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屈远志2017-06-15 20:256,652

  孩子们如蚂蚁一样炸开了锅,他们在狭小的屋子里吵闹着,不断地翻箱倒柜地整理着自己的衣服,有一个人竟然在打架中哭泣了起来。

  我从这种声音中回过神来,才发现父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杨树林中,杨树林的尽头,依然竖立着几栋房屋。那些房屋里面,同样住满了来自不知名地方的孩子。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开始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生存,尝试着自己独自一个人做饭、洗衣、上学,尽管这些对我早已不是什么难事。

  也正是在这些日子里,我又认识了许多新的朋友。新朋友还是从我所待的这个院落来开始的:身材魁梧地撞到了我的是徐有才,用车轮子砸碎了水缸的是刘涛,总是爱唠叨个不停的是王小波……当然,还有像土匪一样窜进我们屋子里来抢劫的,他的名字叫柳子。

  柳子这个名字很陌生,但这个人怎么也不会陌生。一年前,我在马角山犯下祸事逃到镇上,在窑洞中见到的那个,随后又跟随他入室抢劫的人,他就是柳子。

  再次相遇的时候,是我沉睡在杨柳院里的那个晚上,我被一阵吵闹声音吵醒了,在刺眼的灯光中看到了几个蒙面少年,他们在屋子里翻箱倒柜。

  我从床上跳起来,大喊了一声,就有两个汉子按住了我的肩膀,一把泛着阴森的刀子抵住了我的脖子。

  其他几个舍友被我那一嗓子喊了醒来,屋子里的电灯泡“噔”的一下亮了起来,徐有才早已如受惊的猛虎一样扑了上去,王小波的尖叫声早已划破了夜空。

  只是一瞬间的情景,横在我脖子上的匕首就松开了,身边的两个人已经向门外窜去。

  另外有两个翻箱倒柜的人,也跟着向外面跑去,徐有才跳起来追赶到门口,却又发现了什么,退缩了回来,他赶紧用床上的被子裹住了自己****的身躯,两只眼睛瞪着从门外又折返了的一个少年。

  这个少年站立在门口,手中持着一个白晃晃的刀刃,半片黑布遮住了他的面孔,一双咄咄逼人的目光瞪视着被吵醒的人,灰暗的灯光照射在细嫩的额头,外面的同伴在呼唤着他,“大哥,快走啊!有人来了!”

  隔壁屋子里的灯光亮了,阵阵声响中,一个老人的声音喊了起来:“你们不睡觉,都吵啥里?”这个声音苍老沙哑,却充满了震慑力。

  我们听到这个声音时,心里面放松了许多,知道这个老人,我们这个房东,他会帮我们解围的。

  我们这边没有回应,所有的人都和眼前这个蒙着黑布的人,也都不敢再发出什么声音来,生怕对方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这时,蒙面少年嘿嘿一笑,转身消失在黑夜中。

  黑夜中,当有一位来人颤颤巍巍地来到我们身前时,竟有人哭了起来。徐有才说道,他是认识那个最后走的人的,他的名字叫柳子。

  柳子究竟是何须人也?他没有往下说,但在开学的教室里,有个身板结实的同学向讲台上的英语老实报告,喊出了自己的名字——柳子。

  我把深埋在书堆中的脑袋拔出来,看不到教室门口站着一个身体结实的小伙走,脸庞红彤彤的,脑袋上的头发因汗水的缘故,都紧贴在脑门上——我一下子就认出了这个少年,他就是我之前在窑洞中认识的人。

  讲台上是一位英语老师,我不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来得,但感受到了他一口流利的英语,还有那不标准的普通话。他的面孔长得就像是书本上的外国人,同学们都叫他“老外”。

  这个老外对待迟到的老外,披头盖脸地一阵乱骂,骂的话打家怎么也听不明白,只是偶尔看到他的唾沫飞溅在空中,和扑撒开来的粉尘混合在一起。

  教室里静悄悄的,大家谁也不敢做声,开始努力地习惯着这位脾气不怎么好的老师。

  柳子看起来垂头丧气的,他耷拉耳朵,把脑袋深埋在胸脯上,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好孩子一样,在聆听着长辈的教训。

  等到他实在是喊不动的时候,他开始在讲台上跺着宽大的步子,努力地使自己平静下来,另一个人却出现在教室外面,他就是和我租住在一块的刘涛。

  刘涛恶狠狠地从柳子身边走过,他身后又出现了几个身体高大的大人。

  一群人围上了柳子,把他死死地按在地上,冰冷的手铐瞬间卡住了他的双手。

  这个懵懂未知的少年,开始挣扎了,开始呼喊了,他的整个声音都在校园里震荡。同学们无比惊愕地看着这一幕,直到几天之后的一次课堂上,身形偏瘦的数学老师把柳子的事情告诫大家:

  如果谁不好好学习,整天在外面搞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他的结果就和柳子一样,被抓进监狱里!

