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层层递开的宫门外,把守此地的禁军正紧握着刀柄,如临大敌般看着前方那辆雕刻有顾家家徽的精美马车。
驾车的是两名顾家护卫,马车旁,也站着一圈身穿同款服饰之人。他们从东南西北四面将马车包围住,眼睛始终注视着四周,似在防备什么一样。
护卫圈外围聚满了百姓,一眼望过去,黑压压一片人,几乎看不见边界和尽头。
“听说车里坐着的是顾家主和顾夫人。”
“不是听说,就是他们!我有亲戚在顾家做事,他亲口告诉我,半个时辰前顾家主和顾夫人双双登上马车,往皇宫来了。我一知道这事,立马就赶过来看热闹。”
“我也是!”
“不过你们说,这顾家人究竟是宫里头宣来的,还是自己来的?”
“肯定是宫里的贵人要嘉奖他们夫妻,所以才宣了他们进宫。”
“我看未必,如果真是贵人宣的,怎么会连个接引的人也没有?”
“而且你们看这些侍卫,像是知道顾家人今天会进宫的样子吗?”
“嘘,别说了,有人出来了!”
议论声渐渐变小,无数百姓踮起脚扬长脖子,努力向宫门内张望。
一抹鹅黄的身影出现在门内艾青石路深处,多名禁军如众星捧月般将他护在中间,步履匆匆的往这方赶。
“是太子殿下!”有眼尖的百姓率先认出来人。
马车里,正拿着一面小铜镜认真检查妆容的钱多多,也听到了外边传来的这声惊呼。
身旁某个男人冷冷一笑:“他来得倒是够快的。”
东宫距离朝阳门不算近,他们才刚到不久,那位就到了。很显然,对方是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动身了。
说完,他凉凉瞥了眼钱多多。
见她竟停下了照镜子的动作,气息瞬间降到冰点:“怎么,他一来,你连镜子都顾不上照了?”
“马车里放了泡菜坛子吗?”钱多多伸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好大的一股酸味。”
顾之卿脸一黑,恼怒地斥道:“秦欢!”
“车里可是顾家主和钱老板?”一道和煦如春风的声音,倏地从车帘外飘荡进来。
钱多多慌忙把小镜子收好,凑到顾之卿耳边,语速飞快的说:“先办正事。”
说完,她整理一下仪容,弓着身,缓缓从马车里走了出去。
“钱……”话戛然而止,齐景灏仿佛看到了什么让他意外的事物似的,瞳孔骤然放大,满目惊愕。
同样惊住的,还有周遭的百姓和宫门处严阵以待的禁军。
许久后,齐景灏才回过神来。
一个箭步冲到刚从马车上下来的钱多多身前:“你,你怎么会弄成这副样子?”
本该红润的面庞,此时像是刷了一层粉,白得可怕。双眼布满血色,下方挂着两只乌黑的眼圈,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憔悴、萎靡的气息,再也找不到昔日的精气神。
“吓到殿下了吧?”钱多多牵强的笑笑,“如果可以,民妇也不想用这副尊容出现在殿下面前。可民妇实在是没办法了。”
她低下头,鬓发顺势垂落,遮挡住了她大半张脸。
肩膀轻轻抖动着,有啜泣声从发丝的缝隙间传出。
“你别哭啊。”齐景灏有些慌了阵脚,急忙从衣袖里拿出一块真丝方帕给她递去,“有什么难处,你可以告诉我。我会想办法帮你解决的。”
顾之卿跃下马车,一手揽过钱多多的肩膀,另一只手接过他递来的方帕:“殿下若真的愿意帮忙,就请代为通传一声,草民和内子有要事求见圣上。”
“你们想求见父皇?”齐景灏心下一惊。
“嗯。”钱多多轻轻点了下头,声线闷闷的,带着些鼻音。
“能告诉我原因吗?”他复又问道。
“我们是来向皇上请罪的。”
钱多多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围在护卫圈外第一排的百姓听个真切。
“怎么会是请罪?就算要请,也应该是请功啊。”
“你问我,我问谁?”
“都小点声,吵得我快听不见他们说话了。”
短暂的喧哗后,人群再次陷入安静。
所有人都高高竖起耳朵,努力接收着钱多多这边的声音。
她也没让百姓们失望,直接揭露了谜底:“因为我的缘故,近日来城中流言四起。大家伙都在谈论我和护国寺的事情,甚至还因为朝廷未曾嘉奖我,替我鸣不平,从而使得朝廷和皇上的声望遭受到了极大程度的影响。这几日,我吃不好睡不好,满脑子都在想着这件事。事情是因我而起,大家伙也是为了我才会有那些大不敬的言论,说到底他们也是出自一片好心。”
听到这,齐景灏大抵明白了她的来意。
“所以你就专程来此,向父皇请罪?”
钱多多嗯了声:“我只希望皇上能惩罚我一人,不要怪罪大家。”
“原来顾夫人和顾家主是为了我们才到皇宫来的……”百姓们被这个事实砸懵了。
在得知顾氏夫妻乘马车前往皇宫的消息后,他们就不止一次设想过两人的来意。可不论他们怎么想也不会想到,真正的原因竟然会是这个!
看着钱多多憔悴的面庞,想到她那番真诚、深明大义的话语,百姓们心中就像打翻了五味瓶,百般滋味缠绕心窝。
有人悄然红了眼眶,也有热血冲动的少年攥紧拳头,梗着脖子发出正义的嘶吼:“顾夫人和顾家主是齐国的大恩人,朝廷凭什么罚他们?”
“质疑朝廷的人里就有我,我敢做敢认。朝廷如果要怪罪,那就怪罪吧,老子不怕!”
“有功不赏,这么不公平的事,还不许人说了?天底下哪有这么霸道的做法?”
“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朝廷今天如果真的要罚顾夫人,我第一个不答应!”
百姓仿佛打了鸡血,高喊声不断从他们中传出来,群情激愤。
“你的计划成功了。”顾之卿薄唇翁动,用内力向钱多多传音。
如今的局面,天子若不想引起更大的民愤,就必须做出表态。
不仅不能治她集结百姓,在宫门闹事的罪,相反,还要顺从民意,对她进行封赏。且封赏后,也很难换来一个美名。因为在百姓的心目中,朝廷嘉奖她嘉奖顾家,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但钱多多就不同了。
她不光能讨到一笔不菲的赏赐,让天子大出血,还能全身而退,在老百姓心中留下一个完美的印象,简直是一举数得!
钱多多仿佛没听见似的,继续着自己的表演。
她装出副着急、慌张的样子,大声对百姓说:“你们快别说了,不要因为我惹上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