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屈远志2017-06-16 18:036,161

  在你八岁那年的秋天,陪伴你一路走来的小黄狗狂吠不已,而你要跟你的母亲离开自己的家乡。

  你稚嫩的声音在核桃树上空飘荡着,你再次呼喊着身后的老人,你满心痛苦地舍不得离开薄雾中微微晃动的枯老身躯,又一次丢下要远离这个家的母亲,投在婆婆的怀抱。你婆婆把她的孙女紧紧地搂在怀死活不放:妮子,我娃别走——让你妈走,我的乖孙子留下,咱不走!

  前一天夜里,你妈妈把最后一滴油滴在已破了口子的大铁锅里,做远走前的最后一顿饭,你在炕上睡的可香啦。

  其实,在你吃饭的时候,你应该知道将要发生什么,整整一晚,你母亲都在唉声叹气。那天夜里,她就一直在准备着,从破旧的木箱中拿出一摞一摞的衣服,其中就有她结婚时穿的那身鲜红外套,当手碰到哀愁无限,似乎往事历历在目。

  也许,在她小巧的双手碰到那浅黄色外套时,犹豫了一下,想起来自己丈夫为买这件衣服而在回家的路上翻车情景。

  也许,在她摸着厚重松木木箱时还在温柔地环视自己孩子那熟睡的面庞,在考虑什么;也许,在她下最后的决定时,满脑子想的是丈夫、母亲、朋友。总之,她在和新居告别前做最后环视。

  一切发生的是那么疾速,是那么不可挽回,在全村人都在睡梦中时,分离的那一幕就发生了,你永生难忘!你婆婆说:让她走,她走让她走,我们婆孙留下来,我给你做饭,供你读书——你婆婆多么爱你!多舍不得你!她一时老泪从横。

  直到那刻,你的婆婆还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实,她只单单地认为,这样事情的发生是你母亲一时的冲动,她想,平时那些吵闹是算不上什么的,前几天和邻居的吵闹是算不上什么的,就算那个老七老来找茬也不算什么,而且这也是她的过。你婆婆她认为,这肯定是和她老赌气,前两天说儿媳懒惰是自己的错,好歹拉扯两个孩子也不容易。

  因此,她起先是持批评的态度,说你母亲不应这样绝情,后来,发现这样是行不通的,就说好话……最后,除了自己的孙子,就再不对你母亲抱任何期望了,那时你弟弟在你母亲怀里,还不会走路,她几乎是在哀求自己疼爱的孙子留下。

  你绝望地哀求你的母亲,你不想离开婆婆,这是你的家。可是,步伐非你的声音所能左右的。你的母亲要离开这儿,她痛苦地带着自己的梦想上路了……那几乎是一个梦!

  梦中出现了无数的妖魔鬼怪,有饥饿凶残的野狼,脚下布满了险恶的陷阱,有什么东西死死地拽着你,有一群人在打架,一个什么尸体流着血水,忽又来到悬崖边上……

  车“隆隆—”地响着,你向前一倾身,“哇——”的一下吐了一地,满眼是泪。你突然哭了起来,悲惨极了。你又一次想起了婆婆,你似乎看见了她凄伤的样子——她正在追赶你,而你却永远自由自在地在马背上张牙舞爪。

  几天的几天,不吃不喝,在车辆间来来往往,上去又下来,天明了又黑了,大段大段的步行,与陌生人胆怯的接触,在灯火通明的世界里徘徊,在前所未见的建筑下沉睡,还来不及缓口气就被拎走,又是要细细观察却被谁挡住,你目睹了你妈妈讨价还价,你看到别人把她长长的头发剪掉,你憎恨那些丑恶的嘴脸,你成千上百次地想到了爸爸……

  雪花纷飞的季节里,目睹一位母亲日渐憔悴的过程的同时,你也病倒了。那天,在路上走着走着就倒下了,以后高烧不退,原本混乱的脑子更加不堪负重,好像其中有千军万马在厮杀。

