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屈远志2017-06-18 22:428,536

  我的灵魂突然惊恐了起来,有一个奇怪的东西在和我作对——我看见它了——是另一个魂灵!

  啊,多么凶悍的魂灵啊,它过来了……过来了……我的灵魂一下子就从大黄狗的躯体里面被撵了出来!那只狗又在看着我,比刚才更加执着、更加坚定地看着我,它能看到我的魂灵吗?它眼中充满凶光。

  我的魂灵变得更加狂躁不安了,得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可是,光线还是那么明亮……只有去另一个屋子了……对了,那墙洞——就从墙洞穿过去吧!我从墙洞穿了过去。

  这是一间更加宽敞的屋子,房门紧闭着,屋子里充满污浊的空气和昏暗的阴影,炕上躺着一个年老的妇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包括郁家明在内总共有着七个孩子的母亲,如果正如刚才那些人所说的那样(我是郁家明妹妹郁媛媛的女儿)的话,那眼前这位正安详地躺在热炕上的老妇人就是我的外婆了。

  这个人,一共养育了七个孩子的母亲,多年来我与她形同陌路,现在我死了,在一系列复杂的猜测与事实中她成了我的外婆?

  看着她,静静地看着她,好久好久没有这么仔细地看着这位老人了,隔壁的喧闹从墙洞中传了过来,而她却眯着眼睛、匀称地喘息着,丝毫不为所动——

  在经历了大悲大喜的老年显得是如此的从容平淡,我仿佛再次看到当年郝妮子在她母亲的带领下离开马角山的情景,就是这位老人,她不顾一切地挽留着自己的儿媳和孙女……

  啊!一个老人,多少年过去了,她辛苦艰难地走到了自己的暮年,多么不容易呀!而我呢?现在成了孤魂野鬼!是什么原因呢?我后悔吗?一切还能从头再来吗?谁能给我答案?

  我再次疑惑了,我死了,现在怎么还能感知到生前和死后呢?当时我毫不犹豫地走上不归路的时候,可真没猜想到这些啊。

  难道真是我错了?这些痛苦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我何去何从?难道就这一直孤魂野鬼般飘荡下去?在这个屋子里,在我无所事事地再次痛苦而无奈地飘荡的时候,我的思绪再次飘回了生前。

  我是彻底解脱了,一个胆大的孩子在漆黑的夜晚无所顾忌地放了把火,在熊熊烈火中惊恐地离开了这个地方,把愤怒、恐惧、绝望统统都带出了马角山。

  可是,在一年以后,就在我沿着记忆回去却没有回到记忆中的上海时,我的许多天以来所持有的希望、信心再次不见了,他们突然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在呼唤着、呜咽着,没有人来管我、心疼我,饥饿寒冷变本加厉地前来,幼小的身躯更加吃不消了。

  在艰难的环境中只有想着美好的事物才能给自己带来希望与快乐,我就想到了再回到马角山。

  尽管,我在长久的灰心丧气之中多少次想到了那悲惨地死在上海的母亲,内心曾一度充满了悲绝的情绪,再也没有力气回来了;

  但是,我毕竟还是在经历了长久的内心斗争、在对生命对希望的呼唤后依然踏上了返回的征程。

  返回的征程并不是那么一番风顺,这次远行让我失望透顶,我原本想凭着那一点点可怜的记忆找到一些有关我母亲、我身世的事情,但结果所寻找到的只是更深层次的绝望,我完全放弃了那种可能性,差点连活下来的希望都没有了,我那时只想就慢慢地等死吧。

  可是,我没有!结果就是大家所知道的那样——丁雨泽他竟然通过现代科技找到了我,并试图改变我的人生轨迹,强行把我送到另一条道路上,一条更加坎坷的道路上——我没有按照他的设想好好学习,也没有给收留我的柳玉儿带来好运,而是弄出了一连串的麻烦,最终还被莫名其妙的囚禁了起来!

