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屈远志2018-08-23 21:484,807

  我仿佛再次经历死亡一般,我的灵魂也不由的一阵惊悚,我更加恐惧地在屋子里游荡开来了——这是一个在漫长得出奇的冬季,在冬季的白昼里我只能尽量地躲在这个狭小、黑暗的房间里(那能刺破我灵魂的光线让人畏惧),静静地等待着我未知的明天的到来。

  这是一种极不确定、极不安稳的等待,我不知道自己不久的将来或者这一刻过后的下一刻是什么样子、要到哪里面去,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想干什么和不想干什么,我目前正处在一种极不稳定和极不确定的时空里,这也许就是我的死亡给我带来的境遇(虽然肉体已经沉睡过去很久甚至已经在慢慢的腐烂,可是灵魂却在到处不停的游荡)吧,我不知道比我早死的人他们现在在哪儿、现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当然也非常渴望知道他们的处境,有可能的话与他们交流一番。哦,这可能吗?也许是可能的。死后的世界谁也说不清,正如我当初怎么也不会想到现在的境况一样。

  对于白昼,我只能抱着警惕和谨慎的态度远距离的观赏,而不能像活着的时候那样去尽情体验白天所带来的乐趣。但是,我可以在黑暗的墙壁上任意的游走而不会被什么阻挡住去路,更不可能被什么目光所看到,事实上在缺失了肉体及对光明坚强的抵抗力的现在,肆无忌惮地在墙壁上游走已经成了我的最大乐趣。我就这么尽情地把自己的魂灵挥洒在那看似狭小但对我来说却宽广的没有边沿的墙壁,在黑暗中如幽灵般地游荡,似乎永不疲倦。

  但从长远来看,我毕竟还是不满足这种现状,我渴望到外面的世界里去走一趟,就像一个充满丰富想象力的小孩对他所不知道的一切充满好奇心一样,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是强烈的渴望得到。我此刻正在这种复杂的心境之中,我想到房屋的外面去看一看那雪地里的世界。想着、想着,内心是如此的冲动,早已陷入一种难以自拔的境地中,于是试探着去克服那让人畏惧的光明。

  我努力适应着非常灰暗的光线。光明一下子就洒在了我的心窝子里面,一种穿心的动心使我心口先是不太强烈、忽隐忽现的疼痛,随后待我放开自己、完全把自己置于整个屋子时,一种极大地痛苦开始蔓延在我的周身的经络里,我的思想仿佛被什么剥夺去了,我成了个没有意识的东西在屋子里胡乱地摇摆、癫狂了起来。我不断地喊叫着仿佛在求助谁的好心帮助,但正常的、活生生的人没有一个能听到,他们在我已不能到达的世界里不会听见一个死人的灵魂的呼唤。

  当我发现这一情况时,突然我感觉不到了那撕心裂肺的疼痛,而是心神恍惚了起来(这是像我这样死了的人在光明下最普遍的、最长久的状态),我终于具备了对抗一定光明的能力,也因此成为了一个合格的灵魂。但我并没有因此而有太多的高兴,而是开始更加努力游走在屋子里,游走在棺材旁,游走在进入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个人的身边,想进入白茫茫的世界里谈何容易——就在我卖力地游荡在家里的时候,一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一个披头散发的陌生人盯住了我——准确地说是盯住了我的尸体。这个人满目疮痍、眼含热泪的盯着我。

  满脸疮痍、眼含热泪的人——他的突然出现惊呆了我,也惊呆了在场所有的人。父亲摇晃着身体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他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看我尸体的人,屋外的人也都“哗啦啦”地涌进了屋子,大家睁大了眼睛齐齐地盯着这个人,盯着一位他们很久没有见到、现在却突然出现的人。

  这个人既陌生又熟悉,陌生的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的身份、他的背景,陌生的差点认不出来早就应该认出来的模样;但同样是那么的熟悉。熟悉他的脸庞、相貌及身材,熟悉他的声音、眼神及叹息声。

  这么多年以来,多次看到这个人毫无征兆的出现在马角山,又毫无征兆的离开马角山。哦,他所作的每一件事情都是那么奇怪、都是那么让人不解。在马角山人的印象中,多年以前,他第一次来到马角山,那时带着一位同样陌生、让人奇怪的孩童——他第一次出现在这个西北荒凉的深山中时,就给大家留下了一个极难解决的问题——他把一个只会呜呜大叫的孩子留在了马角山。