  终于,你躺在了安静的房子里面,万马齐喑场景不复存在了,泛滥的江水在激流出嘎然而止,你静静的躺着。

  昏暗的灯光照射在你母亲的脸庞上,你有一刻细细地端详着,那充满着哀愁与无奈。她对自己的女儿说:你怨妈妈吗?是妈妈害苦了你。

  你摇了摇头,似乎很快又要睡去。在一阵沉默之后,你睁开发亮的双眼,突然提议回家。你说出后有点惊恐,害怕母亲再发脾气,这几天来她老是莫名其妙地叹息、哀伤。

  可是,你等了很久很久,只见母亲注视你了好长时间,想说什么又没说,把头拧了过去,望着乌黑的窗外很静很静。

  整整一夜,你母亲一直在望着什么,你好几次醒来,都看见她在那里静静地坐着。

  你突然被摇醒了,你惊讶地发现自己母亲的脸上全是水,不知是汗还是泪,她对着你说:没家了……妈害了你,是妈让你没学上,是妈让你没有家……别怪妈妈,你很快就有家的,那里有好多好多的好吃的和好玩的。

  要答应妈妈,做个好孩子,要好好学习,不管妈妈在不在。要记住,你已经长大了,要学会照顾自己,不要再淘气了,要做个乖孩子……到时候你爸爸就回来了……别怪你的妈妈……

  天亮了,你伤心地哭泣起来了,妈妈不见了!她撇下了你!在以后很长时间里你再也没有见过她 。——你的母亲无法在这个世界立足,当她养活不了你时就只能离开,把自己的亲女儿抛给了别人。你像头发疯的狮子冲撞起来……

  你当时并不知道你的母亲心底,一个农村少妇,带着两个孩子走上异乡之路,在落后的乡村,背离丈夫,丢下父母,这是不可容忍的。

  可是她却偏偏走上这条不归路,为了自己隐藏在心中的美梦,为了两个孩子的将来,在与邻里矛盾不断,在落后愚昧境地里她愤然离去。

  可是,在截然相反的都市里流浪,在和自己格格不入的陌生环境里滚打,待到你病倒时,过去的几个月里所做的努力帮不上一点忙,一贫如洗。

  你浑身的病魔吓倒了她这个刚强的母亲,于是,她走到了另一个十字路口,最后,她做了一个悔恨终生的决定:让别人收养你!

  多年来,她苦苦煎熬着,要不是你的弟弟,她早就一死了之了。她一直在等待着,等待着那美好的一天到来:她与你携手辉煌地走回家乡。然而,这一天永远没有到来。

  她既羞于见人,又想回到你的身边弥补自己犯的过错,可是,你总是和她作对……

  寒风挟裹着肥胖的雪花在镇子里疯狂的乱蹿,你的世界被眼前陌生的人无情地缩小了,它们像战场上冲锋的士兵扑向你。

  你是多么害怕他们其中任何一位接触你,就像你害怕冒着热气的手指接触暴露于冰雪中井绳一端的铁钩般,生怕自己肌肤粘在什么上摔不下来。你清楚地知道那种痛苦是你难以接受的。

  只是你是一个飘在空中的风筝,偏偏断线了。没有什么牵引你,没有人呵护你了,那残暴的冰峰掌握了你的命运,它阴险地笑了一下,然后撅了一下嘴吐出一行字:“回来吧”

  然后你就被卷上了云霄,一个翅膀折了滴了几滴热血,然后失去了知觉,只会在梦中看见你的处境:你翻滚着你的躯体,哀鸣着在飘过千山万岭,在云端被冻成一块一块的坚冰,于是急坠而下撞向了山巅……

  等梦醒了,你被关在一个明亮的房子里,你害怕极了,因为你第一次发现自己身处几十层楼高的一个小房间内,偏偏记忆中存留了那些陌生围追训练你的场景,更可怕的是你清楚地记得有很长一段时间内你没有见到妈妈和弟弟了。

  雪白的墙壁,比你见过的任何一件东西都白,老师砸你的粉笔头,妈妈做的面、冬日地上刺眼的白雪和它简直不能相比。

  尤其是,外面的阳光映着雪色透过玻璃射进来,在那宽敞和自家土屋简直不能相比——的房子里,你都不敢睁开眼睛,太难以置信了。这么多天,连日劳累,激流勇进,从一个落后偏远的农村突然置身于繁华都市——

  一个充满着疯狂的世界,你还未来得及睁开眼睛,敞开胸怀接受这一切,就失去了自己最亲的人,那颗脆弱的灵魂怎能承受呀。一位不到七岁的女孩在房子里哭起来了,哭得一发不可收拾,泪水“哗哗”直流而下。

  “哐”的一声门突然被打开了,一下子又出现了几个人,你惊恐地紧紧盯着他们向后退着,哭声消失得无声无息,他们被你的举止逗乐了,互相望着又退了出去。

  过了好长时间,你又抽哒起来。你的心魂被强烈扭曲着,一边是楸心的苦痛想畅怀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声,另一边是被从未有的恐惧折磨着不敢有什么放肆的举动。