  一段屈辱的历史,一段险些丧命的经历!我几乎已经丧失了希望。最终丁雨泽出现了,他把我带离了监狱,再次把我送回了马角山。

  现在的结果就是我死了——这好像对我来说是幸运的——我现在似乎(只是似乎,我真的很怀疑那个叫丁雨泽的人所说的话,甚至根本就不相信:

  丁雨泽是我母亲的丈夫?是郁曾东的女婿?这些都是怎么回事啊,我生前设想了多少回、想了多少个日日夜夜,怎么都不会想到这个结果,丁雨泽是我的父亲?)知道自己的身世和从前了,我知道了吗?我真的知道了吗,这次会不会又是在自欺欺人啊?

  哎!这又怎么值得我花费如此多的精力来思考这个问题呢?就拿我还在世的时候来说,那时我刚从外面远游回到马角山,回来后的所有精力就不得不放在我所闯的大祸上面——我把赵磊和郝妮子的整个新居都烧成了灰烬,而后我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大火一直着到天亮也没有被赶来的人扑灭,直到把房子中的所有东西烧完、烧尽,那愤怒的火焰才熄灭了,寒冬中的一对新人在浓烟中幸存了下来,我心有余悸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内心的那份愤怒荡然无存,相反,是深深的悔恨和自责。

  虽然已经一年多了,但受害者那份愤怒的情绪却随着岁月流逝反而愈加强烈,在那强烈得无法抵挡的愤怒之下,我遭受了身体和精神上的一次重创,这也许是循环报应、罪有应得吧。

  我心甘情愿地接受自己所种下的苦果,毫不避讳地去面对对方的多次辱骂和欺凌,任那些已经被愤怒冲昏头脑的人去发泄他们的情绪,自己只是在一种前所未有的痛苦中默默忍受着,也不敢在白天公然出现在公众的视野里,绝大多数只是在晚上才走出房子稍微舒展一下筋骨,狠狠地呼吸几下清新的空气。

  从火烧掉到重新建好整整用了九个月的时间,我从遥远的没有人去过、也没有人知道的上海回来,也差不多刚好隔了九个多月,那是个秋天。

  崭新的房子就矗立在那儿,那对新人又重新回到了里面,我再没有进去过,甚至很少用眼睛去看,这一切都过去了,往日发生的一切都过去了,对我来说,已经不再有什么郝妮子,已经不再有那个人了,就那样过去了。

  郝妮子在那场火之后就过她的生活去了,带着我对她的伤害深深地记恨着我,我已经不再是她的商明珠了,我们之间的一切就在那场大火之后结束了。

  尽管后来我们还偶尔遇到了几次,但谁也没有理谁,好像以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形同路人。

  我感觉到自己从未有过的释然,现在一切都这样子了,没有找到自己的身世、和一段曲折波澜的恋情告别,重新又回到了自己的世界,脚下的路又重新的开始走,以一种超脱世俗的眼观去看待人生和世界,又开始了人生的征程,以前的一切都放下。

  我回家后就像变了个人,有好长的一段时间里总是一个人呆着,不吃不喝,看见苍蝇就莫名奇妙地发脾气,听见什么吵闹声就乱喊乱叫,父亲跑到了我的房子里,我突然就安静得像个快要睡着的婴儿;可是,只要父亲一出去,我就又要雷霆大作,使劲地拍打着地面或者床板。

  有人对父亲说:“这孩子跑到外面去,一定是受到了什么刺激,让他一个人静静地休养一段时间,就会好的,就像冬天过去春天就会很快到来一样。”

