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希文在收到舒盈的短信一天后才给出回复,她原先认为他一定字斟句酌,但收到的文字稀松平常,根本看不出半分心虚的样子。她低头盯着他的短信看了半天,忽然自嘲一笑:谢希文对程季康出现一事毫不知情,他又怎会心虚呢?
她发给他的短信倒是写写删删了好几遍,心情也如同坐过山车一般经历了愤怒、不甘心到冷静。她借口父亲的状况反复不定,告诉希文自己计划长留伦敦方便照顾。她没有明说辞职不干,相信希文能看懂字里行间的意思。
谢希文回复了两句话,言简意赅。“人之常情,可以理解。若需要帮忙,尽管开口。”他的表现符合通情达理的定义,同时也不会显得过于热切,兼顾朋友和上司的双重身份。要不是舒盈已知他的真正为人,一定会深受感动。
她暂时可以把谢希文与袁星彤放在一边,转而专注于敦促路鸣解决程季康的“线人”身份。舒盈与艺术品犯罪小组的头儿詹姆斯·范·库宁在2012年“艺术家行动”时有过数面之缘,她手机里还存着此人的邮箱地址和电话号码。舒盈暗中琢磨倘若路鸣搞不定此事,自己少不得要拉下脸向对方求助了。
路鸣提交的报告里将程季康定义为“瓦解科斯切尼家族的重要内应”,并且提到了他的线报。一幅失窃的伦勃朗油画是上佳的诱饵,路鸣敢打赌上司绝不会无动于衷。他安慰季康和舒盈保持耐心,乐观地表示很快就会给他们带来好消息。
为了不引起路易·科斯切尼以及其他人的怀疑,程季康如常出现在公司。他有一份经纪人的正当工作,专门接待来自国内的富豪主顾。这些年,互联网和房地产两个行业的飞速发展造就了大量新兴富豪,他们在挥金如土的同时迫切需要妆点“门面”的品味,于是从19世纪开始的西方美术作品成为他们竞相追逐的猎物。他们不仅在拍卖会上一掷千金,也愿意在各个画廊花重金购买那些只能私下交易的艺术品。其实程季康这份正职的佣金相当不错,只是可惜科斯切尼家族的非法生意被ICPO盯上了,否则他十分乐意继续进行下去,以作为本人绘画事业尚未打开局面阶段的营生。
整个上午画廊的客人寥寥无几,倒是路易出人意料地出现了。他和平时一样穿着花哨,虽然外表俊俏,但看起来就是和高雅的艺术品一点边儿都沾不上,倒像是夜总会的打手。
“亲爱的埃德蒙。”路易一露面就给了季康热情的拥抱,浓重的香水味差点害得他打喷嚏,幸好季康及时揉揉鼻子忍住了。
季康寒暄了两句,跟着对方在画廊内随意转了几圈。路易显然另有所图,但他喜欢耍弄下属,非要等到他们快失去耐心才肯进入正题。季康已然习惯了他的把戏,不得不耐着性子周旋。
“埃德蒙,上次爽约的买家又回到巴黎了,你怎么认为?”路易出其不意问道。嗯,这也是他的风格,喜欢给下属一个措手不及。
路易所指得“爽约的买家”正是路鸣,当日程季康赴约时发现与自己接头的人竟然是十年不见的老朋友,迫不得已只能装作路过的样子迅速离去。他即刻将路鸣和卧底联系起来,毫不犹豫决定替好友保守秘密。向路易汇报时,季康直接以“对方没出现”为由搪塞过去,另外再附送一个嫌弃的表情力证自己有多不待见这些骄纵任性的富二代。
他故作沉吟,实则大脑正在高速运转,考虑该如何应对路易的问题。眼下路鸣尚未给出明确的答复,他万万不能把话说得太死以防给自己挖坑。最好的办法就是用“拖”字诀,既留有后手,也能给路鸣施加压力。
“他上次爽约目的就是为了耍威风,向我们证明整个巴黎被他看上眼的画廊不止一家。在他没走下一步之前,我们按兵不动。在我的国家里有一位天才军事家,他说过知彼知己,百战不殆。”见路易对孙子兵法没多大反应,季康迅速换了一个例子,“对了,拿破仑也说过类似的话,大概就和‘总司令最重要的品质就是冷静的头脑’差不多一个意思吧。”