  这位数学老师,他姓“任”,名“数学”,有人私底下里评论说他数学学的并不好。

  但他数学功底到底咋样,还不是我们这些学生能品评的,但他确实是我们的数学老老师。

  任数学在讲话的时候,一副义愤填膺样子,正好被从教室外面路过的校长听到了。

  于是,在第二天的下午,校长先生把大家召集在学校的操场上,邀请这位义愤填膺的数学老师,对全校学生进行训戒。同时,还专门挑选了几名学习成绩好的学生,专门予以表扬和嘉奖,并号召大奖向他们学习。

  从喇叭中撕扯出来的声音,飘荡在操场的上空,阵阵鼓掌声从前排的老师中掀起,然后又普及像整个学生人群。

  一波又一波的掌声!声嘶力竭的声音也是一波又一波!从那天之后,站在大会讲台上的数学老师,他就成为了正义的化身,他也成为了我们班的班主人,过了一年后又成为了我们的年级组长……这些和他在教学中的孜孜不倦是分不开的,更和他一向严抓纪律的铁腕手段是分不开的。

  每当上课铃声响起的时候,他不是站在整排教室的最东头,就是站在整排教室的最西头,盯着从铃声中跑进教室里的每一个学生,也包括老师。他只是远远地看着,不动声色地看着。

  如果看到谁在上课铃声响起很久之后,还没有跑进教室的话,他的面孔上的肌肉总会不自觉地抽动一下。

  时间久了,大家都知道他是为什么抽动面孔,他抽动面孔是什么意思。也因此,当他抽动面孔完了之后,开始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大家的心都开始紧绷了起来。

  即使已经在讲台上开始讲课的老师,也会停止讲课,恭敬地迎接这位突访者。

  迟到的学生也很有眼色,乖溜溜地跑出教室。然后,会听到在墙壁的外面,发出刺耳的抽打声和喊骂声。教室里面很肃静,大家在等待着一个重大的事情结束。

  为了缓解这样沉重的气息,讲台上的老师会清清喉咙,若无其事地朗声讲课,他的声音和外面的抽打声此起彼伏着,都深深地震撼在同学们的心头。

  尽管是在这样高压的政策之下,还是有许多学生照样迟到。这样刺耳的抽打声照样还会响起。

  那天,被叫出教室外面的是刘涛,我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半截。他面庞异常红肿地走进了教室,昔日帅气的发型,早已乱糟糟的变成了被蹂躏了的野草般。

  他眼睛通红着,昂首挺胸地走进了教室,像是在一场异常激烈的战争中,幸存下来的烈士一般。

  我分明看见他眼眶里有泪花在搅动着,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在教室里哭泣起来。

  这场战争的真正胜利者,重新从墙壁的后面站了出来,他消瘦的身体重新站在了教室的门口,目光寒冷地望着那个被他收拾了的学生,嘴角流露了出得意之色。这种得意之色瞬间即逝,又重新恢复了往日里的冷酷无情。

  讲台上的的老师又重新开始讲授他的课程了。他的表情明显不自然了,声音中略带着些许颤抖。那天,他是给我们讲授历史知识,正讲的是近现代的历史,从鸦片战争讲到了甲午战争,又从甲午战争讲到了八国联军侵华……他讲的很快,只是笼统地向我们讲着。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给我们讲中国的这段历史,也不知道他在讲课的时候的语速为什么会变得如初的快;

  我们只是静静地听着,仿佛回到了百年前的历史岁月中,仿佛在化身为战士在战场上厮杀……我的眼泪在不知不觉中流淌了出来,我仿佛再次看到了中国历史上那段黑暗的、屈辱的历史。

  讲完这段历史之后,那位历史教师就生病了,并且是一个多月都没有来学校。我们不知道他是真病还是假病,只知道他在讲那段历史的时候,是在向我们灌输着一种什么道理,也许是做人的道理,也许什么也不是。

  这位历史老师病倒了,但我却喜欢上了历史,以至于那个下午,学校传遍了的那件打老师事件,我竟然浑然不觉。只是在晚上,躺在宿舍的床上的时候,几位学校领导突然的造访,才把我从沉睡中惊醒。

