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巴士底露天集市热闹非凡，带顶棚的摊位一个接一个，从肉类到海鲜，从鲜花到水果，从家具到手工艺品……集市里的商品覆盖生活的方方面面，可谓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早上，两人洗漱完毕正打算在家享用早餐，季康忽然问她有没有逛过巴黎的露天市场。舒盈认为这是他发出得“约会”信号，她当然不想拒绝。
两人在共和国广场地铁站换乘八号线前往巴士底站，刚从楼梯走上地面就见到一排排的摊位已经占领了广场。程季康兴奋地摩拳擦掌，保证舒盈会吃到“法国各地最新鲜的食材”。她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举手问他能不能先解决早饭问题。
“有一家我认为全巴黎最好吃的可丽饼，真的是超级赞。”季康闭上眼陶醉地摇摇头，似乎在回味之前品尝过的美味。
“好啊，我没意见。”可丽饼是法国街头最常见的小吃，只要不做成甜的她都能接受。
“全巴黎最好吃的可丽饼”摊位前果然排了不少人，他们各点了加芝士、火腿和鸡蛋的可丽饼，一边等一边闲聊。程季康还从隔壁摊位买来法式咖啡，让她捧着暖手。
“我很喜欢逛集市，和不同的人聊天，能感受到市井百态。”季康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低下头与她耳语：“看你前面三点钟方向正在挑水果的那对夫妻，他们看向彼此的时候表情不耐烦，只有各自看手机时才会露出笑容。”
“所以你觉得他们都有外遇么？”舒盈压低了声音，悄声询问。
她的声线压低后有一种特别的磁性，听上去非常性感。他不知道她自己是否了解这一点，为了自己的福利，他选择不说破。“相信我，这在巴黎根本不算什么。”
“那你呢？”她目光灼灼，问得直截了当：“你有没有欺骗过别人？”
程季康一下子被问住了，他回避了她的视线，好几分钟不发一言。
等待的时间难熬得像一辈子那么长。舒盈后悔不迭，自己在说话之前怎么就不能好好斟酌一下再开口呢！本来气氛挺融洽，现在弄得如此尴尬，她真是名副其实的话题终结者。
好在他们的可丽饼做好了，摊主将纸袋递给季康，竖了竖大拇指，笑着说一句：“你们看上去很登对。”
他回以一笑，侧过头看着身旁的女人。她的法语很流利，应该不需要自己翻译。
如他所料，舒盈听到了这句话，她微微低下头，不想让别人看到脸上的笑容。嗯，有人觉得他们很般配呢。
小小的插曲消除了原先横亘在两人中间的尴尬，程季康与舒盈相视一笑，拿着各自的可丽饼，同时咬下第一口。
上好的芝士、火腿给味蕾带去咸香的口感，摊主又用了柠檬盐和黑胡椒来增加层次感，使得味道更丰富。舒盈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拿到手之后立刻三下五除二消灭了自己那份。她擦擦嘴，意犹未尽地说道：“我觉得还能再改善一下，加点‘老干妈’会更好吃。”
季康大笑，“想不到你这么重口。”
“以前你也说过，”她的神情带着一抹怀念，“学校门口的蛋饼摊，他家自制的辣椒酱超级赞，每次我都要求‘多放一点’，你就嘲笑我重口味。”这一段记忆舒盈没有张冠李戴，千真万确属于他俩。
那双深邃的眼睛波澜不兴，他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是么？可惜，我不记得了。”待舒盈说完，季康才捧场似的回了一句。
她明显感受到他的抵触情绪，于是在生蚝摊子前停下了脚步，歪着脑袋直率地提问：“程季康，你怎么回事？”
他的心事被她看穿了，季康不好意思地摸了摸下巴，心有不甘地表示：“我只是觉得你太狡猾了，明明知道我什么都想不起来还不断提起过去的事，这不公平。”
