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之卿幽幽垂下眼睑,神色有些晦暗不明。
“朕已命人查抄了张家,确是在张岁的书房里发现了通往般若寺的密道。他府上的护卫也已招供,就在数日前,他们听从了张岁的命令,将几个木箱送到铁匠铺。这一切,皆与太子所述吻合。大理寺提审张岁,严刑之下,他供出了幕后主使。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太子!”齐瑞狠声道,一掌打中龙案,案上堆满的折子哗啦啦掉到了地上。
“太子并非主谋。”顾之卿斩钉截铁道:“以太子的秉性,他绝做不出这等事情。皇上若轻信谗言,因此与太子父子离心,那才中了幕后之人的下怀。”
齐瑞猛地闭上眼,生生忍住内心的暴怒,缓声说:“这些,朕如何不知?说太子指使张岁行窃,当朕是三岁小二么?”
此案与太子失踪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若是太子所为,难道他自己绑架了自己,好让张岁有机会搬空国库?然后又主动揭露计划,弃了张岁,主动还回失银?
不论如何,太子都没有做这种事的理由。
“皇上既然明白,又何需为假供词动怒?”顾之卿平静地问道。
“张岁的确在说谎,可他行事前,太子果真一无所知么?据太子供述,是一个平民百姓发现失银藏在张家。呵,”齐瑞忍不住冷笑了一下:“官宅重地,岂是寻常百姓进得去的?更者,张家内,知道有木箱存在之人不多。个个是张岁的心腹,眼下人全都关在牢里,显然他们也不是告密者。既不是百姓,又不是张家人,之卿,你说,这个向太子通风报信者,会是谁?又为何会盯上张家?”
顾之卿眉目微沉,他定眼看着天子,道:“您怀疑太子早知道张岁的计划,故而命亲信监视他,顺藤摸瓜找到了失银的下落?”
“这是唯一的解释。”齐瑞断言道:“张岁背后有另一个效命之人,太子若早先就对他起疑,自然会派人盯梢。如此一来,张岁将银两转移的行动,便也曝露在太子的眼皮底下。他知张岁叛主,利用此事名正言顺地清理掉有异心的党羽。事后,他有破案之功,又主动交出涉案的官员。自是能功过相抵,从此事中全身而退!”
能收买张岁,令其到这步田地仍不肯招供出主谋的,放眼朝堂,唯有慕家有此能耐。且慕家一直与太子不合,将一枚棋子安插到太子麾下,监视、陷害太子,亦是情理之中的事。
倘若太子在案发前就得知张岁是慕家的爪牙,必定会借由此事将他除去。
齐瑞越想,越觉得心惊,威严的面庞浮现出几分讥讽之色:“一个狼子野心的慕家,一个满心算计的储君!朕的朝堂当真是能人辈出啊。”
顾之卿微微皱起眉头。
告密者是谁,没人比他更清楚。她不是太子的人,有关太子的怀疑自然也站不稳脚了。
他将绑架案、失窃案仔细回忆了一遍,心中更是肯定太子是不知情的。但若要为太子辩白,首当其冲就是撇清告密者与太子间的关系!
顾之卿凝眸一想,心中已是有了决定。遂,进言道:“皇上怕是误会太子了。他之所以能查到张家,确是收到了情报。”
“哦?”齐瑞一愣:“你何出此言?”
顾之卿坦然直视他,说:“因为这告密者乃是草民的手下。草民奉旨在暗中追查失银的下落,偶然间发现,柳巷内有国库的银子出现。”
他简短地讲述了一遍设计江城的计划,却只字未提醉仙坊,只说是由如意楼出面,举办了那场轰动全城的见面会,目的便是抓到元宝的拥有者。
“逮捕他之后,草民对他进行过审讯。据他交代,他手中的元宝正是从张家偷窃得来的。太子没有盗取国库的原因,草民便断定,张岁背后必有别的主子。想必草民不说,皇上也能猜到张岁真正效力之人是谁。他们在宫中遍布眼线,若草民将此事告知您,极有可能打草惊蛇。而草民更不能轻举妄动,否则,必会使他们怀疑草民在为朝廷办事。”
听到这儿,齐瑞哪还有什么不懂的?
“于是你便命人将消息告诉太子,由太子出面寻回失银?”
