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装载着货物的马车驶入花街,停在醉仙坊门外。随行的两名店铺伙计与顾四一道,在钱多多的指挥下卸货。
价值连城的玉器、器皿、首饰,率先被搬运下来,紧接着便是布帛、茶叶等物,甚至还有出自顾家米铺的上百斤大米,仅是卸货就用了将近半个时辰。
这么大的动静也惊动了花街的同行,不少人暗戳戳开始打听,醉仙坊这一出是在闹什么。钱多多偷偷放出风声,不到一个时辰,顾之卿赠送礼物哄她开心的消息,如一阵风似的,传遍整条花街。
带着一身伤回到如意楼的牡丹,自然也听说了这件事,当即气血翻涌喷出一口鲜血。如意楼的小厮连夜将杜大夫请来,为牡丹看诊。
帝都坊间医术最高明的郎中现身如意楼,自是瞒不住的。没过多久,牡丹抱病的消息,便在花街传扬开来。
一得知这个消息,钱多多便猜到,牡丹多半是白日被顾之卿训斥,又收到了自己故意放出的风声,一时没经受住打击,才会突然抱病。
知道情敌不好,她心里就舒坦了,连走路仿佛都带着春风。
两天后,卫国使节抵达帝都。
这天一大早,钱多多特地在顾家酒楼要了一间厢房,准备瞻仰一下使节的风采。敞开的雕花木窗外,是人群窜动的街道。飞虎营的士兵将百姓挡在石路两边,留出一条宽敞的道路供使节经过。
一眼望去,一片人山人海的盛况。
“当初锡兰国使臣到访,也没这么夸张吧?”钱多多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人挤人的场景,不由得一阵咂舌。
春娘深有同感:“可不是嘛,听说最近城里来了不少人,城中的客栈几乎都住满了,全都是冲卫国的使节来的。说来也奇怪,往年两国使节抵京,虽然也引起了轰动,可像今年这样的,还是头一回见到。”
说着,她轻瞪了钱多多一眼,神色分外不满:“要不是姑娘非要放什么年假,咱们绝对能趁机大赚一笔,让这些外乡人开开眼。”
“我看你是掉到钱眼里去了。”钱多多笑骂道,“放心吧,再有两天姑娘们就该回楼了。等她们一回来,立刻开门营业。这些人好不容易来一趟帝都,不待个三五七天是不会走的。到时候,你还怕没有赚钱的机会?”
“姑娘,你是不是忘了新年一过,朝廷就要祭天?祭天前后,所有风月场所通通都要关门。直到年后科举结束,方能继续做生意。历年来皆是如此。”
听到春娘这话,钱多多彻底懵了,呆呆地眨巴几下眼睛,好半天没能回神。
“姑娘?”春娘赶忙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这才唤回了她的神志。
她猛地从木椅上弹起来:“还有这种操作?凭什么啊?朝廷祭天就算了,科举也要我们关门?要不要人活了?你之前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早知道还有这样的惯例,她疯了才会给姑娘们放假。
“我……我这不是以为你知道吗?”春娘弱弱的反驳。
她知道个鬼啊!
钱多多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深呼吸一下,勉强稳住情绪:“科举何时才会结束?”
“每年的二月末。”春娘颤巍巍的回答道。
“啥玩意儿?二月?”她岂不是要喝接近两个月的西北风?
“嗯。”春娘点了点头,“朝廷这样做,也是不想害学子们分心,所以才颁布下这种条例。”
“学子是人,咱们就不是人了?”钱多多握着拳头愤然问道。
她知道,这个时代对青楼女子十分歧视,哪怕是卖艺不卖身,只要出身青楼,就会背负一辈子的污点,被人看不起。可由朝廷亲自带起歧视的节奏,她任然觉得愤慨。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春娘面露苦笑,“谁让咱们是上不得台面的青楼女子呢?和学子们相比,一个天,一个地,即便再不忿,除了憋着、受着,还能怎么样?”
“其他青楼受不受得了,我不管,反正老娘受不了。不就是怕学子们寻欢作乐,影响到科考吗?行啊,”钱多多冷笑一声,“我们把楼里拾掇一下,临时改为客栈,供赶考的学子歇脚,朝廷总不能连这种事也不许吧?”
闻言,春娘眼前一亮,却又有些犹豫。
“可醉仙坊毕竟是风月场所,学子们会愿意住下吗?”
