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永远不会停下匆忙的脚步，不管舒盈愿不愿意，距离新学期开学越来越近，意味着她逃避现实的日子也快到头了。
舒盈向父亲承诺会保守《独自喝酒的女人》被调包的秘密，自那以后父女俩再也没谈起过仍挂在书房墙壁上的那幅画。他们营造出一切如故的假象，瞒过所有人的眼睛。没错，舒建华的公司运营没问题，他们不需要出卖毕加索。
开学那天，舒盈早早到学校注册。她离开时，迎面撞见路鸣走了过来。
舒盈想避开路鸣，她低下头朝旁边走，一边默默祈祷路鸣没注意到自己。她的想法显然不切实际，刚刚眼神交汇过的那个人，怎么可能“没看见她”，况且路鸣的视力好得出奇。
路鸣先朝舒盈挥了挥手，非但没得到回应，还眼睁睁看着她鬼鬼祟祟躲着自己走。他不怀好意地笑笑，三步并作两步窜到她面前，大喊一声：“舒盈！”
她一脸受到惊吓的表情，抬起手摸着心脏的位置。“我又没聋，叫那么大声干嘛！”她嗔怪道。
“你是没聋，但是眼瞎。”他哈哈大笑，伸手勾住她的脖子，“你是不是打了一个暑假的游戏，把眼睛搞近视了？”
“我不玩游戏。”
路鸣的表情耐人寻味，“那你看到我为什么要躲？”他随即抛出尖锐的问题，让她措手不及。
舒盈一下子无言以对，她不能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总不见得无缘无故说“讨厌”吧。愣了半天，她悻悻然说了一句：“你还说，决赛那天你没事叫来那么多人，我爸知道后狠狠骂了我一顿。我怕自己忍不住想打你！”想来想去，唯有这一理由能够完美解释为何自己对他视而不见，女人是会记仇的生物。
路鸣像是被火烫到，飞快地往后退开一步。他抚摸心口故作震惊，“哇，舒盈，想不到你这么小心眼。这都过去快两个月了，竟然还记着仇呢。”
她怎么可能不记仇？若非路鸣把整个网球部的人叫来参加聚会，程季康就算有心将油画调包也找不到避开其他人单独上楼的机会，正是路鸣无形的“助攻”让他趁着人多手杂完成了偷天换日。
忍耐，舒盈你答应过爸爸保密的！她不断提醒自己，辛苦地伪装出笑容。“笨蛋，玩笑话都听不出来。你快点去注册吧，回头见。”
“你等我。”路鸣向办公室跑去，还不忘回头监督她有没有乖乖留在原地等他。
身边人来人往，大家都听到路鸣那一句“等我”，自然把他们当成一对儿。舒盈并不想留下来等他，奈何他使出这一招，众目睽睽下她做不出“掉头就走”这种事。
路鸣完成注册后快步走出来，一眼看到站在原处的舒盈。她低着头想心事，修长的颈项和肩膀构成迷人的弧度。他忽然收住步子，心情复杂地凝望她的方向。
几秒钟，短到漫长的一生完全可以忽略，她的样子就在他心里定了格。
路鸣重新举步，很快走到她身旁。“舒盈，你的心情好点了么？”他问得没头没脑，她自然无法理解，困惑地抬头看着他。
“程季康和袁星彤，他们口头订婚的事。我约你出来教小朋友打网球散散心，你一直不来，我就知道你肯定还没从打击中恢复过来。”他带她走出办公楼，九月的阳光如同盛夏一般热辣，暑气扑面而来。
“我已经不再想这件事了。”她语气低沉，无法让人信服。
“真的？”
“真的！”她知道这不是谎言，虽然舒建华说不再追究，但丢失的那幅真迹始终横亘在心里，她当然没办法继续喜欢最大的“嫌疑人”。
路鸣正欲开口，却发现舒盈脸色惨变。顺着她的目光，他看到程季康和袁星彤牵着手逶迤而来。这一对俊男美女，论单人已拥有吸引眼球的外表，合在一起威力更是无穷，说他们“引人瞩目”算是最轻微的赞美了。
嘴硬的女人，现在明白自欺欺人没用吧！路鸣叹了口气，他转到舒盈正面，挡住她的视线。“去打球吧，搭档。”
“嗯，”她迷茫得看着他的脸，“现在？”
“是的，就现在。”他用双手按住她的肩膀，眼神认真。“舒盈，总有些人注定不属于我们，但生活要继续下去。怎么办呢？把烦恼想象成网球，一个个打出去就是了。”
他误解了她的失常，她摇头苦笑，说道：“路鸣，我真的不介意他们。”若要暗中查探，她就万万不能露出破绽打草惊蛇。一念至此，舒盈赶紧拍开压住肩膀的手，同时从路鸣背后探出头去，扬声呼唤季康与星彤两人。
路鸣转过身望着向他们走过来的金童玉女，不知为何，他觉得那两个人之间看起来也有点怪怪的。
大概，我真的是想太多了吧！他自嘲地笑笑，决定不再多管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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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鸣的直觉敏锐且准确，程季康与袁星彤确实发生过争执，纵然他们牵着彼此的手没放开，但两人的视线一直没再交汇过，明显处于冷战状态。