舒盈目瞪口呆，压根想不到十年不见，他竟然长出了一颗“玻璃心”。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样的程季康竟然让她觉得有几分可爱。她走上前一步，主动勾住他的胳膊，娇嗔道：“那你准备怎样？”
“我想重新认识你。”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显然这个答案已在脑海里千回百转，终于找到机会说出了口。
他的想法暗合她的心意，舒盈也不愿意过多谈论过去，毕竟大多数所谓的“过去”都是她从袁星彤那里窃取得回忆。此刻听到他的心声，她隐然有解脱之感，心里一阵轻松。
“不如就从这里开始吧。”舒盈抬起另一只手指向前方的摊位，“我喜欢吃生蚝，你呢？”
“这么巧，我也是。”他拉着她走过去，挑了半打吉拉多生蚝。摊主利落得打开蚝壳展示给他们看，被海水包裹的生蚝个个颜色洁白肉质饱满，一眼看去让人食欲大增。
他们站在摊位前吃生蚝，舒盈用一张纸巾垫着以防海水漏下来。季康拿起赠送的柠檬片，挤了几滴在她的生蚝上，看着她用小叉子小心拨动蚝肉直至壳肉完全分离，然后一口将蚝肉连同海水一起吸入口中。
吉拉多生蚝初入口时能品尝到淡淡的乳香，回味则是其独特的榛子香味。它不愧是生蚝中最顶级的品种，身价自然也是高的。
舒盈喝了一口白葡萄酒，冰凉的酒液滑下喉咙。浓郁的花果香气融合了吉拉多生蚝留下的榛子香味，回味无比甘甜。她满足得叹气，虽然一大早就吞下三个生蚝实在有些奢侈，但她确实许久未曾放纵过自己了。
“似曾相识……”程季康文绉绉来了一句，这一回是他主动提起了往事，“我们以前一起吃过生蚝？”
舒盈欣喜得抬头，“你想起来了？你过生日那次，大家集资去了一家很贵的生蚝店。”那时她刚加入网球部不久，在社团里属于“小透明”的新人。他们一起吃生蚝就这一次，她不认为程季康对自己有印象。
季康皱着眉头喝酒，表情苦恼。“就，有个画面一闪而过，好像是你。”
她没失忆过，无法想象自己的过去若是变成一片空白，该用什么心情面对。她温柔得安慰他：“不着急，节奏慢点也无所谓，我们一边重新认识，一边找回过去。”她同时在心底默默补充：希望到那时，新的记忆能够战胜过去，你会原谅我的欺骗。
想到欺骗，她倒是想起方才造成冷场的那个话题了。舒盈琢磨正好是个提前给他打预防针的机会，万一今后程季康想起来真正的未婚妻是袁星彤，颜面无存的自己也能有条退路。可是，该怎么把话题再绕回去呢？她咬着指甲苦思，不期然被他发现了不对劲。
“怎么啦？”季康把她的大拇指解救下来时，已经被她啃得光秃秃了。“要是没吃饱你就直说好了，咬指甲也填不饱肚子诶。”他取笑道。
舒盈瞧着自己的手指，也忍不住笑了。她的工作不允许留长指甲，以免划伤脆弱的古画表面。现在被她咬掉了一圈，本来就极短的指甲几乎贴到了肉，优美的弧形也被破坏了，看上去很丑。
她用谎言强行留在程季康身边，她就像秃掉的大拇指一样丑陋。
“季康，有件事我一定要现在告诉你。”舒盈鼓足勇气开口，唯恐再犹豫一会儿自己会改变主意。“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忘了。”
突如其来的告白震慑了季康，他没有料到舒盈竟然会在此刻、此地说这些话。他专注地凝视面前的女人，似乎想要在深不可测的记忆长河里找到她。
这个身着驼色长大衣，内搭灰色开司米高领毛衣配深灰色长裤的女人，她优雅、知性，即使刚刚做了一番掏心掏肺的表白，此时业已迅速恢复了镇定，神态自若啜饮着金黄色的白葡萄酒。
十年前的那个女生，她是何种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