路易是拿破仑一世的超级粉丝,季康每每搬出拿破仑的名言为自己的说辞添油加醋,几乎没有失败过。这一次,“拿破仑定律”又应验了,只见路易面露笑容频频点头,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
季康顺势问起伦勃朗的油画,他只知有一幅画从自由港运往巴黎,可是对它的运送方式和路线一无所知,未能让警方在半路截获它。相比季康的遗憾,路鸣却认为反而是一个连根拔除艺术品走私集团的机会。按照他设想的剧本,他可以在交易这幅画作的时候将路易·科斯切尼一举拿下,顺藤摸瓜摧毁与科斯切尼家族有关联的上下游。
这幅画究竟是不是赃物显得尤为重要,自由港收藏的艺术品有些确实属于登记在册的失窃物品,但也有些因为买家不愿支付本国离谱的艺术品进口关税而暂存在自由港内。万一这幅伦勃朗属于后者,贸贸然行动岂不要闹出天大的笑话!路鸣刚工作时吃过鲁莽冲动的亏,他后来再也不允许自己犯错,因此他对季康提出了要求——先取证。
“那是真正的杰作,她太美了。”梦幻般的神情浮现于法国男人英俊的脸庞,他朝季康勾勾小指头,说道:“跟我来,我带你去看她。”
画廊尽头的保险库采取两道安保关卡,先是声纹验证,再是眼膜扫描认证。这间保险库只有路易·科斯切尼能够打开,连他身边最亲近的副手都没有打开的权限,遑论身份只不过是经纪人的程季康。
季康原本对保险库里的东西并不在意,他深谙“知道越多秘密的人越不安全”这一准则, 坚决不越雷池一步。然而路鸣需要证据,迫使他不得不拿出兴趣来。
不过程季康的抵触情绪很快烟消云散,当伦勃朗的油画在面前掀起轻纱,他的反应和路易一样,一瞬间心跳漏了一拍。确实,她美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画中的女子是亨德丽吉,在伦勃朗因为《夜巡》声名狼藉一落千丈后出现在他生命中的一缕阳光。他用饱含爱意的笔触描摹她的面容,用光影为她造型,将这名出身平凡的女仆画成了仪态万千的女神。
油画尺寸大概为45*60,在这幅半身像里,亨德丽吉身着华服佩戴着黄金饰品,犹如一位待嫁的新娘。她微侧着头,圆润脸庞浮现羞涩的微笑,而深邃的眼睛藏着光芒。就凭她眼中的“伦勃朗光”,足以让这幅画跻身世界一流美术馆。
“这幅画有名字么?”他转头问路易,嗓音里能听出勉强才压抑住的兴奋。这个问题带有隐晦的试探,倘若她是博物馆或美术馆的被盗物品,路鸣可以通过名字进行初步比对。
路易神秘地笑了笑,“这不重要,埃德蒙。”他回避了正面回答。
眼见这条路行不通,季康也不能继续追问以防路易起疑心。他走上前一步近距离观察油画,将每一处细节深深刻入脑海,他需要使用另一个方法让路鸣和他的团队“看到”这幅画了。
“艾瑞克的下落有线索了么?”身后又响起路易的声音,这一次突然袭击式的提问令季康猛地眼皮一跳,下意识捏紧了拳头。
季康转过身,紧张的情绪掩藏得很好,他神色平静语气淡然:“我已经攻陷了她的芳心,很快她就会告诉我艾瑞克究竟在哪里。”
“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大家耐心有限。”路易脸上微笑不变,话语中的威胁意味却让人不寒而栗。
当日舒盈一到巴黎就被各路想找出唐瑞年的人马盯上,程季康说服路易出面将这件事划归科斯切尼家族管辖,他答应路易一个月内打探到消息。
漂亮眼睛再度转向伦勃朗画笔下的亨德丽吉时,冰冷之色覆盖了幽深瞳仁。然而,这一秒的冷酷唯有画中的女人亲眼目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