事情起因于季康突然告诉星彤自己要出国留学了，给了她一个措手不及不说，还让她因为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和尊重爆发了怒火：“这么重大的一件事，为什么你在做决定之前不和我商量？”
“我现在正在做这件事啊。”季康表情无辜，他又不是明天就走，她干吗发那么大的脾气！
袁星彤怒极反笑，她头一回觉得自己爱得男人有点混账。没错，他骄傲自负，不在意世俗的眼光，但反过来说也注定他是个自我至上主义者，他不在乎任何人，包括她。“你这是通知，不叫‘商量’。”她冷笑着，含讽带刺的语气。
季康一时语塞，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的做法委实不妥。可是他“不说”的理由也很合理，谁会在尘埃没落定之前就到处宣扬，万一留学申请没通过，岂不是被活活笑死？
“我去年底说过这事，是你忘了。”程季康匆忙回想前因后果，居然找到了为自己辩护的“证据”。“我当时说想试试报考巴黎美术学院，大家都在场，还鼓励我要有勇气接受失败。你再想想，有印象吧？”
经他提醒，袁星彤也想起了有这么一回事。那天他们一起去学校的圣诞舞会，程季康在路上告诉大家自己打算申请巴黎美术学院。在了解巴黎美术学院在世界上的排名和显赫历史之后，路鸣带头为他鼓掌，口口声声“勇气可嘉，英雄”，让他差点翻脸。
她后来再没听季康说起过这事，以为就此翻篇了，想不到他今天直接扔出一枚重磅炸弹来。“可是，这也太突然了。我记得你那时说先要发作品集的电子版过去，通过评估之后，大概2月份要去巴黎参加考试，5月会出结果。你又没去巴黎，怎么通过得考试？”星彤提出了质疑。
“上个月我收到一封邮件，是巴黎美术学院的埃德蒙·佛朗索瓦教授发来得。他说我的作品很有表现力，愿意指导我参加明年2月的考试。他建议我先去巴黎一边学习法语，一边接受他的辅导。”看出她的顾虑，季康继续说下去，“我一开始当然认为是骗子，但网上有他的资料，他在巴黎美院教授油画技巧课程。”
袁星彤默然，他的神态、语气和肢体语言，无不显示程季康对这件事极其向往。只是此一去，究竟面对多少年分离，没人能告诉她答案。“你不去可不可以？”明知无用，她仍想赌一把，在他心里到底孰轻孰重。
“同心圆，我一定会回来娶你的，你放心。”这回他秒懂她为何担心，连忙派一颗“定心丸”安慰她。
那可是巴黎，有无数美女的浪漫之都。袁星彤一想到那些艺术大师和他们模特儿之间的风流韵事，她就有一种“我已经失去了他”的感觉。异地恋的前景已经很不让人看好了，何况异国恋呢！可是他的期待就写在脸上，她无法装作没看到。
“你留在国内学法语，明年2月份再去。”星彤让步了，提出折中的方案。她不阻拦他飞得更高，只希望他不要走得那么急。
“现在九月，距离明年考试只剩半年不到的时间了，还有什么学习方法比直接到法语环境生活更有效？”季康表情冷淡，看得出他并不认可星彤的提议。
这就是两人互不理睬背后的原因，既舍不得放开这个人的手，又抛不开自尊心率先低头认错，最重要的是谁都认为自己没有错。
“你们俩怎么回事？”舒盈终于察觉到气氛相当的诡异，她忍不住打破沉默问道。路鸣看了看她，悄悄竖起大拇指，意思是“问得好”。
袁星彤正憋着一股气，舒盈的问题刚好让她有了发泄的机会。她将两人的争论一字不漏复述，末了再补一句：“你们来评评理，我的要求过分么？”
舒盈无奈地看着他们，早知道是这种“家务事”，她一定忍住好奇心管好自己的嘴巴。“我觉得这事的确不能太着急，你的法语不过关，到了巴黎要租房子找语言学校，能应付得来吗？”
“不试一下怎么知道行不行？”路鸣的意见正好相反，他站在季康那边，认为他应该抓住千载难逢的机遇，先和教授搭上关系再说。“困难都是可以克服的，机会错过就不再来了。”
这么想想，似乎颇有道理。舒盈不自觉地点头附和，一个疑问倏然浮现心头，她瞬间瞪大了眼睛。
他提前半年去巴黎，姑且不论巴黎美术学院是否像国内大学一样有学生宿舍，即便有的话也肯定不会提供给非学生人员入住。他若是住酒店或在巴黎租房长住，花费将相当巨大。那么问题来了，他哪来的钱去巴黎？
舒盈瞪着程季康，眼神凌厉，竭力想从那张俊美非凡的脸上找出心虚。他似乎感觉到有人盯着自己，一抬眼，恰恰与她四目相视。
只一眼，程季康便转开了视线，望着远方的地平线陷入沉思。
心虚！一定是他！怒火在舒盈心里熊熊燃烧，经受了风吹雨打得那朵爱慕之花被烈焰炙烤着，迅速得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