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宅门外,宽阔的石路上停靠着一辆精美马车,车帘垂落,车内外空无一人。路边参天大树下,系着几匹良驹,马儿低着头,无聊地用前蹄蹭着路面。
钱多多回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因为有马车挡道,她过不去,只能让车夫停在其后,下车走向府门。
“家里有客人来了?”站在台阶下,她一边询问石狮子旁清扫路面的下人,一边仰头朝敞开的红漆大门里张望。
前院里聚集了不少下人,他们全都背对正门,交头接耳地好像在议论什么。
隔着几米的距离,钱多多听不太清,只能隐隐听见‘下一个’、‘药方’这些词。
下人收起扫帚,恭敬地答道:“回夫人的话,里边是张太医……”他顿了下,小心翼翼地看了钱多多一眼,似乎是有所顾忌。
“然后呢?你想说什么?”钱多多对他的反应大感奇怪。
下人走近些,声音压得很低:“夫人,郡主也在。”
茯苓郡主曾来过顾家,且当时和钱多多闹得很不愉快,这事府里的人几乎都知道。
“她来干什么?”话一出口,钱多多便想到了离宫前自己曾修理过百禾,秀丽的细眉微微一挑:“这是找场子来了?”
这话下人没胆子接,只能低头装死。
钱多多也不在意,挺直腰板,雄赳赳气昂昂踏进府门。
她已经不是以前的她了,即使是和茯苓郡主刚正面,她也不带怕的!
进了府,她这才看清院子里的场景。全府的下人都聚集在此,里三层外三曾将整个院子堵得水泄不通。而在人群正中心却有一个圆形的真空地带,圈子里放着两把椅子,一个华发丛生,留着两撇八字胡,脚边放着一药箱,郎中打扮的老人坐在一把椅子上。他身前的椅子里坐着一个顾家的护卫。
旁边还有一个药童,一手拿笔一手拿纸,根据老郎中的话,记录药方。而围在他们旁,圆圈最里层的,也是顾家护卫。
这些护卫在叛乱时或多或少负了伤,一直在府内调养,没有跟着钱多多和顾之卿一起出府。
这是什么情况?
钱多多被眼前这一幕弄得有些懵,她左右看了看,没找着茯苓郡主、百禾等人的身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郎中和护卫身上,即使她在人群后边站了好半天,也没引来一丝关注。
“诶!”
“诶诶!”
“敲什么敲?没见我正忙着看热闹呢?”被人接连敲了好几下肩膀的家仆一脸不高兴地转过头,钱多多含笑的面庞瞬间跳进他的视野:“夫人!?”
突如其来的男高音压住了嘈杂的人声,连正在看诊的郎中也下意识抬头往人群外围望来。
所有人的视线全都聚焦在钱多多身上。
她极其自然地收回滞留在半空,准备再度袭击下人肩膀的爪子,镇定自若地笑道:“有人能给我解释一下,这演的是哪一出吗?”
话看似是对着众人说的,但她的眼睛却直直看向郎中。
后者缓缓站起身,拱手道:“顾夫……”
“秦欢!”一道满怀雀跃与惊喜的甜美声音,突然传来。
钱多多偏过头,便见一个女子拎着宫裙裙摆,小跑着从前厅出来,直奔她而来。
“茯苓郡主?”她不太确定地唤道,从头到脚把站在自己跟前的樱花树打量了一遍。
少女粉的精致宫裙紧贴在她身上,将她婀娜的曲线展现得淋漓尽致。腰间挂着同色调粉色流苏,流光溢彩的宝石步摇下,同样挂着条细细的粉苏,寒风拂过,一条条流苏像调皮的精灵,随风而舞。
这装扮,再加上对方脸上掩饰不住的激动、绚烂的笑靥,像极了春天花圃里飞来飞去的花蝴蝶。
“你总算回来了。”说完,茯苓郡主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太过反常,忙心虚地清了清喉咙,昂起头,摆出副倨傲的样子,说:“真让本郡主好等啊。”
说着,目光越过钱多多看向她身后,精心描过的秀美轻轻一皱:“跟着你的护卫呢?赶紧让他们进来。本公主听说顾家有不少人在这次的叛乱里受伤,今日特意向皇伯伯请旨,带太医到府上来为他们看诊。”
钱多多心尖微动。
是她的错觉吗?今天的茯苓郡主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对自己的敌意不见了,也不再句句不离顾之卿,反而格外关注和她同行的护卫……
钱多多将茯苓郡主向府门外翘首张望的样子看在眼里,什么也没问,命人把护卫叫进来。
当最后一个护卫站到院中,茯苓郡主的神情显得有些失望:“全都在这儿了?”
“陪同民妇一起出府的护卫,一个不少都在这里。”钱多多笑着道,心里越发怀疑茯苓郡主这次的来意。
“你确定参与那一战的护卫都在此处?”茯苓郡主咬牙切齿地问。
钱多多端详她数秒,从她的态度里倒是看出了些端倪。
她是为找人来的,这个人是参战的顾家护卫,而且不在院子里。可除了战死的那些护卫外,其他人皆已到场……
不对!还有一个人不在!
电光火石间,一道身影闪过钱多多脑海。
“瞧民妇这记性。”钱多多拍了下额头,“倒真有一个护卫没在府上,那人是之卿的贴身护卫,前些日子受了重伤,眼下正在……”
话还没说完,茯苓郡主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急吼吼道:“他怎么会受重伤的?是不是背上的伤势加重了?他人在哪里?马上带本郡主去见他!”
声线发颤,连攥着她的手也遏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倨傲的面具彻底龟裂,焦急、害怕、无措,种种情绪遍布在她的脸上,写满她的眼睛。
她直勾勾盯着钱多多,浑然不知自己突然间的失态惊呆了周遭多少双眼睛。
“咻——”
细弱的破空声传来。
“啊!”茯苓郡主忽然大叫一声,松开了抓着钱多多的手。
“嗯?”钱多多愣了下,看着她微微弯下腰,捂住手腕不放,满脸痛苦,再看看脚尖前,滚落的小石子,霎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眼神扫过四周,在连接后院的拱形月门下,毫不意外地见到了那抹熟悉的如谪仙般冷漠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