  父亲就听从了他的建议,从此很少对我的反常情绪有所行动,只在我某个晚上搞出来一些怪声,而且这些怪声影响到邻居而时间又太长的话,父亲才会稍加干预。

  我一个人静静地呆在那个虽然不是很宽敞、但绝对很明亮的屋子里,这间屋子正是当年我来马角山不久和现在的父亲所待过的地方,墙面依旧是难以数清楚的空洞洞的小孔。

  我经常从那小孔往外面望着,就会看见不是一只什么鸟儿从空中飞过就是一只肥大的野鸡在外面漫步,或者是邻居的谁从路面上走过。有一次,我看见了郝妮子。

  她双手端着一个印着花纹的盆子在路上慢腾腾地走着,我看得入神,她的面孔转了过来,我心里一阵紧张,好像生怕被她看见似的,我赶紧又把脖子缩了回去。

  一天夜里,我好像终于想明白了什么,我走出屋子。父亲正在门前的核桃树下安静地坐着,他悠闲地抽着旱烟。

  烟雾就从他的指缝里、鼻孔里、嘴唇间飘了出来,围绕着高大的树木打着圈儿一直往上冲,冲上树梢,冲上布满无尽星星的苍穹。

  我久久地站在台阶上望着那一望无尽的苍穹,有一条白色的银带横挂在当空,银带里仿佛裹满了晶莹的珠宝,正在闪闪发光。那就是银河吧?我问自己。

  是谁狠心地分开了牛郎和织女这对情人呢?又是什么给牛郎和织女的相逢搭桥牵线呢?那颗最耀眼的星星就是北极星了,它就是那个永远指引我们在黑夜行进的行星?牛郎和织女这对情人在它的指引下会不会迷失方向呢?

  我对父亲说:“作为一个年轻人,要么痛痛快快地活着,要么痛痛快快地死去;我不能痛快地死去,那我就要痛快地活着!”

  父亲惊讶地看着我,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什么生?什么死?你还是个孩子,怎么能……能这样想呢?”

  我随后告诉了父亲,我要好好地活着,我要再次上学念书,要用知识来改变生活,我要让父亲幸福,要改变马角山这种落后贫瘠的现象。他笑了。

  我于是挨着父亲坐了下来,秋天的石板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冰冷。黑夜中枯叶在向下悄无声息地落着,一群不知名的昆虫在草丛间、在泥土里、在树枝上、在石头上低低地唱着歌,歌声优美动听,婉转回肠,我陶醉了,内心从未有的平静。

  就那么办吧,就重新上学、开始好好念书吧,我当时暗暗下着决心。一切都重新来过吧,我不再想那些烦心的事了,就好好地生活吧。

  那晚的父亲好像特别高兴,他拍着我的肩膀说:“你知道为什么我要收养你,而且一养就是十六年吗?”

  我疑惑地看着这位历经沧桑的老人,他说:“我没有儿子,第一次看见你时你是那么淘气,我就想,他怎么会这么不听话呢,是不是没有亲人的缘故?我为什么不把这个淘气的小子养大成人呢?一想到一个孩子在自己的悉心教导下,从不懂事的孩子到满腹学识的有用之才,我就满心的激动。”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十六年了,我盼望的就是有一天你能学业有成干出事业来!现在你已经年纪不小了,也该有自己的打算了。”

  我沉思了,长久的沉思!多年来,我在一个陌生人的关怀下已经长大了,而自己又给这位可亲可敬的人带来了什么呢?往事不堪回首,过去是那么的一塌糊涂。今后又能怎么样呢,我又该怎么办呢,何去何从?

  我想呀想,内心翻江倒海一般,一会儿仿佛来到了江海的深渊任凭风浪的吹打,在绝望之中等待生命的结束;一会儿可又来到了海岸边,赤裸着身子感受着海水那温柔的抚摸,感觉生命从未有过的美好……不过,在最后我还是踌躇满志起来。

  我再次仰起脖子看那无边的苍穹时,一缕烟雾开始围绕在我的周围,在那踌躇满志的情怀的作用下,我顿时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我仿佛一下子就看到自己成了一位伟大的王者,正在烟雾缭绕的山巅傲视群雄,山下是气势汹汹的山洪和成千上万只凶猛的野兽,他们正在我的指挥下踊跃和魔鬼作战……

  烟雾更加弥漫了,我升上了天空,俨然已经修道成仙,只要遥指一挥就有神兵天将,把世间邪恶赶尽杀绝、让光明与美好普照大地。听——大地啊,山川啊,仿佛看到了它们所养育成的这个英雄人物,正在欢呼雀跃……

