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小心翼翼地抬头扫了眼顾西蒙,然后又立马缩了回去,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主动找她,反而让她有种不真实感,要知道,以前常常都是她粘着他的,可她来了,他却又一直自顾自沉默着喝咖啡看报纸,也不说话,这是要她猜什么哑谜不成吗?
她看了看时间,一天已经过半,往常这个时候他通常都忙于奔波查案,今天怎么反而这么有闲情逸致?
“我……做错什么事了吗?”她轻轻咳嗽了一声,低声求饶似的问道。
顾西蒙的视线越过报纸定格在她脸上,他本还想看看她能坚持多久,这丫头果然也是个没什么耐心的人,只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按捺不住了。瞧她一副忐忑不安的样子,他心里倏然闪过一丝心疼,须臾之间,往事如片段般挥之不去。
他干脆放下报纸:“桑榆,我们好好谈谈。”
听到这句话,桑榆立刻觉得事态不对,这种话听上去可不像是什么好事,她怔怔地望着他,突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就像是女孩子被人批评了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你对自己的病情了解多少?”
她听到病情两个字,立刻面如死灰,沉寂地低下了头。一直很都在逃避的事情,他不提起,她就以为他们之间可以跨过去,可到头来,还是她错了,怎么可能垮的过去,这是无论对方是谁都无法跨过去的现实啊。
“既然阿昀是你的医生,你就应该好好听医生的话配合他,你还这么年轻,为何总不肯为自己好好想想?”
她倏然抬头,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笑得像只无害的白兔:“我有好好地按时吃药啊。”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些。”
空气又突然安静下来,他刻意不说破,她便当做听不懂,两个人你来我往,虽然心知肚明,但又说不到一块儿去。桑榆无趣地把玩着咖啡勺,漫不经心地叹了口气,有时候,她宁愿没有人管束,想好好地肆意地为自己而活,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原来是一件这么难的事情。他们所有人都把她关押在一个狭小逼仄的空间里,美名其曰为她好,实则却在一天一天地剥夺着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希望。
“而我,也并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其实你什么都不说我也知道你的意思,从我在山城和你偶遇,你从来没有停止过否认自己的身份。我也想不明白,明明我手里握有你的画像,明明我能清清楚楚地喊出你的名字,明明我好不容易才有了那么可怜的一丁点关于你的记忆,可你每一次都清清楚楚地全盘否定,每一次都是如此,顾西蒙,我从来也没有想过要证明或者得到什么,你没有给过我希望,凭什么三言两语就要决定我要不要放手?”
桑榆的语气十分平缓,甚至根本听不出是什么情绪来,顾西蒙忽然有些恍惚,她似乎也在慢慢改变,从一开始遇见时的执拗到现在隐忍,但表面上总是大大咧咧地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想来现实总是十分残忍,教人不得不长大。
“这些都不是你隐瞒自己病情的理由。”
“我没有隐瞒,我想说的,可我没有机会说。”她低着头,到了这个时候心里难受极了,总觉得顾西蒙不懂她,根本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你不必一直跟着我查案,卷进这些不必要的是非之中,那原本也是我的事情,是我无端端地拖累了你。”
她蓦地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他这是什么意思?是让她不要再跟着他了的意思吗?
“你嫌我烦了?”
“我是说,比起你总跟着我奔波在这些事情里,我更希望你把时间用来关爱你自己,阿昀一直都很努力地希望你能好,你也不希望他的努力到头来都白费吧?”
她听得懵里懵懂,可还是慢慢地点了点头。
“桑榆,你原本就是一个被你母亲保护的很好的女孩子,虽然你的记忆或许算不上有多快乐天真,但你的本性太单纯,很多环境并不适合你,就算是要一步步走出你母亲的桎梏,也不该这么急。”
“你知道?”她低呼一声,原来他都知道,他也了解她急于想要摆脱母亲的困境?
“你这张脸上就差白纸黑字写出来了。”
她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旋即一只大手拍了拍自己的发顶,他站了起来,嘴角淡淡挂着笑意:“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刚才我已经通知阿昀了,他会过来接你,做个听话的病人。”
他的声音仿佛带有一股慑人的诱惑力,她看着他,下意识地点点头,直到他走远了,桑榆才反应过来她还没有问他要去哪里。
她遏住自己想追上去的冲动,但即便是真的追上去了又如何,这个时候,顾西蒙是绝对不会带着自己的,她弯掩面,眼泪不知不觉从指缝中流了下来。
霍城昀到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画面,她坐在角落里,肩膀微微地一上一下颤抖着,掩面轻声哭泣,就连有人走近了都没有发觉。想想她从小不就是这样吗,其实桑榆的性格算不上有多坚强,甚至算得上有些软弱,她害怕面对母亲的强势,也害怕探讨自己的病情,很多害怕的事情就只能躲避,一退再退,就连想哭都只能忍着。
外人总是觉得,沈桑榆一个沈家的小姐,有什么可卖惨的,但真正的苦只有她自己心里最懂,别人又怎么能够看得清楚呢?
“好了,别难过了,一会儿我就带你去找他。”霍城昀最终还是没忍住,他一向如此,最见不得她难受,尤其是像现在这样明明心里难过还要拼命忍着。
她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眼里。
“阿昀,你不要怪我没有告诉你,我只是觉得,自己或许再也不会好了。”她脸上挂着泪水,看上去一脸委屈。
所以,干脆在潜意识里放弃了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