顾之卿漠然点头:“正是如此,太子由始至终皆不知张岁的所作所为,他是收到了草民的报信,方才出手的。但草民万万没想到,竟会因此让您迁怒于太子。此事乃草民之过,请皇上降罪。”
齐瑞罢罢手,脸上凝聚的怒色一扫而空:“你也是为朕,为朝廷着想,朕岂会责怪你?这么说来,倒是朕误解太子了。也罢,太子虽御下不严,容手下官员犯下此等大案,但他亲自破获了失窃案,也算是戴罪立功。朕便不再追究他的过错了。”
“不可。”顾之卿阻挠道:“幕后黑手痛失了失银,又失去了张岁这枚棋子,必不会甘心吃下这个哑巴亏。他们势必会将这笔帐算到太子身上,如若皇上不先一步惩戒太子,他们定当用各种理由,逼迫您严惩太子殿下。”
齐瑞想了想,也觉得此话在理:“看来,朕得先发制人,以免慕家那帮人抢夺了先机。只是要委屈太子一番了。”
他轻轻感叹一句,然后口风一转:“张岁咬死了太子是主谋,想逼他开口说出真话,难如登天。”
“预料之中的事儿。”顾之卿丝毫不觉得意外,寒眸中精芒爆闪:“他的主子既然敢将此等大事交给他做,定是有十足的把握,即便张岁形迹败露,也不会供出主使。此事不宜再查,但皇上也可借此查整朝廷官员,肃清皇宫各处的眼线。虽不至于动摇慕家的根基,却也够他们头疼了。”
齐瑞闻言,脸色由阴转晴。
“你说得对极。此次能找回失银,你立了大功,朕不能明着嘉奖你,但这赏金,却是可以给的。你既授意太子代为领取,那好,朕明日便将赏金送往东宫,由太子转交到你的人手里。”
顾之卿微微一怔,转瞬便明白这是钱多多的奸计。
她想做神秘的告密者,却又舍不得那笔赏金,故而才想出由太子出面领钱的办法。
一抹算计之色掠过他的眼眸,薄唇轻启:“比起草民,朝廷眼下才是用钱之际。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齐瑞再三相劝,但他却打定了主意,说什么也不肯收下。
最终,他也只能作罢了。
次日早朝时,如顾之卿所料,近八成的官员联名奏请,要天子严惩太子,治其御下不严之罪。
好在齐瑞早有准备,立刻命李德勇宣读圣旨。太子虽立了功,但也有管教不严的过错,扣三个月俸禄,禁于东宫一月,闭门思过。
随着这道旨意一并下达的,还有对朝廷官员的作风调查。
张岁因触犯律法,满门抄斩,府中所有家财如数充公,奴仆送往边关服劳役。
两道圣旨,震惊朝野,太子党的几名大臣纷纷夹起尾巴做人。而以往与张岁颇有交情的官员,也终日惶恐不安,唯恐被这桩案子牵连进去。
轰轰烈烈的作风整顿行动持续了快十天,顾之卿将数年来收集到的一批依附于慕家的小官员名单,秘密交给天子。名单上详细记录着,这批官员所犯的律法。
大到贪污受贿,小到利用权势谋利、奴役压榨各地方百姓等等。
靠着这份名单,齐瑞肃清了一小批官员,虽没有撼动慕家的根基,却也让慕党一派的朝臣近期来人人自危,不敢再有任何小动作。
钱多多等了小半个月,也没等到任何与赏金有关的消息。她顿时坐不住了,一大早就化上浓妆,戴好面纱,拿着齐景灏赠送的玉佩风疾火燎赶赴东宫,美其名曰为探视太子。
殊不知,她前脚抵达东宫,后脚,这事儿便被眼线传回了顾家。
“近日,我一直忙着为皇上处理琐事,险些把她忘掉了。”顾之卿冷笑一声,点墨般的黑眸里充斥着危险的暗潮:“茯苓郡主前些日子不是命人数次传话,邀我进宫一叙么?顾贤,即刻去备马,我今日正好得空,也该去见见郡主了。”
见郡主是假,借此进宫堵秦欢才是真吧。顾贤暗暗腹诽道,脸上却不露分毫:“属下马上去准备。”
……
钱多多本以为遭到幽禁后,这位太子殿下会颓然阴郁,哪知道,她刚跟在苏峰身后踏进后院,就看见齐景灏悠然坐在紫藤架下煮茶。
翠绿的植物从架子顶部垂落而下,宛如一条条绿色的丝带,随风摇曳。
沸水咕噜噜响动,一缕缕白色的热气缓缓升到空中,齐景灏怡然自得的坐在炉子边上,一席天湖蓝的长衫,青丝束在羽冠之中。四周白雾环绕,仿若置身在桃花源的闲散游人。
“哎呦,殿下的小日子过得很是安逸嘛。”钱多多打趣道,噙着笑慢悠悠走过去。
齐景灏轻笑一声,将备好的茶水给她斟上:“听你这口气,似乎很失望?”
“当然啦。”钱多多自来熟的坐下,冲着他挤眉弄眼,“奴家可是专程来探望、安慰您这个失意人的。如今见到您如此自在,奴家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不就用不上了么?哎,早知道是这样,奴家还不如待在楼里,多睡几个时辰呢。”
齐景灏有些啼笑皆非,摇摇头,道:“听来,倒是我的错了。你为我而来,我若是让你白走一遭,岂不是不好?”
说着,他当即敛去面上的笑意,轻轻蹙起眉头,配合的演出了一副黯然失落的模样。
“噗哧”,钱多多乐出了声,眉眼弯弯地调侃道:“没想到您竟是这样的太子。不过,看到您还有闲情逸致与奴家玩闹,想来皇上的禁足令对您没多大影响。那奴家也就放心了。您是不知道,打从听说您遭到幽禁,奴家这颗心就没安定过。甚至奴家还有些后悔,不该将张岁的事儿告诉您。不然,您也不会抓他归案,还因此受到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