  有人推了我一把,我从这个梦幻中清醒地走出来,“着火了,着火了!好大的火!”父亲指着远方那火红的地方惊叫着。我看见了,那是在东方太阳升起的地方,是在山谷底下的一个什么地方,那片山野和天空也都被映红了。

  一股股浓烈的烟雾正趁着星空朝我这边飘来,我所在的整个院子都在烟雾的缭绕之中,这时我才发觉自己早已经在物体燃烧的浓烟中,而我周身的也不是什么英雄之气、神仙之气,我不在山巅也不在空中,只在一颗核桃树下面的凉石上。

  父亲跑回屋子里面又拿着锄头跑着出来,我看到那火势更猛烈了,只是呆在地面上纹丝不动,这个情形不正和我九个月前放火烧别人家房子的情形一样吗,同样是烈火熊熊!

  现在我已经改过自新准备重新开始怎么会放火呢?是的,这火不是我放的,但又是谁呢?是谁在学我当时那愚蠢的样子呢?他应该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啊。

  我开始向那个地方走去。

  这是谁家的房子呢?虽然离我家并不远,但是却是那么的熟悉——那边就那么几户人家——但愿不是谁家的房子着了火,是我多想了。

  我一直往那更红彤更发亮的地方走去,但走得很慢,因为我很快就发现自己所去的地方会经过郝妮子的家门口,她家就在那火光的地方。

  ——我想到这里,心里突然害怕了起来,会不会又是郝妮子的家着火了?那是刚盖起不久的房子啊!

  那火焰更加旺盛了,老远我就能感觉到它的炙热,悲剧重演,才几个月啊?我跑了起来,可刚一跑起来就被石头绊倒了,整个身子都摔倒在了路面上,我的胳膊被擦伤了,鲜血咕咕的就冒了出来,但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我直起身子跑得更快了。

  火光离我越来越近,我的心跳越来越快,已经看见有许多人在火海里嘶叫着、奔走着。 “郝妮子还在里面!郝妮子还在里面!”有人尖叫着。

  我心碎了。这尖叫的人不正是郝妮子的丈夫吗,不就是赵磊吗?这燃烧着的不正是郝妮子的新家吗?我头一阵发晕,站不住脚跟又栽倒在了地上。

  这火光冲天的一幕比当日的更加令人震撼!火苗“吱吱”地疯狂地如魔鬼一般地舔着房屋的脊梁,不断地有木料从空中掉下来砸在火海中发出“哐啷”的巨响,有妇女凄惨哀绝地嚎叫着,一场空前绝后的救援在死亡的边缘紧张地进行着,我站起来跑过去冲进火海中,炙热疯狂的火焰一下子就烧着了我单薄的衣服,我很快又脱下了衣服赤裸着身体继续向前冲,身体上的肌肤就发出“啵啵”的声音,刺骨的疼痛一下子从心底发出来,我眼睛里面全是火,有人一下子就把我拉了出来。

  我死命地在慢慢倒塌的房屋前挣扎着、呼喊着,“郝妮子?郝妮子?”一遍又一遍,撕心裂肺!不知道我从哪里来的力气,又挣脱了那个抱着我的人的怀抱,再次冲向了那片火海。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心里还一直记挂着这个人,当初我毫不留情地烧掉她的家、而现在却奋不顾身地抢救她这个再次被大火吞噬的家。

  我还是没有如愿,这里的人太多了,他们想尽办法阻止这些火焰的蔓延并想尽办法使其熄灭,同时还用尽一切办法来阻止我这个不知死活的硬往里面冲的人。

  一个人站在了火海中的最高处,郝妮子出现在着了火的屋顶。她慢慢地走向了房屋的最高处,在房屋的脊梁处停下来了!