  一个横空出现、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孩子,就被留在了马角山,没有人来带走他。直到在差不多一年多以后的一个雨夜,那个莫名其妙、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留下孩子的人,又莫名奇妙的出现在了马角山,他开着一辆雪白的小轿车而来。此事轰动起了全山的人。

  大家在一片惊异声中看到了一辆从所未见的、能载着人在崎岖坎坷山路上奔驰的东西。而且这样的东西速度是那么迅速,那么雪白!快的还来不及人们从张望的窗子里面,走到窗子外面,就停在了大家的眼前;雪白的是,比冬天那白的发亮、白的刺眼的冰雪还要雪白。

  就是这辆雪白的大家起初还不知道名字的轿车,在那个毫无征兆的人未出现时,就引起了轰动。而从这辆车里从容走下来的男子,接下来给这个山里的人所带来的轰动,更是山洪一般滚滚铺面。

  那个男子所作的第一件事,就是让那辆雪白的小轿车停在空旷的荒野上,然后就开始了第二件事情——在人们还未从那雪白的惊叹与沉迷中清醒过来,在人们还未认出他就是当年那个一声不吭地遗弃一个小孩童的人时,他就开始了自己的策略与计划——他主动的走进了郁曾东的院子里,找到了郁曾东,开门见山地提出那个让谁也没有想到的要求——带走当年留在这里的孩子。

  “带到哪儿去?再把这个孩子抛弃?”郁曾冬问。

  “带他回家……我已经帮他找到家里,我要带他回去见他的父母……”

  “你走吧,他的家在这儿。他有亲人的话早就来看他了……”郁曾东说道这里停顿了下,仿佛是突然想起什么了,他突然问:“你是不是孩子的父亲?”

  “我不是……不是……绝对不是。”这个陌生的让人突然惊恐地摇晃起脑袋来。

  有人带来了那个孩子,这个已经不再是一年前的孩子——他见到这个人时突然紧张了起来,那种紧张不是见到久违的好友或亲人的紧张,而是一种遇到可怕事情的那种本能的恐惧。

  “不——”这个孩子大喊了一声跑走了。而那个陌生的人,在失望中竟悲伤的哭泣了起来。他瘫坐在地上久久地没有起来。那种伤心程度,让人想象不出一个男子汉,应该遇到什么事情才能伤心到那种程度。

  马角山的人被他的伤心感染了,大家不再用一种强硬的态度、而是温和地,想知道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及他为什么要来这儿。但是却让所有的人都失望了,大家越是问他越是伤心,到最后竟有几个妇女也被感动的流下了眼泪。

  这个陌生的人最终选择了离开。在离开马角山的时候,他提出了一个让天下父母为之动容的要求:“他虽然不是我的孩子,但我对他的关心程度,胜过所有的人,我希望能经常来看望他。

  他再次离开了马角山,但其在以后的日子里,经常会来到这个本不属于他的地方。从一年两次,到一年一次,再到两、三年一次。随着这个孩子的年龄越大、随着岁月的消逝,这位不再让人心寒的人(依旧是那么陌生)头发越来越白、面容越来越苍老。

  他每一次都是风尘仆仆的来,又风尘仆仆的去,他每一次来都要深情地看一看他当年带来的孩子;每一次也都会带来品类繁多、甚至稀奇古怪的东西送给这个孩子。虽然这些东西绝大多数都是些玩具、书籍、衣物、食品,但似乎每一件都是经过精心准备的。这些可以说是精美绝伦的东西,让山里的人可大开了眼界。

  每一次物品的到来,都有众多的人围观,他们就像来参观从天堂一般的地方来的这些东西,并且在一阵阵惊叹声中陷入无尽的遐思和想象之中。无边无尽的遐想过后,就是对那个未知地方的向往与崇拜。在向往与崇拜之后,就有一些胆大的人慢慢走出这个荒野的山林、走向那个未知的地方。一年又一年,在家中久等的女人孩子,他们在一年又一年中等待着冒险亲人的到来。于是在这个荒野的山林里,在这个起初陌生的让人心寒、后来让人可怜但仍旧陌生的人的影响下,

  一个又一个久居山林的人,离开世世代代居住的地方到那个陌生的地方去。一年又一年,回来了又出去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多少个人儿在征程上挥洒汗水与热血,多少个守候在家里的人,心急如焚的等待着亲人的到来。仿佛一踏出这个山林,有无穷无尽的路要走,有看不完的新鲜事有做不完的事。出去的人只要还活着,就会回来的,这是他的家,他的亲人孩子都在等待着他,他一刻不在远方思念着家乡和亲人。回来了,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多么熟悉,盼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头发白了一根又一根,回家啦!