  在不知多久的时间里,你只是疯狂地想念着妈妈并拼命地乞求她能立刻回来。你想起了那个离你很远的家,妈妈熟悉温柔的面容干净整洁,浮现着镇静却心事重重,无数次从你脑海中闪现,然后你再也忍受不住眼下这种情景,猛的痛心不已时她又消失了,慈爱亲切的面容又不见了。

  你急了起来,哭声越是伤心越是感觉妈妈正在远离你,你千呼百唤在梦中与现实中体验安慰与痛苦,那是一个人在地狱与天堂间穿梭从苦难走向幸福的边缘,又从幸福中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如此不断重复。

  光明与黑暗怀着忧郁的心情在稍一碰面后就交替错开了,它们为看到对方千疮百孔的形象而震惊不已,每每相会总会有什么东西把它们从美好的梦境在相见之际无情打破,从未见之前的百般渴望相思到尖叫着逃离,

  一个在天堂,一个在人间,未见时是牛郎织女的那如痴如醉的相思,终于在那千呼万唤中到来,但却是仇人相见似的彼此恨之入骨,或者是相反的磁铁相撞一般,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那几天里,你的世界也注定了这样:白昼,有一个孤独的小女孩,在繁华都市里一角哆嗦,车辆行人编织成复杂的谱子;

  黑夜,在饥肠辘辘中苦苦挣扎于心碎的世界,灯光包含了世间最毒辣的诡计……你也许已记不清那消耗的日日夜夜,那些记忆是沉重的,你一直把它藏在心底。直到你有一天讲述了它——

  她面目苍白,衣衫松垮,坐在镜子前就让我打水,还让我叫她妈妈,我不肯,她就愤怒了。让我跪在搓衣板,头顶砖块。

  我害怕极了,手指冻得红肿红肿的,头皮发麻。她哼着歌,有时还斜靠在沙发上没长没短地和电话里的那个人说着话,偶尔会漫不经意的拨动手中的遥控板。在我眼里,电视机里那光彩鲜艳的画面后面是一个个美丽、神奇的世界,里面总有什么东西牵动着我的情怀,使人欲罢不能。

  有时,房间里出现了满脸凶气的陌生男子,他总用怪异、让人发耸的眼光盯视我……我进入一所学校就读,同样,有那么多眼光盯着我——我恐惧地蜷在教师的角落里,直到在放学的路上我终忍不住,嚎啕大哭。

  那天,我决定不再回那个房子,再也不想见到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脚步肆无忌惮的在马路上移动,伤心的泪水在孤独的黑夜里奔涌着。灯光永远耀眼,我却迷失了方向。

  冷风呼啸而至,我无处可遁。血液翻江倒海,全身肌肉支离破碎,不知什么时候我就要崩溃了。

  我要回家,我要妈妈!我疯狂地妄想。我清醒的时候发现这该世界原来是这么陌生,陌生的我每度过一秒钟、每迈出一步都那么难以适应——简直是无法忍受。

  一个小女孩在陌生的世界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群中放声大哭,是那么的凄凉悲惨、老天啊,你就能忍受如此脆弱的生命在寒冷与饥饿,孤独与悲伤中随风飘曳!

  那好心善良的人呦,你为什么不伸出你的援助之手,为什么不把他从苦难中拉出来呢?他们在冷风中穿梭,把我远远地甩在身后,他们丢下了一个急需同情帮助的人反而加快步伐。

  有一位大哥哥伸出他温暖的手拉住了我,用善意的眼神盯着我,充满无限纯真,“别哭”,他话音未落就被身躯瘦弱的大个子的男孩带走了,我愣住了,吓得呆住了。

  车辆无声无息地奔驰着,高楼大厦在视线中模糊起来,我盯着他们的背影热血沸腾,大概很久以后我还记得那个男孩的面孔,尖小清秀眼睛清澈如水。

  我依旧在游荡漫无目的,心中只装着那个把我生下又把我带入另一个世界的妈妈。我口中念叨着‘妈妈’不知有没有人听见,我只从他们惊讶的面孔上读到这些意思:‘我是谁家的孩子?’