  这次是学校校长亲自出马,他身后跟着的是几个身体壮实的老师,其中一个就是在学校出了名的那个体育老师——我实在不想再提起他的名字……我还是说了吧!他叫牛轰轰。

  是的,他的名字就叫牛轰轰。可是,本人除了长的牛高马大之外,没有一丝牛轰轰的迹象。提起他,那在学校学生眼中,那可是一个笑话。大家都知道,即使是最瘦弱的学生,都敢公然向他叫嚣。

  体育课上,根本没人把他当个老师。他让立正、稍息,没有人正儿八经的排队;他让大家跑步走,或者去抛铅球、跳远,甚至是打乒乓球……也几乎没有人听他的调度;

  大家就像是一群从蜂窝中涌动出来的小蜜蜂一样,在操场上胡乱地打闹、戏耍,甚至还搞出来一些动手打架的事情——但我们就是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在大家的眼里,他只是一位身体如小山,性格却温顺如绵羊的没用男人;同时,大家还因他常常所做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而感觉到其滑稽、搞笑——那天晚上,对于他的突然出现在杨树林里的屋子里,大家起初还以为他又要搞出一系列滑稽的事情,但看到了校长紧绷的脸,也看到了他阴森的面孔,还有那双在灯光下瞪的如灯笼大小的眼睛。

  他们在深夜突入起来,与柳子那天晚上到来的情况像极了!但他们没用拿出明晃晃的刀刃,而是直接扑向了还在床上睡觉的刘涛。

  一切都是那么猝不及防,我并不知道刘涛在白天犯下了什么过错,还在阻拦着他们,隔壁的老爷子也大半夜起来阻挡这一切。

  但没有人能阻拦学校老师,对在外住宿的学生的动手动脚。刘涛最终还是被他们带走了!

  第二天,学校的操场上集结了黑压压的人群,绑在学校教学楼角落里的高音喇叭,一遍又一遍发出刺耳的鸣叫声。

  大家站在主席台下,睁大了眼睛看着被双手绑住了的刘涛。那是初中一年级的学生,那是和我住在一个宿舍的舍友,那是和我在一个教室里上课的同窗。

  现在被粗大的绳子,双手绑在主席台上。他昂首挺胸地审视着大家。我看到了,他有一阵子似乎在审视着我。

  台下的同学在议论纷纷,大家仿佛在议论着一些奇怪的事情。从他们的议论中,从那个绑在教学楼角落里的大喇叭声中,我仿佛听明白了:主席台上这位被示众的学生,已经是一位声名狼藉的罪人。

  是什么样的罪人呢?只不过因为上学迟到,而和老师发生了一点小摩擦而已;或者说是,被和自己的老师发生一场战争之后,又对自己的老师进行了一次报复而已——“我的天啊!竟然敢打自己的老师!”学生中发出了这样的惊叹声!

  这样的惊叹是有理由的。任数学让刘涛在鼻青脸肿中回到了教室,刘涛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他面对自己的老师,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服从。

  但是,在出了学校之后,他就在学校外面的河边,把自己的老师推进了河水中。

  任数学从河水中游到河岸,借着河水的反光还是看见了那个报复自己的人,那是自己的学生。他刚要破口大骂,却被对方一阵拳打脚踢……刘涛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的凶狠,变得如此的凶残!

  这是报复吗?这是解气吗?他确实是把自己的老师打了!但最终,他还是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了代价,被人从黑夜中的被窝中拎出来,现在又被绑在主席台上示众。这是他的罪有应得吗?

  同学们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反正大家在光天化日之下看到了这赤裸裸的一幕。学校各位老师在轮番的斥责溪下,刘涛被拉上了一辆驶来的拖拉机,他被载上车,在大家的注视中离开着……

  这个场景是如此的熟悉,我仿佛看到了在一年前,被绑在另一辆拖拉机上的一个少年,他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绑走的。

  经历这些事情之后,学校在教学楼的墙壁伤贴上了五张大大的红纸,上面用龙飞凤舞的书法写着:迟到、旷课的,要受到处罚;没有打扫卫生的,要受到处罚;肆意骚扰他人学习的,要受到处罚;经常不交作业的,要受到处罚;上课不认真听讲的,要受到处罚;考试交白卷的,要受到处罚;打架斗殴的,要受到处罚:偷鸡摸狗的,要受到处罚;早恋的,要受到处罚;拉帮结派的,要受到处罚;祸害村民庄稼的,要受到处罚……

  处罚的方法多种多样,有罚站的,有罚抄写课本的,有罚不准吃饭的,有罚教棍的,有罚向老师、同学道歉的,有罚在主席台上做检讨的,有罚交罚款的……各种各样的惩罚,看的人是眼花缭乱。

