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黄昏，顾家的马车抵达醉仙坊外。因为今日是除夕，醉仙坊并未开门营业，街上也甚是冷清。
钱多多穿着一件喜庆的淡紫色长裙，披着件轻裘保暖，脸上画了个淡妆，可即使有胭脂水粉装点，仍旧掩盖不住她面上的憔悴。
她踩着矮凳登上马车，整个人就像被霜打的茄子，没精打采。
撩开布帘，人还没进去，就看见了端坐在前方，拿着一本书册翻阅的男人。
顾之卿夹着书页的手指微微顿住，眼皮一抬，在她那张略显憔悴的面庞上转了一圈儿。
“夫人昨晚似乎没睡好？脸色竟如此难看。难不成是昨日大赚了一笔，以至于高兴过了头，未能入眠？”
“……”高兴你大爷！她分明是提心吊胆了一整晚好不好？
想到那本作假的账册，以及顾贤走之前留下的那番话，钱多多心里又开始打鼓。
“那啥……”她佯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进去坐下，“顾贤说要核对账本，这事进行得怎么样了？”
顾之卿容色不改：“正在做。”
“真不是我说你，咱们好歹也是一家人，你就不能多给我一点信任吗？派人监督对账就算了，居然还要再核对，你这样的做法，实在是让人家太寒心了。”话里带着满满的委屈，盯着他的目光也透着控诉的味道，“你知不知道，就因为这样，我一整晚都没有睡好。一想到你这么不信任我，我心里就像堵了什么一样，难受得厉害。”
顾之卿不置可否的挑了下眉毛。
雾草！他这是什么反应？
钱多多一咬牙，压下心里的火气，继续说：“你不觉得这样很过分吗？我是你的娘子，就算世上的人都背叛你，可我不会！我对你的心，这么久了，难道你还看不明白？我只是想要你试着信任我，真的有这么难吗？”
说着，她的眼眶里竟漫上了一层水汽。
即使知道她这副样子是装出来的，可看着她眼中要落不落的泪水，顾之卿的心仍旧是软了下来，想要好好惩治她教训她一顿的念头，瞬间散去。
见他的态度有所松动，钱多多再接再厉，直接伸手拉住他的衣袖，眼泪汪汪的祈求：“夫君，你就试着相信我一回，好不好嘛~”
“……罢了。”顾之卿默了半秒，才道：“我便信你一次。”
“真的？”钱多多眼睛蹭地一亮，“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辜负你今天的信任。”才怪！
她默默在心里补充了一句，然后小心翼翼的问道：“那我出宫后，就回顾家把账本拿回来？”
一个回字，却叫顾之卿听得甚是舒心。
他漠然颔首：“嗯。”
艾玛！这货今天意外的好说话呀。难道他真的信了她刚才那些话，准备展现一下对她的信任？
想到这种可能，钱多多不禁有些犹豫。
要不……她还是不坑他了？
直到马车抵达宫门，钱多多仍旧没有决定好要不要放弃坑钱的计划。
宫门口附近停靠了诸多马车，身着朝服的朝臣携带家眷缓缓踏进宫门。
“今晚顾红会跟在你身边。”
顾之卿走下马车，挥手将宫墙外早到一步的，一个丫鬟打扮的女人叫过来。
钱多多打量了她几眼，是个生面孔，不过她记得顾家的下人并没有被赐顾姓，只有他身边的护卫才有这样的待遇。
“你把她调给我做什么？”钱多多顶着一脑门的问号问道，她身边有他陪着已经很安全了，哪里需要女护卫陪同？
顾之卿睨了她一眼，语气有些意味深长：“你想一个人前去面见皇后？”
啥玩意儿？
钱多多惊了个呆：“什么叫一个人？你不是人吗？”
顾之卿端详她许久，她的惊讶和困惑并非伪装出来的，可历年的惯例皆是如此，她为何会表现得仿佛毫不知情一样？
他收回视线，将心头的古怪感摁下：“入宫的女眷皆要先入皇后寝宫，向皇后请安，随后才可随宫人前往前殿赴宴。”
“这样啊。”钱多多恍然大悟，“那就拜托这位姐姐陪我一道了。”
要她独自去面见皇后，她真有点怂。
这声姐姐一出，顾之卿和顾红的嘴角皆是一抽。
