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钱多多就拎着告示准备张贴。
推开新做的红漆大门，迎面便刮来一阵刺骨的寒风。即使她里三层外三层把自己包成了一个球，仍旧冻成了狗，瑟瑟发抖。
几片雪花打着旋儿落在她的头顶，冷气立马钻进头皮，她狠狠打了个哆嗦：“嘶，好冷。”
“咦？这不是顾夫人吗？”积雪覆盖的长街上，飘来一道惊讶的声音。
钱多多赶忙松开互搓的爪子，顺势看过去。
来人裹着灰扑扑的棉衣，人高马大、宽背虎腰。小跑着过来时，双臂前后摆动，宛如一只奔跑的大灰熊。
“是你啊。”钱多多立刻摆出职业化的笑脸：“好久没见，这几天去哪家青楼照顾生意去啦？”
“顾夫人居然记得我？”汉子既惊又喜。
“哪能不记得呀？”钱多多嗔笑道：“你可是咱们楼的熟客，不记得谁，也不能不记得你啊。”
只要来照顾过几次生意的，她基本上都能混个眼熟，只是和对待权贵们不同，仅仅记得长相，叫不出名字。但这并不妨碍她熟络、热情的态度。
顾客就是上帝，只有恭维好上帝，才能广结客源，慢慢塑造口碑，长期发展下去。
闻言，汉子哈哈大笑，显然很喜欢这种被重视的感觉。
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老百姓，就算来捧场消费也不多。可就是这样的自己，却被顾家夫人醉仙坊老板记在了心里，这种惊喜感不言而喻。
他笑道：“最近我哪儿也没去，哎，你们醉仙坊一停业，可苦了我了。想找个乐子也找不着，见惯了你们的活动，那些个庸脂俗粉我可入不了眼。”
钱多多没往心里去，场面话听听就够了，若是当真，她得多脑残？
“那我们开业的时候，你别忘了来捧场啊。”她依然端着真诚的笑脸，将告示贴到门上。
汉子看了看纸上的文字，笑得眼角的纹路深刻了许多：“年关前一天开门？得，我到时候一定来。我这算不算你们头一个客人？”
“当然算，到时候我给你留个好位置，保管你乐不思蜀。”钱多多上道的给出承诺。
又和汉子交谈了几句，她才告辞离开，往顾家作坊走。
一路上，她遇到了不少熟人，醉仙坊即将营业的消息也被她宣传出去，做了波前期造势。
熟客们热情的态度，让钱多多心情大好。然而，这种好心情在踏入作坊后，就宣告破灭。
“我刚才没听清楚，你说什么？”钱多多站在柜台前，笑容僵硬地看着管事儿。
“……小的未接到家主的命令，不敢自作主张降低一成银两。”管事儿苦哈哈地说道。
钱多多的脸瞬间黑了：“混蛋！”
他明明答应过给她打折，难道只是随便说了哄她的？
看着她狰狞的脸色，管事儿咽了下口水：“要不，小的询问过主子后，再给您答复？”
“不用了。”钱多多压下火气，将递给他看的要定制的商品图纸抽回来：“我自己问。”
说完，她如一阵风冲门而出。
顾家主宅外，几个家仆拿着扫帚清扫着地上的积雪。
忽然，石路尽头出现了一个黑影。
“夫人？”家丁眯着眼睛张望一下，不确定地喃喃。
而黑影也越跑越近，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仿佛看见了自家夫人身后燃烧起的熊熊烈火。
“顾之卿人呢？”钱多多喘着气，咬牙切齿的问道。
家丁吓了一跳，想也没想就说：“在……在书房。”
很好！
钱多多咧开嘴，绕过他们直奔后院。
才刚看见书房前的院墙，她就扯着嗓子开嚎：“顾之卿，你丫给我出来！”
房中，翻阅着密信的男人指尖一顿，本就拧紧的眉心，在听见这满是怒意的高昂怒吼后，拢得更紧了。
“主子。”顾贤推门进来，“秦……夫人快要过来了，是否要拦下她？”
顾之卿拉开屉子把密信放进去，冷冷道：“丢出去，她几时学会礼仪，几时放她进来。”
顾贤心头一喜，虽然答应过钱多多，若是她能让瑞王的侍卫坦白交代案情，他便改变态度，给她尊重。从而，他才称呼她为夫人。
但这并不表示他对她有任何好感，如今听到自家主子不留情面的话，他自然免不了幸灾乐祸。
“是。”
顾贤转身就要出门，却突然听见顾之卿说：“下手注意分寸，莫要伤了她。”
那女人不尊礼数，主子竟然还要留情？
顾贤的心微微一沉，道：“属下明白。”
他点地而起，瞬间就飞出了院墙。
顾之卿也从木椅上站起来，缓步走出木门。
铺满积雪的院子里，一个白影静静地跪着。雪花染白了她的长发，倾城的容颜此刻因为寒冷变得惨白。
“主子。”牡丹颤声唤道，抬头对上他那双冰冷无情的眸子，她的心像是被人刺了一刀，痛得阵阵痉挛。
她红着眼，颤抖地匍匐下去：“那日对秦欢动手，是属下自作主张。求主子降罪！”
若换做别的男人，见到她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早就心生怜惜了。但顾之卿却无一丝动容，他止步在门外，隔着两步台阶居高临下道：“身为下人却对主母直呼姓名，牡丹，我往日似乎太纵容你了。”
牡丹的身体猛地一僵，心口涌入一股寒气，冻得她的骨肉全都结成了冰。
她知道，主子恼她对那贱人下手。
在看见那柄短刀时，她就明白了这一点。
自那日以后，她再未见过主子。
数月来，她日日惶恐，寝食难安。无数次想要登门求见，却又不敢。
她是那么怕，怕主子的冷言冷语，怕听到她为了那贱人责备自己。
踌躇多日，直到昨夜终于查到了一些有关周逵案的秘密消息，她这才有了名头，鼓足勇气求见。
他却只是命人收了信笺，连面也不露，分明是余怒未消。所以她甘愿跪在此，只为让主子消气。
可现在呢？
她在这冰天雪地之中，跪了近一个时辰，甚至不惜抛弃尊严，低头认错。但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换来的竟然是这个！
泪无声落下，她一字一字艰难的说：“属下失言，往后属下定当敬重夫人。”
话轻不可闻，却用尽了她一身的力气。
顾之卿漠然收回视线，这时，墙外突然飘来某人嗷嗷叫的声音：“顾之卿你这个没良心的混蛋！你是不是没胆子见我，随便派个人就想打发我走？你做梦！出来！别躲在里边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你有本事骗我，怎么没本事出来啊！出来！出来！出来！”
顾之卿冷峻的面庞不自觉抽搐几下，这女人简直是欠收拾！
他冷睨了牡丹一眼：“记住你刚才的话。”
说罢，快步走出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