  此外,学校还出台了一些列检举、监督的政策,学校里的任何一个学生,或者老师,都有权利和义务,通过信件、口头等方式,随时检举任何一个学生。

  学校大张旗鼓的改革开始了,用校长的话来讲:“这是建校六十年来从未有的大事件,必将在全省的教育事业上开创新的篇章。”校长为此专门召开了一次研讨会,并隆重邀请了镇上的相关领导前来参加。他以那极具煽动性的演讲,把研讨会变成了自己的演讲会,但也因此赢得了阵阵热烈的掌声。

  所有的这些事情都是公开进行的,坐在教室上自习的学生既关心有抗拒。从这一些列的活动与改革之后,学校里的许多事情变得捉摸不定,大家一时也人心惶惶。但该出现的事情还是挡不住的。

  总有那么几个学生,在上课铃声响起很久之后,还没有走进教室;也总有那么几个学生在上课期间,忍不住和前后的同学说笑、打招呼;

  也总会有那么几个学生,在放学后的黑夜中,不是拔人家地里的萝卜,就是宰了人家院子里的鸡;当然,也总有那么几个同学耐不住安稳的性子,和其他人发生一些摩擦,甚至大打出手,搞出来一些不是很愉快的事情。

  有许多事情,不是大家所能掌控和预料的,包括我自己,也不知到下一刻会不会违法学校的那项纪律。

  整天,大家在学校中不是心惊胆战地听课,就是在混混欲睡中度日。各种各样的老师,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身材、长相,操着各自不同的声音,轮番在教室里对我们发动了进攻。

  他们不是给我们讲政治、历史,就是给我们讲地理、数学;刚才还大声地教导我们好好地学习英语,过了一会儿就让我们背诵古诗词;在我闭上眼睛之前,看到的是美术老师;但当睁开眼睛的时候,却发现了一位美女正在给我们教授音乐……

  学校的老师忙的不亦乐乎。课铃声响了,他们走进了教室;下课铃响了,他们走出了教室。

  那厚厚的课本在桌子框里塞不下了,就垒在桌子上面,桌子上面放不下了就放在桌子下面的地板上。厚厚的书本,厚厚的知识,没完没了的课程,没完没了的作业……但与之相伴随的,是那些没完没了的纪律,还有那没完没了的惩罚。

  学校的纪律是异常严厉的,学校的惩罚也是直接粗暴的!学校一方面号召大家努力学校、天天向上,另一方面就用纪律和惩罚来约束大家。

  那段时间里,总有那么几个学生被罚站,也总有那么几个学生被罚在整个校园里干苦力,当然也有更多的学生在被罚抄课本、写检讨……学生一下子被分成了两类:一类是在教室里疯狂学校的好学生,一类是在接受各种各样惩罚的坏学生。

  这样的结果是什么呢?好学生变得越来越好,坏学生也变成了好学生?学校的领导是这样想的,他们付出了所有的努力,想办法让每一个学生都成为“三好学生”。但直到一次大事件的发生之后,他们才发现理想和现实并不是那么一致。

  初一那年,发生了很多事情,现在绝大多数已经记不清了,但总有那么几件事情还是非常清楚的,其中的一件就是刘涛和柳子出狱的事情。

  秋天的午后,刘涛首先出现在大家的视野中,他无比疲惫地坐在了教室的最后面,规规矩矩地打开了书本,开始一本正经地听起课来。下午的阳光时好时坏,大家一连上了几节课,可是丝毫感觉不到困乏,只感觉到一个“坏”学生,正在慢慢地变好。

  起初,刘涛还是一言不发地坐在教室的最后面,大家也都很少和他说话,因为大家明显地感觉到他从笼子里出来之后,整个人明显地变化了不少,变得沉默寡言、郁郁寡欢起来。这样的状况持续到第二周的一个下午。那个下午注定了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下午。

  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他开始不安分了,在整个学校里胡乱地转悠,不断地和各种各样的学生交谈着,他身后的学生起先是越来越,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又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徐有才一人跟着他。

  与此同时,学校的大门外面竟奇怪地聚集起了十几个学生,站在教学楼上的我,一眼就认出了为首的那个人,那正是柳子。原来柳子也被放出来了。

  可是,他为什么不上课呢,有为什么要聚集了那么多的学生?他们来到这里想干什么呢?校门口的门卫紧张了起来,他一面紧锁大门,一面使劲地吹着口中的哨子。

  上课铃声响起来了,大家第一次没有按时走进教室里,而是趴在教学楼上的护栏内,睁大了眼睛向楼底下张望着,学校的老师也没有走进教室,他们向学校大门口蜂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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