  我对那样的眼神厌倦了,我对那样的提问厌倦了,我对眼前的一切失去了初次见面的狂喜,我憎恶他们。我会因慢慢走来的人而感到恐惧,会因猛然出现一只狗而庆幸。

  说起来,也许谁也不相信,可这一切是真实发生的。无论是在白天还是在黑夜,无论是刮风下雨还是艳阳高照,这一切都真实存在过的。

  在热腾腾的包子前揪心撕肺,在小吃摊位前苦苦徘徊,看着别人手中的饼子就哽咽了,会因乞讨到一份施舍欣喜若狂……总免不了被耀眼的灯光惊起,被刺耳的声音打扰,或被脾气暴躁的人驱赶。

  日光融融下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除了徒增我的痛苦之外对谁也没有好处。

  我想说的是,在那一段简直把我毁灭的生活之后,我不得不靠出卖我的劳动力、自由、喜好来在一家餐馆里维持生计,而在以后很长的一段的时间里除了免除自我挨饿受冻、飘零无居的生活之外,似乎也并无其他能令我庆幸的事。

  老板的心底被金钱所充塞,被利益所蒙蔽:供给我微薄的薪水,就驱使我没日没夜劳苦。但似乎上天冥冥之中早有安排,经常来此地吃饭的一位好心人收留了我,那已是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关于苦难的记忆,在苦尽甘来的命运之后保留下来的很少,而有关美好的记忆却在岁月冲击下历久弥新、难能可贵得令人难以忘怀。

  这个好心人杨奶奶为我买了舒适暖和又漂亮的衣服,使我有足够的时间和自由穿梭于人群中,寻找把那迎面走来的人甩在身后的那种畅快淋漓的快感,也因此,我安心地享受着美食,或者在一个大型公园里信步漫去。

  那些日子,车子和我感情日益深厚,优美舒缓的音乐如股股溪流滋润着我的心田,天桥、台阶、楼梯、汽车焕发着迷人的光彩,我仿佛能看穿它们的骨骼与灵魂……

  这一天终于来临了---我顶着风雪踏在了村庄小道上,胸中热气激荡着,野蛮的步子在说明这一切,似乎这阴冷的天已不起作用了,心灵深处的一切已明了起来。

  一步,两步……时间呀!我变成了一只雪中奔跑的野鹿,在用自己的生命和时间做赌注。我回来了!我想。

  我在心里狂热地呼喊着,这一刻已等待太久了,这么长时间里它早已占据着我的心灵、吸干了我的血。我的能量在此刻爆发出来一发不可收拾,那可希望的种子已发芽只等待最后的灌溉。

  妈妈——我从来没有这么疯狂地呼喊过,回声激荡在雪白的山谷中——她依旧那么和蔼可亲,依旧让我想到死去活来。

  风雪呀莫遮住了我的眼睛,你让我再睁开眼看看这个世界,没有树木不是你的过错,你难道没发现我已泪眼模糊;

  寒风呀,你就尽情的吹拂吧,把我满身的污气尘土与哀怨都吹散,别管我那僵冷的躯体,别管我满口的鼻涕。

  这一切如此地熟悉,依然亲切可爱得让人如痴如狂:狭长的道路披着雪白的毯子散发着熟睡的香甜气息,那不少见、粗糙的石块光滑醒目,野鸡从岩底下一溜烟地消失在白茫茫的世界中——近了,近了!

  老屋似乎已在向我招手。雪花缠缠绵绵从老核桃树的枯枝上飘过,是啊,我清晰地从老树之间的缝隙透过看到了那对紧闭的木门,哈哈哈……我一把推了进去,火光攒动,惊呆了的面孔——朝思暮想的婆婆----久别了的亲人,她看着看着我,眼睛就湿润了,‘我的孙女?’一把把我搂的死死地在怀里……

  那时我就想,一切就过去了,一切都结束了,新生活将在这里开始。我对自己说。这就是我的家!我终于回家了!

  什么过去,什么痛苦,什么耻辱,这些都统统的消失了。可是——这注定是一个不完整的家——在经受两年重复错误的无知、备受折磨的苦难经历后,我千辛万苦地支撑到了这一天,迎来的却不是想像中的情形,那简直是大相径庭,正如你们所知道的那样:

  上天和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我满怀希望地回到自己的故乡,迎来的却不是亲人的团聚。

  乡邻忙前忙后,婆婆安抚我说,“这一切都会过去的,就像冬天过去后,春天照样到来;总会有好结果的,总会有的!

  她说着说着就又哭了起来,“你妈会回来到,你爸会回来的……”眼泪在雪地里一直流呀流,就那大清早,公鸡一叫,我就从炕上爬了起来,来到村口,几乎望眼欲穿,可是,等呀等,就是不见你回来……这差点要了我的命。婆婆后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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