  众人目瞪口呆,而她若天女下凡一样,尽情地享受众人对她的仰视,但是这种仰视不是凡人对神仙的一种敬慕崇拜,而是一种震惊和恐惧。

  啊——她疯了吗?她的父亲郁家明在下面命令、哀求,她的丈夫也一次次乞求,所有的人都在呼喊着这位年轻姑娘的名字:“郝妮子——郝妮子——”但是,她依旧纹丝不动,铁青着面孔。

  我看到了她,看到了置身于烟熏雾绕、被火烧烤着的她,我看到了她跟随母亲从遥远的地方回马角山,看到了她在九层楼下那天真烂漫的笑容,看见了她在课堂上大声朗读的认真样子,看到了她在郁家明病床前伤心落泪的样子,看到了她和奶奶手拉手一起去放牛的开心样子,也仿佛看见了她在和赵磊走进婚礼殿堂的幸福或者伤心,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我们的曾经……这些我好像以前从未认真地看过,在她倒在火海中的那一刻才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是那么清晰,是那么地感人泪下。

  房屋倒塌了,在人们还没有爬到屋顶的时候,支撑屋顶的最后一根支柱也被大火烧尽了,她尖叫了一声“救我——”这是她从火焰中倒下去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在差不多好几分钟的时间里唯一的一句话,

  然后,她整个躯体就随着房屋的轰然倒塌掉进了火海中。我的郝妮子,我大喊着她的名字,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

  大火再次燃烧着我的身体,我终于看见我的郝妮子了。她身上压着一根烧焦了的木头一动不动地躺在了那里,我吼叫着跑过去用尽一切力量想把那该死的木头弄开,我成功了。

  我的眼泪和血液在面颊上流淌着,郝妮子微睁着双眼看到了,她看到了这个在熊熊热火中来救她的人。我哭泣着、手不断地颤抖着,一下子就把她抱在了怀里,“要死一起死!”我用尽了力气把她抱起,我那时想的就是用尽一切办法把她救出去。我再次成功了!

  “你要活着,你要好好地活着!因为大家需要你,我需要你。你死了我怎么办啊?”我那时已经不能自已,我突然害怕郝妮子就那么死去,我对死亡恐惧极了。

  一根沉重的木头也一下子掉下来砸在我脊背上,我一下子就在重荷中倒在了被烧焦的地上,怀中的郝妮子用尽生命最后的那点力气艰难地咳嗽了一下,我突然发现在她那被鲜血染红但依旧美丽、动人的面庞上出现了一丝微笑,我鼻子一酸泪滴了下来。

  “你……你……还是来了……”她喘着粗气说,“我好高兴啊……”

  房屋的一角突然塌了下来挡在了我的前面,我浑身火热只剩下一丝力气,我还是说:“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再也不分开了……”

  我再次使尽力气想起来。可是,她却一把抓住了我,那只冰凉的手紧紧地抓着我。

  “我快不行了……”她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说着,“你要……好好活着,答应……答应我……”

  “是我错了,你别离开我,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们还没有登上那九层楼楼顶呢,你答应过我的,你会去的,我们还要再去茅屋里呢,你难道忘了?”

  “我……们……来世吧……”她流下了滚烫的眼泪,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多和她说会话,可又被火焰烤得受不了。

  “不……不……”我喊着再次使尽了力气站了起来,火焰依旧滚滚地围绕着我们,我看了一眼郝妮子,然而发现她已经闭上了双眼……我紧紧地抱着郝妮子往外面冲,冲向火海,冲向死亡,我们冲了出来——我们终于冲了出来!

  身后的房屋轰然一声倒塌。我身上的衣服依旧在燃烧,我欢呼起来,“我们活了下来,我们还活着……”然而当我欢呼我的劫后余生时我突然发现怀中的郝妮子已经静静地睡着了——她是睡着了——至今还没有醒来。

  我的心在那刻真的碎了,直到现在还没有恢复起来。我拖着自己那被烧得已经近乎残忍的脊背,一下子就瘫坐在地上像个死人一样昏死过去。

  待我醒来之后我不顾浑身的疼痛不顾父亲的阻止不顾一切地去找郝妮子,我像疯子一样冲出了屋子。然而,任我怎么找也没有找到我那心爱的人,我醒来之后已经是第四天的下午了,郝妮子已经被埋在了坟墓中。

  可是我怎么都不信,我凶恶地对待着郁家明,像要吃人一样找到了赵磊,在父亲的暴打下不断地翻着燃烧后的灰烬。

  我已经不顾一切伦理道德地来到了那个已经死了的人的坟墓前。

  “你死了吗?”我像呵斥敌人一样对着那刚刚修好且已安葬了亡者的坟墓大声呵斥着,“你是不是又要欺骗我,你是不是又要假死啊?你不是已经死过一次了,你怎么又要死啊?”

