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在树身上的身体猛地一僵,迅速直起身,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看向不远处不知何时出现的钱多多,木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行礼:“奴婢见过顾夫人。”
“哟,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钱多多眸光微动,抬头看了眼蔚蓝的天空,“茯苓郡主身边的大红人居然会向我这等青楼中人行礼?”
说着,她又掐了掐自己的脸蛋:“也不是做梦啊。”
百禾僵硬的面庞有一瞬间的抽畜:“过去是奴婢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顾夫人,”她低下头,硬邦邦道:“奴婢在这儿给您赔罪。”
“赔罪是吧,行。”钱多多笑呵呵走到她面前,下颌轻轻一抬:“那就开始吧。”
“开……开始什么?”百禾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不是你说的要赔罪吗?”她反问道:“你想磕头?打嘴巴子?还是说你有别的认错赔罪的手段?”
百禾一双眼睛像要脱窗似的瞪着她。
磕头?自扇嘴巴?她怎么敢想!
“你这反应……”钱多多带笑的脸庞霎时间一沉,眸子危险地眯起来:“该不会完全没考虑过这回事,以为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能让过去的恩怨一笔勾销?在你眼里,我钱多多是这么好说话的人吗!”
突然拔高的语调像是一柄锋刀,笔直地扎进百禾那根敏感而脆弱的神经。
低垂着的容颜控制不住地狰狞起来。
钱多多扫了眼她垂在身旁血管外突的拳头,唇角牵起抹嘲弄的弧线:“瞧我,又说错了。什么在你眼里,你可是宫中的大人物,像我这样一身铜臭的商人,哪配入你的法眼呢?就算我为朝廷立下再大的功劳,我的夫君再受皇上重用,依然改变不了我们是卑贱的商人,是平头老百姓的身份。能得到你百禾大人一句道歉,我应当受宠若惊才是,怎么能又怎么敢有别的过分的想法呢?这要是被茯苓郡主知道了,她一定不会放过我,说不定还会一状告到御前,说我没把她放眼里,趁她不在就欺负她的人!不行!我得赶紧去向圣上说清楚,对皇室不敬这么大的帽子,我可背不起!”
钱多多转过身作势往御膳房走。
“噗通!”
身后传来一声钝响。
“顾夫人!”百禾跪倒在地上,朝着她的背影深深拜下。
“咚!”
额头撞入泥土,土中的碎石子割破她白皙光洁的肌肤,嵌进肉里。血从伤口缝隙中流淌而下,划过她的眉心、鼻梁,鲜艳得刺眼。
“奴婢知错!”她含着泪,一字一顿地说。
“咚!”
头再度撞下。
“奴婢知错,求夫人恕罪!”
“咚!”
磕头、认错、抬头、再磕头、再认错……
曾经的骄傲这一刻被她亲手打碎,如同一具不知疼痛的行尸走肉,机械的重复着这些动作。
恨吗?她恨!可再恨又如何?眼前这人早已不是她能得罪得起的存在,她是此次平定叛乱最大的功臣之一,是盛宠在身的顾之卿的夫人!
只要她想,捏死自己就和捏死只蚂蚁一样简单。
“够了,”一只红底绣鸳鸯的布鞋映入眼帘,鞋尖挡在她的头和地之间,百禾停下磕头的动作,闭上眼,将胸腔里翻腾的狂潮死死压制住,沙哑着声音道:“谢夫人开恩。”
“今后罩子放亮点,别以为有郡主给你撑腰,就能到处耍威风欺负人。你永远不知道,曾经被你针对过奚落过嘲笑过的家伙,会不会有翻身的一天。”就像当初的她一样,明明受了伤,却不得不迫于身份、地位,忍着疼,在顾家后院中,在百禾的逼迫下,一次又一次向茯苓郡主请安。
虽然当时她有反抗,也没让百禾占到多少好处,但那时被按头行礼的憋屈,她始终没有忘记过。
一报还一报,现在的惨淡下场,是她自找的!
“奴婢谨遵夫人教诲!”百禾后退一步,重重叩首。
脚步声渐渐远去,百禾缓慢直起身,望着已经踏出宫门似众星捧月般被等候在外的百姓围在中间的女人。
风自大开的宫门外吹拂而入,带来阵阵人声。
“顾夫人您终于出来了!”
“圣上怎么说?没为难你吧?”
“怎么就你一个?顾大人呢?”
……
牙齿咬破嘴唇,浓郁的铁锈味在嘴里蔓延。
钱!多!多!
压制在心底的不甘和仇恨如同爆发的火山,汹涌而出,扭曲了她的面容。
“百禾姐姐!”一道急切的声音忽然从内宫方向传来。
百禾瞬间惊醒,收回落在钱多多身上的视线,从地上起身。
“郡主正找你呢。”穿着宫裙的宫女直到跑近了才发现百禾的异样,“天哪!你头怎么破了!?”
“遇到了一些意外。”百禾不愿与她多谈,就算要诉苦,也该说给能替她做主的人:“快走吧,一会儿主子该等急了。”
蔷薇殿内。
茯苓郡主背着手无头苍蝇般在敞开的殿门前来回踱步。
“主子,百禾回来了!”守在殿外院落门前的下人先一步发现百禾二人的身影,慌忙禀报。
茯苓郡主眼睛刷地亮了,三步并两步穿过院子。
“奴婢参见……”
礼还没行完,百禾的手就被人紧紧抓住:“怎么样?见到那人了吗?他看起来面色如何?身上的伤还好吗?”
百禾瞳孔骤然一缩,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一脸急切的主子。
自己脸上的血,额上的伤,主子她难道看不见么?
“本郡主问你话呢!”茯苓郡主不满的皱起眉头。
百禾嘴唇轻颤着,在她越发不悦的目光注视下,缓缓垂下脑袋。青丝从脸颊滑落,遮挡住了她那双布满失望、自嘲的眼睛。
“奴婢到朝阳门时,顾家主和顾夫人已经入了宫……”
茯苓郡主不耐烦地打断她:“谁问他们了!本郡主问的是那个人,你别在这儿顾左右而言他。”
百禾心中冷意更甚,但她仍恭敬地回答:“进宫的只有他们两人,那位未陪同在侧,守候在宫门处顾家人中,奴婢也未见到那位的身影。”
“他没在顾之卿身边?”茯苓郡主大感吃惊:“他不是顾之卿的贴身护卫,一直形影不离跟着他吗?今天怎么会没来?难道……”
她脑海中闪电般划过一幅画面,顿时便待不住了:“他一定伤得很厉害!你快去叫太医,随本郡主出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