钱多多并不觉得这是问题:“让姑娘们继续放假,只留下伙计和厨工,打出包吃包住的名头,再将价格适当降低,总会有人愿意来的。等科考结束,我们再正式营业。”
春娘想了想,觉得这法子可行,一改方才的颓然,激动的点头:“那就这么定了,今儿个回去,我就让人把房间收拾出来。”
话音刚落,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
“你这是打算把帝都城内的客栈得罪干净?”
房门被人缓缓推开,一抹素白的身影缓步走到房中,玩味的看着钱多多。
“顾家主!”春娘惊喜的唤道,忙不迭站起身。
顾之卿漠然颔首,迈步朝桌边走来。
春娘识趣的让出自己的座位,朝他行了个礼后,便极有眼色的退了出去,和顾贤一道守在门外。
钱多多翻了个白眼:“你怎么来了?”
“来见见某个没良心的女人。”顾之卿意味深长的说道,撩开衣摆,在她身旁坐下。
钱多多双眼一瞪,惊呼:“说谁没良心呢?”
“收了我那么多礼物,却不肯回礼,甚至连一句谢谢也不说。这种人,夫人觉得有良心可言么?”顾之卿挑眉反问。
这两天,他一直命人盯着她的动静。她故意放出风声,将牡丹气病的事儿,他自然也有耳闻。原以为这女人出了气,会来顾家寻自己。谁知,她竟毫无动静,他只好主动来寻她了。
“所以你来这儿,就是为了问我要一句谢谢?早说嘛,”说着,她抚了抚衣袖,站起身来,朝顾之卿正儿八经的拱手作揖,“多谢夫君慷慨赠礼。”
说罢,不等他叫起,她便自顾自挺起腰板,眉眼弯弯的笑问:“这下,你满足了吧?”
顾之卿哑然失笑,没再同她谈论礼物的事儿,口风一转,问道:“适才我听你说,有意在科举期间,将醉仙坊改作客栈?你可知,这样做会引来何种后果?历年来,科举期间帝都城内的酒楼、客栈皆会涨价。你倒好,不仅不涨,反而要降价。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便是断人财路。他们会将你视作靶子,想方设法报复于你。”
“道理我都懂,可我也没办法呀。不这么做,我上哪儿去赚钱?醉仙坊上上下下都指着我养活呢,没有银子进账,我拿什么养他们?总不能什么也不做,只吃老本吧?”钱多多摊摊手,脸上一片无奈。
顾之卿眸光微微一闪,别有深意的说:“想赚钱,倒也不只这一个法子。”
“诶?”钱多多先是一愣,随后,激动地抓住他的手腕,双眼放光的问道,“还有什么法子?”
她的掌心有些烫,握着他手腕时,肌肤就像被烈火烘烤一般,滚烫、灼热。
顾之卿心尖微动,却未曾勒令她放手,而是当作若无其事,继续说:“纵使有,我为何……”
“来了来了。”窗外突然响起的喧哗声,打断了他的话语。
“什么来了?”钱多多也被这山呼海啸般的动静惊住,下意识往窗外望去。
只见长街尽头,一支由骑兵开道的队伍正朝这方走来。数面锦旗迎风招展,冬阳照耀在骑兵穿戴的甲胄上,铠甲闪亮发光。
骑兵后,着一席鹅黄绣蟒纹太子朝服的齐景灏,与一个男子并驾齐驱。
此人身挺如松,穿着件黑色的锦袍,腰覆银带,头戴银冠,黑色的鬓发从他健硕的肩头滑落到胸前,寒风轻抚,几缕墨发被吹拂到空中,随风摇曳。
他白皙的娃娃脸上,镶嵌着一双乌黑澄净的大眼睛,此时,黑眸微微眯起,正好奇地打量着沿途的街景。
钱多多见鬼似的盯着街上,渐行渐近的黑衣男子,一双眼瞪得溜圆。
“怎么会是他……”
不可置信的轻喃飘入顾之卿的耳畔,他顺势望过去,柔和的眉眼徒然冰封。
不久前那张由钱多多口述,书林的画师代笔所画出的画像,他也曾见过。画中人的样貌同此人有七分相像!
再一看钱多多此时此刻的反应,他敢断定,宫宴那夜她在皇后寝宫中见到过的男人,必是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