威猛的身材上,就好像一位光明使者一样突然出现在黑暗里。

  这个男人蹲下身子,把长长的衣襟落在地板上,他伸出了粗大的手帮我整理着衣服,末了还轻轻地拂着我身上的泥土。他站起身来,很快地打扫起房间来。一张空荡荡的床,边上是一大堆衣服和被子,还有一个柜子,上面放着一台小巧的电视,再也没有什么了,就连个窗子也没有,在灯光下屋内狼藉的景象触目惊心。我靠着墙角坐着,那双眼睛里满是这个男人忙碌的身影。

  “这是我们的家,这是你母亲生活过的地方,我们要在这个地方开始,开始我们的新生活。”这个忙碌的人异常高兴地说,“你是你母亲的儿子,你是我今生唯一的亲人,我离不开你,现在一切新的开始……”这个浑身充满了力气的人,不断地规划着他们所要过的生活,有一会儿简直就是激情高涨。

  晚上,这个男人喝起酒来。他在浓烈的酒气中放松着神经、舒展着筋骨,让全身心都投入到麻醉的状态,全身的每一个血管都在爆裂。仇恨,欲望,绝望……充斥在空气中,塞满了他的心灵,有一股酸酸的味道浸入他的心灵,一时百感交缠,他喝得更猛烈了起来……这个男人把酒瓶放在地上,他趴下来静静地望着,瓶内好像有什么幽灵在闪动。

  他睁着充满泪花的眼睛出神地望着,宛然就像躺卧在地上的一尊雕塑。瓶子里的东西不断地变化着各种形态,那是一张女人的笑脸,一个女子沧桑的容庞,它正对着这个男人痴痴地笑——可是,很快就消失了,瓶子里是一团烈火,正在冒着火焰的烈火,他的心被烧灼着。这个人悲痛地哽咽着,那双粗野的手紧紧地握着这个冰冷的瓶子,握着他的幸福与希望。碎了,破碎了,一切都是冰冷的,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到身边的孩子……

  我生活在这个孤单的世界中,他无时无刻地在渴望着朋友、亲人以及生活中那些美好的事情的到来,我憎恶这个地方,似乎一刻也不能呆在这个地方,可是命运却偏偏让他久久地生活在这个潮湿、黑暗、充满恐怖的房间里。我哭泣、绝望、苦苦地哀求,对于一位柔弱的小孩来说,我能有多大的能耐呀,希望与光明永远都是遥遥不可及,生活永远都是丑恶难堪。

  这是一个绝情的几乎铁石心肠的人,他把一个孩子从安逸的几乎绝美的环境中带进了这个黑暗绝望的小屋子,无视小生命的成长心理,让其生活在这种没有生命活力的地方,不仅把自身的自由埋葬,而且还要葬送这个孩子的前途,在那好听的言语下竟埋葬着一种怎样复杂的心理呢?

  他有一个好听的名字:丁雨泽,像雨水一样恩泽大地。那时的他,这是一个还不满三十岁的小伙子。可是,他就像一个无处不再的影子一样,从那以后的几十年里,左右着我的生活。

  那天晚上,我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几乎奄奄一息地看着这位“可怕”的人。丁雨泽望着黑暗中的我,他双腿哆嗦着,呜咽着蹲在地上,“我的郁媛媛,我对不起你……”丁雨泽说着就把我拥在怀里,他脸色苍白,全身都在颤抖,泪珠不断地滑落在床单上。之后,我就模模糊糊地睡着了,然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等一切梦都结束了的时候,我精神抖擞地醒来,发现自己坐在了一个坚硬的热炕上,热炕边上坐满了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面孔——在那之后很久,我来到了马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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