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义庄的路上,顾之卿全程保持着低气压,马车内的空气就像被他身上散发出的寒气冻住了似的,冷得可怕。
坐在他不远处的钱多多好几次想要说话,可每每一看到他那张生人勿进的脸,又默默地咽了回去。
这人妥妥还在为之前的事闹别扭,这种时候主动招惹他,那就是往枪口上撞——找死。
可她实在有些受不了这让人窒息的安静,她紧了紧拳头,在心底偷偷为自己加油打气,然后才鼓足勇气开口:“夫……”
“吁”
驾车的顾贤忽然勒紧缰绳:“主子,夫人。”
他撩开布帘,恭敬地禀报:“义庄到了。”
早不到晚不到,偏偏在这种时候到,存心的吗?知道她多不容易才找到和这货答话的勇气么?
钱多多心里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憋得她脸都青了。
顾之卿仿似没看见她异样的神色,自顾自走下去。
倒是顾贤诧异地看了眼纹丝不动的女人:“夫人?”
“知道了。”钱多多深呼吸一下,勉力忍住心中的洪荒之力,跟在顾之卿身后下车。
随行的护卫除顾贤外,都是以马代步。
十多匹良驹紧随在马车后方停下,众人利落地翻身下马,神色肃穆的向义庄里走。
钱多多落后顾之卿半步,一进大门,她憋闷的心瞬间‘Duang’到谷底,一种难以言状的惊骇与沉重充斥在她的心里。
义庄宽敞荒凉的前院,此时摆满了一辆辆木板车,板车盖着一张白布,布下是宛如一个小山包般的物体。
一眼望去,这些白色的山包几乎到处都是,占满了整间院落。有些白布上,还有被血浸湿的印子。而在板车前,则放着不少火盆,盆内燃烧着纸钱,角落的位置,高耸的丧幡在风中摇曳,呼啦啦的声响犹若亡灵发出的悲鸣。
声音飘荡在院子里,经久不消。
钱多多已经大概猜到布下盖着的是什么,可她仍有些不敢相信:“这些该不会……”
“都是昨夜抬来的尸体。”一道沧桑沙哑的声音,从前方的正屋内传出来。
那是一个身材矮小,有些驼背的老人,他手里拿着一捆白色的蜡烛,看也没看站在门口的一大票人,蹲在地上,用火盆里的火将蜡烛点燃,随后逐一放在每一辆板车前端。
“那边放着的是阵亡将士的尸首,这边是百姓,那边是各府的护卫。”忙活完,他才指着板车说道,“尸体太多了,义庄根本放不下,只能委屈他们待在一块儿了。”
他顿了下,补充了一句:“这些仅仅是找到全尸的尸首,没有留下全尸无法确认身份的尸体,都不在此处。”
只言片语却道尽了这场战事的惨烈。
钱多多嘴唇翁动几下,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这一刻,任何的言语都显得那么苍白。
“顾家护卫的尸首在那边么?”顾之卿沉声问道,漆黑的眸定定地望着方才老人所指的左侧。
在那里放置着五六辆木板车,木板底部的石地上,有小小的一摊血迹。血迹已然干涸,显然是从木板间的缝隙渗落下去所形成的。
“都在那儿呢。”老人给出了肯定的答案,“除了顾家,还有不少官宅府上的护卫,身份都已经查证过了,你们查看过尸体,确定没有疏漏之后,在我这里画个押,就可以把尸首领回去。”
他说话时,顾之卿已经大步流星走向那几辆板车。
“主子,让属下来吧。”顾贤忙不迭追上去,制止了他掀白布的动作。
“不必。”说着,顾之卿定定神,捏住白布的一角,却又在掀开时忽然停下来,“带夫人出去。”
钱多多明白他的心意,无外乎是担心尸体过于惨烈,会吓到自己。但她却没有领情:“我没那么脆弱。”
顾之卿抬眸看着她,见到的只有满满的坚定。
他终是放弃了先前的念头,薄唇一抿,扬手将白布揭开。
一具具堆叠着的血淋淋的尸体,霎时间映入众人的眼帘。
他们穿的并非顾家护卫服饰,应当是别家的侍卫。
顾之卿只匆匆看了一眼,便把布放下,揭开下一块。
饶是钱多多自认为做足了心理准备,可看着这堆积如山的尸体,她依旧有种手脚发冷的感觉。
战争会死人,这一点她很清楚。但清楚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又是另一回事。
这些尸首几乎没有一具是无损的,那一道道刀砍剑刺的伤痕,遍布全身,伤口深得甚至能看见那露出来的沾黏着血丝和筋的森白骨头。
“是他们。”第三辆板车的布揭开后,顾贤的眼睛倏然间红了:“顾红、顾玉、顾二……”
他一一辨认着尸体的身份,每一个字都像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声线微微发颤,垂在身侧的双手握得咯咯响。
整整十二具尸首,整整十二个兄弟!
悲怆蔓延在每一个顾家护卫心中,他们狠狠咬紧齿关,一双双发红的眼睛里充斥着悲拗,和对慕家的滔天恨意。
顾之卿什么也没说,平静地放下白布,平静地签字,平静地看着护卫们将尸首搬运上马车,甚至最后平静的下达命令:“把他们送回老宅,好生安葬。”
“是!”四名护卫拱手领命,随后架着那辆钱多多来时乘坐的此刻装载着尸体的马车,扬长而去。
钱多多担忧地看着身旁貌似正常的男人:“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不好……”
话还未说完,她耳边就响起了顾之卿冷硬的声线:“顾贤,送夫人回府。”
话落,他一跃而起,似展翅的孤雁掠过钱多多的头顶,速度快得钱多多反应过来伸手想抓他时,只抓到了一手的空气。
“喂!顾之卿!”她慌忙叫道。
可他已然飞出数米,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了石路的尽头。
糟了!这货绝对炸了!
钱多多脸色骤然一变,急吼吼地抓住顾贤的胳膊:“慕家那帮人关在哪里?大理寺还是刑部?快过去,晚了就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