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亮的声音盖住了周遭吵杂的人声,马车附近一时间仿佛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
站得稍远的百姓虽然听不见她的话,但也都注意到这方的动静,人群渐渐也安静下来。
无数双眼睛黏在她和牡丹身上,那激动又充满期待的目光,让牡丹觉得自己就像是大街上表演猴戏的猴子,心中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羞耻感。
这使得她看向钱多多的视线,愈发可怖。
后者缩了下脑袋,像是被吓到了似的,“姑娘好像不太愿意……”
热情的笑脸笼罩上一层阴影,她失望的低下头,然后又强行打起精神,佯装自然的笑道:“想必是不顺路吧,不过也没关系,醉仙坊很快就能开门迎客,以后咱们继续做同行,有的是见面说话的机会,不急着这一次。”
谁都看得出她是在强颜欢笑,明明被拒绝,还被甩脸色,可她仍在替对方圆场。
这可是他们齐国的大恩人啊!
百姓心中瞬间生出一团火,除了一些仰慕牡丹的年轻人,其他人纷纷投以谴责、指责的目光。
“顾夫人亲自开口相邀,你竟然不答应?”
“要不是有顾夫人和顾家主,你现在能好好的站在这儿,继续当你的花魁吗?”
“不记恩也就算了,还当众摆谱,以为你是谁啊!”
“别说只是还没进门的红颜知己,就是进了门,那也是妾,得向咱们顾夫人行礼请安的!”
“如意楼的花魁就是这么个忘恩负义,不知礼数的样子?真是辱没了帝都第一青楼的名声!”
……
一字一句幻化做世上最锋利的刀,疯狂劈砍着她那条名为理智的弦。
闭嘴!
通通给她闭嘴!
指甲狠狠刺入掌心,她的呼吸急促得可怕,面巾后绝美的面庞染上一团异样的血色。
气息变得十分紊乱,突然,快速起伏的胸口猛地一震。
“哇——”鲜血从她口中喷出。
“牡丹姑娘!”钱多多实打实的吓了一跳,可看着那面巾染血,双目赤红的女人,又不敢贸然接近,“快过去看看。”
她对一个护卫吩咐道,自己隔着数米的安全距离,大声表达慰问:“姑娘你还好吗?意识是清醒的吗?还能不能认出我是谁?”
牡丹躲开了护卫搀扶的手,摘下面巾,抹去唇角的血渍,冷冷瞪着甲板上的罪魁祸首。
还有力气瞪人,看来没什么大碍。
钱多多松了口气,朝护卫吆喝:“别发呆了,赶紧送姑娘去看大夫!”
“不必!”牡丹咬牙切齿的拒绝道。
“都吐血了,这可不是小事,还是去看看的好,万一有什么隐疾,早发现也能早治疗啊。”钱多多貌似苦口婆心的劝道,看着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她会如此,到底是因为谁!!
堪堪平静的内力又一次因心绪的起伏,变得紊乱。
一股腥甜的味道紧跟着涌上喉咙。
秦欢!
内力撞击着经络,如同一只试图冲破囚笼的猛兽,叫嚣着要撕烂敌人的咽喉。
脚底隐隐有劲风升起,垂落的裙摆微微摇曳。
看到这一幕,顾之卿眉心轻皱,利落的站起身走出马车。
如山般的身影站在钱多多身旁,冷沉的眸望向人群中的牡丹,眸光沉沉,带着冰冷的警告。
牡丹心口蓦然大痛。
他在担心什么?怕自己神智失控,伤了这个贱人吗!
可明明是她先挑衅的!
巨大的不甘撕裂了她摇摇欲坠的理智,广袖中五指成爪,眼看着就要袭向钱多多。
却在这时,一只粗糙的手掌从身后握住了她的胳膊。
“姑娘脸色越发差了,小的也觉得应该找郎中看一看。”力道很重,似在无声提醒什么。
耳边响起的沙哑声音让牡丹蠢蠢欲动的内力忽然一滞,被愤怒和仇恨占据的大脑,恢复了一丝清醒。
那道声音仍旧未停:“您听小的一句劝吧,身体要紧,千万大意不得啊。”
她僵着身子,隔空凝视甲板许久,才极其缓慢的点了点头。
那人搀着她,向顾之卿这方行了个礼后,拨开人潮,护着人走了。
钱多多眯起眼睛,深深看着那渐渐消失的两道身影。
更确切的说,是那个陌生的男人。
这人看上去约莫中年,驼背得厉害,那鼓着的背就像一座大山,将他的身子折弯成接近九十度。
正因为此,他才能站在牡丹背后而不被钱多多发现。
男人的衣着也很普通,唯一引人注目的是脸上那个遮挡住半边脸的黑色眼罩,以及曝露在外的,仿佛被火烧过般,伤痕累累的另外半张脸。
钱多多仔细想了想,“他是如意楼的人?我怎么没印象?”
“是有这么个人,一直在后院当差,做些粗活重活。”因为其特殊的样貌,对此人顾之卿也有些印象。
“一个做杂活的下人,还是个样貌有损的,牡丹竟然会带在身边?而且带到大街上来?”钱多多一脸“你别逗我”的表情。
顾之卿眉心的褶皱更深了:“此事我会命人去查。”
“算了,”钱多多摇摇头,转身钻进马车,等他也坐进来后,才道:“废那么大劲干嘛?指不定人家吃惯了大鱼大肉,突然想换个胃口,猎奇一下呢?咱们又不住江边,管那么宽做什么?”
要不是牡丹一直在车窗外试图用眼神杀死自己,她也不会主动找她麻烦。
“别管他们了,”钱多多瞬间便把两人抛在脑后,毫无把人气吐血的自觉,摸着怀里得房契,神采奕奕的道:“快去慕家!我要去参观我的新宅子!”
另一边,在退出人群返回如意楼后,驼背男人跟着牡丹走进她的香房。
合上门,他竟脱下外衫,将一个斗笠状的包袱卸下,弯曲的身体缓缓站直,拎起茶壶倒了杯茶给牡丹递去。
“你太冲动了。”声音与之前截然不同,年轻,带着磁性与魅惑。
如果钱多多在此,一定会感到惊讶。
这道声音她曾不止一次听过,声音的主人她更是记忆深刻,正是她千方百计想要钓出来的那条大鱼!
被朝廷全城搜捕的叛党余孽,慕家幺少慕瑾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