  我那时完全疯了,在我眼里那根本不是什么掩埋尸体的坟墓,那只不过是隐藏秘密的一堆泥土。我像疯子一样使尽了力气去挖那坟墓,先是用被烧得已经不知道疼痛的双手,后又甩起了一把头——拼了命的去刨土。

  那个人啊,你就出来吧 ,我来看你了,你就出来吧!我越刨越有力,很快就有一个大坑出现在我面前,但很快我就被人重重地打晕了。

  我再次醒来时发现头上包着厚厚的纱布,一起身头又晕又痛,几乎站不起了身子。但我还是努力地使自己站了起来,走出了屋子。

  父亲很快就把我扛回了屋子,并且再次把我锁在那个四面墙壁都扎满小孔的屋子里,任我拼命的嘶叫、拍打地面和墙壁及摔打屋子里的东西,父亲在一个我所不知道的地方无动于衷,但偶尔会有人从我家门前的路面上走过,也偶尔会有什么鸟儿从我家院子上空飞过,除此之外一切都静悄悄的。

  很快,疼痛和疲惫又席卷了我的周身,我呻吟着再也没有力气喊叫,在疼痛和绝望中等待着自己的死期。就那样等啊等,等了一天又一天,我没有等来那些令我向往的死亡,而是在难以忍受的疼痛中苟活。

  我怎么离开这个地方去找我的郝妮子呢?父亲说她死了,郁家明也说他的女儿死了……我去哪儿找她呢?

  我再也呆不下去了,要死也不能在这儿活活憋死啊!我用自己的聪明和惊人的毅力硬是想到了一个办法,于是在寂静的山底下的这个四面布满小孔的屋子里行动了。

  我用了整整一天半的时间,用自己强大的力量在墙壁上开了洞,我就是把自己孱弱的身体从这个狭小的洞里抽了出来,那正是寂静的夜晚,我再次来到了郝妮子的坟前,这次只是安静地、悄俏地过来陪她,我没有惊动任何人陪着她,并和她说话。

  说了好长好长时间的话,把压在心底烦恼与忧愁,把二十余年来的苦楚、快乐,把自己的整个身心都统统地抛洒了出来,没有人发现我的存在,只有我和郝妮子;

  我也哭泣了好长好好长时间,一个伤心的人在坟前前所未有的痛苦,在寂静的深夜中泪流成河,泪水冲刷出了一条条沟壑——有人发现了我,并且喊了起来,我抬步狂奔,身后是熟悉的声音。我没有停留。

  但不知为什么——我至今也无法想明白——我为什么在无目的的狂奔之后会再次出现在九层楼,并且会摸着黑就爬了上去。

  过去,有很多人吊着粗绳在好几人的帮助下才能艰难地爬到楼顶,竟然我这个疲惫不堪的人在黑夜就爬了上去,尽管我当时并没有多想那些。

  只是在天亮之前就一口气爬到了楼顶,在爬上去的那刻,我仿佛就听见郝妮子说话:“我总有一天会登上九层楼的楼顶,我要你和我一起爬上去!”

  我上来了,我终于上来了,在九层楼的最顶端、最陡峭的山崖边,一览众山小!我上来了,我还活着!

  而我的郝妮子呢?一阵寒风吹来,我顿时头晕目眩,浑身的疼痛和疲惫一下子就袭来了,腿突然开始不自觉地颤抖了,我的身子也不听使唤地一倾,可怕的一倾斜,倾斜之后身子就再也没有站直过——之后我的身体就如参天大树一样轰然倒塌下去——

  我的不堪驱使的躯体一下子就顺着九层楼的最顶端跌了下去——顺着陡峭的崖壁跌进了万丈深渊!我摔死在了九层楼下,摔得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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