  但这终究是短暂的,他们在和家人的短暂相聚中,还会再次走出山林,去那个神奇的地方,留给家乡的人只是无尽的奢望和畅想,以及对远方亲人的日夜担心受怕,只要出去的人还要不断的出去,那么留在家乡的人迟早一天也会踏上同样的征程。于是,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与轰轰烈烈中发生着变化,这些变化在有意识无意识中发生着,生活在这里的人在日日夜夜成长中见证着这一切。

  ……

  这个不再让人心寒,而是让人感动甚至感激的陌生人,这次又来到了马角山,就在我死后的这天下午。他就那么静静地如僵尸一般站在那边望着我,眼神凝重而复杂地看着我,仿佛要从我的身躯里面挖出什么东西他才能心满意足。但事实是我身体里面除了冰冷的血液、骨头、烂肉之外就是腐烂难闻的臭气及一些令人作呕的污秽、蛆虫,并不能对一个正常的生灵产生美妙而又强大的吸引力,

  在一定程度上或许会对那些在山林里饥肠辘辘的野兽有极大的诱惑——这也许是我死后唯一对大自然有用的地方——让爱食肉食的动物饱餐一顿。一堆腐烂的发臭的烂肉只会对我生前所感激与敬仰的人带来晦气与麻烦,事实上已经让爱我关心我的朋友亲人伤透了心。

  可是,如果从那荒凉而又凄惨的眼神来看,他不是只单单想要从我躯体里面得到什么东西那么简单,一个更大的秘密可能隐藏在他的心里。随着时间的一点推移,却不想那什么秘密化成了晶莹的泪珠,而且不是一颗是很多很大的几颗、十几颗。哦,是什么秘密那么感人呢?这个人十多年来一直往这边跑,往这个对他来说陌生的没有朋友、没有亲人的荒山野岭跑;个人在十几年艰难的路透上,孤单一人冒着饥饿寒冷、冒着疾病死亡、冒着被野兽吃掉和被仇人谋杀的危险,毅然决然的行走着——

  在一次次的来到马角山后,见到他想见的人儿之后,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有什么值得一个人如此的不惜一切代价的往这个地方跑呢?这些答案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在我活着的时候不能知道、死了之后到现在还不能知道呢?这些晶莹剔透的泪珠中到底包含着怎样的秘密?哦,我感觉到了,一颗、两颗……热腾腾的泪珠仿佛滴在了我的心里。

  也许不用我多说……还是说了吧……说出来也许能痛快些!十多年前,这个陌生的人,带回来的那个不满四岁的孩子就是我。不错,那个让郁曾东伤心透了的、后被金后山(就是我现在的父亲)收养的,狂野的孩子——就是我,就是这个现在已经死了躯体的、灵魂只会在漆黑的屋子里胡乱游荡的我。

  十多年前,发生在遥远上海的一幕幕,模糊而又深刻。母亲的亡故的阴影仿佛像一个幽灵一般游荡在我的心口、游荡在我的脑袋里。一个可怜的孩子,虽生了下来,却没有了亲人,只能流落街头,是谁又在做弄我、玩弄我残弱的躯体和脆弱的灵魂?难道上天降生了我,又要给了我一个惩罚,来弥补前世的罪孽?多么难忘的日子!多少年过去了!我现在死了!可是我能在另一个世界里看到这一切啊!

  我在这个死了的世界里,为孤魂、为野鬼,本不想再去想那么多,但却有了在生前难以实现的一种可能——无踪无影、无孔不入的如上天一样来审视自己的生平,及自己生前所生活的世界,况且生前在灵魂里刻下了那么多无法磨灭的记忆与谜团,在心有不甘而可以不为世俗可扰的另一种一切皆有可能的世界里,使我来看待过去成为极大的可能——我仿佛又看到了十多年前在上海的一系列遭遇。

  啊,还是让我以一个死者的记忆再来回忆一下那些悲惨而又荒唐的过去吧。哦,时隔十多年了,我生命最初的时光里,许多记忆已经淡淡地消失了,但是在一九九五年的那个上海的清晨的记忆,却像是烙在我心坎一样,而且在我死后却出奇的清晰起来——从那个清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的生命中仿佛才有了“记忆”。最开始的记忆中,就出现了这个此刻盯着我的尸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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