“……此乃奴婢的分内事，夫人无需如此。”顾红敛去面上的异色，毕恭毕敬的说道。随后，跟着两人走进宫门。
在宽敞的艾青石路尽头，钱多多和顾之卿分道而行。有太监候在此地，为女眷们领路。
“你近日没在顾府么？”钱多多偏头看着身后亦步亦趋的女人，笑着问道，“我没在府中见到你。”
“回夫人，主子日前命奴婢出府办事，近些日子奴婢的确未在府中。”顾红一板一眼的答道。
钱多多也没问她办的是什么差事，点点头，表示明白。
穿过御花园，便可看见皇后所住的熙凤宫的轮廓。殿宇高耸，琉璃瓦在夕阳的余晖中像是耀眼的钻石，闪烁着美丽绝伦的光彩。
还未进殿，钱多多就听见了敞开的殿门内飘出的欢声笑语。
她紧了紧拳头，挺直腰杆，大步踏上石阶。
偌大的前殿坐满了人，且都是身着华服的妇人。正前方的首位上，慕晴着一席凤袍，噙着笑与下首的女眷说话。
瞥见钱多多站在门口的身影，她眸光一闪，温声道：“顾夫人可算来了。”
“刷！”
所有人的目光通通聚焦在钱多多身上。
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让她有点压力山大。
迅速深呼吸一下，缓步走到殿中：“民妇参见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慕晴罢罢手：“起来吧。”
“是。”钱多多站起身，余光在两边的座位上一瞥，然后迈着莲花小步在左边靠近末首的椅子上落座。
屁股刚挨着椅子，耳边就传来了慕晴阴魂不散的声音：“阿萝，为顾夫人上茶。”
钱多多慌忙起身行礼：“谢娘娘。”
慕晴笑了笑，没再和她说话，而是继续与下首的一位浩命夫人低声攀谈。
钱多多猛松了一口气，重新坐好。
没一会儿就有宫女端着托盘从内殿出来：“夫人，请用茶。”
斟满的茶盏递到了钱多多身前，在她即将接过去的刹那，宫女手肘一动，两人的手立刻撞了个正着。
茶盏也在碰撞中打翻，温热的茶水瞬间洒到了钱多多身上。
“啊！”宫女惊呼道，诚惶诚恐地跪了下去。
“大胆！”慕晴拍桌而起，“上茶这等小事你都做不好，本宫留你有何用？来人啊。”
她朝殿门外朗声唤道，立刻就有宫人和禁军鱼贯而入。
“把这毛手毛脚的奴才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嗻！”
众人一涌而上，押着宫女退出大殿，声嘶力竭的求饶声也渐渐远去。
“这些奴才，做事真是太不小心了！”慕晴余怒不平的说道，脸色甚是难看。
“顾夫人虽受了惊，但妾观她的面色还算红润，应当没有受伤才是。今儿个是除夕，娘娘可莫要为了一些个不长眼的奴才动气啊。”一个女眷出声劝道。
这话一出，下首的女眷们纷纷出言相劝。
慕晴脸上的怒意这才散了几分：“顾夫人，你当真无碍吗？若身子骨不舒服，本宫这便宣太医前来为你诊治。”
钱多多干笑了一下：“多谢娘娘挂记，但民妇的确无碍。”
那杯茶是温的，即使泼在她身上，也没让她受伤。
“那就好。”慕晴这才重展笑颜，“阿碧，你速带顾夫人去后殿，取一件干净的衣服送去。”
她身旁的大宫女当即走到钱多多身前，屈膝道：“顾夫人，请随奴婢来。”
“不用了……”钱多多刚想拒绝，不是她想穿着一身湿答答的衣服示人，而是整件事怎么看怎么奇怪。
能在皇后宫里做事的，不说个个是人精，但谨言慎行绝对是他们的基本功。不小心把茶水泼到客人身上这种事，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她是不信的。
与其说是意外，她更觉得这是一个阴谋！
“一会儿顾夫人还要赴宴，怎能衣衫不整？你既是在本宫的殿中出事，本宫理当善后。你就随阿绿去吧。”
听到皇后这话，钱多多虽然满心的不情愿，可除了领命，她没有第二个选择。但谨慎起见，走时，她把顾红也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