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太医战战兢兢地给宋清桓处理好了伤口,不等皇帝开口就十分有眼色地提起药箱出了寝殿。
偌大个屋子又只剩下了沈著和宋清桓两个人。
“伤得严不严重?”
沈著刚刚才清醒过来,声音有些微的虚弱,声音比平时的稍微低一些,倒是越发显得气氛沉重。
“左右就当被狗仔咬了一口,不碍事。”
“好大的胆子。”
宋清桓当真是吃了豹子胆,张嘴就把堂堂大安帝王比作了狗。
沈著斥了他一声,却也没有当真生气,“也只有你才有这个胆子,敢骂朕是狗。”
沈著身上恢复了些力气,从床上撑着坐了起来,自己拿了个枕头垫在腰后。
“你也看到了吧。”
宋清桓没说话,等着皇帝的下文。
“朕对宠妃的态度。”
宋清桓原本以为沈著会告诉自己他为什么会是刚刚那个样子,可却突然听到他提起霍贵妃。
“霍锦安的性子怎么配得上朕的宠爱。”
沈著嘲讽地笑了一声,用自己的刚刚被换上的一身干净衣服擦了擦嘴角的白沫,脸上虽笑着,可眼中却连半点笑意也无。霍贵妃的闺名就是霍锦安,宋清桓微微闭了闭眼睛,坊间传言当真不可尽信,那个传言中受尽皇帝宠爱的贵妃娘娘,在皇帝心里竟是个不配的。
“你怎么半点都不惊讶?”
沈著瞥了宋清桓一眼,见他脸上没什么惊讶的神色,倒是有些不乐意了。
“哦?臣很惊讶啊。”
宋清桓愣了一下,放下了刚刚在扣绷带的手,脸上换上了一副惊讶的模样。可他平日里就极少做出这个表情,故而显得十分奇怪。
“罢了罢了,你也别这幅样子,看得我眼睛疼。”
沈著甩了甩手,一脸的不待见,“幼时觉得你不近人情,又不像其他孩子那样情绪明朗,只以为你是个冷漠性子,却不像只是反应慢一些。”
沈著顿了顿,眼睛突然看向了远处,不知道想要看个什么东西,“只希望你以后对待感情可不能再慢了。就像……我一样……”
宋清桓眼睛微闪,沈著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这些年来的变化,与这件事有关?
“皇上……”
宋清桓突然喊了他一声,“你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沈著转了转大拇指上的翠绿扳指,脸上带上了笑意,看着宋清桓,不等他回答又自顾自的说上了,“你这个样子怎么会喜欢人。”
那个扳指被他摸得发亮。
“我以前有个喜欢的姑娘。”
沈著的眼睛突然亮得惊人,他看向殿外,目光悠远。
“她最喜欢粉色,每每见到她,她都是一身粉衣裳。”沈著勾唇一笑,满目温柔,“粉色极衬她,衬得她又娇俏又可爱,跟桃花仙儿似的。”
“阿培哥哥,你看我穿这身衣裳好看吗?”
那个姑娘梳着一个可爱的双丫髻,上面别的珠花是沈著上次送她的,姑娘穿了一身粉白撒花刻丝十样锦的小袄,外面罩了件红色锦缎镶白兔毛的斗篷。外边撒着细雪,沈著面前却站着一个春日里的花仙子。
“好看是好看,可是你是不是又胖了?”
沈著伸手捏了捏那姑娘白嫩的脸,手一松开脸上就微微红了一片。
“我哪里又胖了嘛,我娘说了,我现在正在长身体呢。”
姑娘听了沈著的话,跺了跺脚,撅起了那张粉嘟嘟的嘴,很是有些不乐意。
“还不兴人家说你,谁给你惯出来的坏脾气。”
沈著就喜欢小姑娘生气撒火的样子,觉得可爱得不得了,看到她脑袋上跟着晃的双丫髻,手心发痒,伸手一把就给抓住了。
“哎呀你别弄我头发!待会儿就不好看了!”
小姑娘动作又不敢太大,生怕待会儿好不容易梳的头发给弄散了,只能一边僵着脖子一边让沈著松开,还不忘还嘴,“我爹娘惯的,怎么样嘛。我娘说了……”
“一天到晚你娘说你娘说,羞不羞?”
沈著见小姑娘的模样,玩心越发大起来,虽说松开了那姑娘的头发,但手又扯上了她披风上带着的帽子,时不时动手扯扯,可烦人。
“不许你说我娘。”
小姑娘被沈著弄得恼了,一下子转过身来,握着一双小粉拳就要往沈著身上砸,可还没等她砸下去呢,就连拳带人的被沈著给搂到了怀里,他低下头,眸子还是一如既往的亮,鼻尖凑到了小姑娘的鼻尖,亲眼瞧着那张白白嫩嫩的脸蛋上染上绯红的颜色。
“你……你干嘛呢……”
“你想打我?嗯?”
“谁……谁让你说我娘的……”
姑娘被沈著看得越发害羞,声音也越来越低,仿佛没了底气。
“我可是皇帝,我居然敢打我?”
彼时的沈著不过刚刚登基,正是少年意气、雄心壮志的时候,可是他那一身的帝王魄力没用在朝臣身上,反倒是吓起了眼前的小姑娘。
“我……我……”
小姑娘是个不禁吓的,见一直对自己可好可好的沈著哥哥如今冷下了脸来,登时就慌了,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里包满了泪水,仿佛一眨眼就要滚出来了似的。小姑娘挣了挣,想要挣开沈著,却被箍得越来越紧。
“要不……要不你打我嘛,我这次,这次一定不给我娘说。”
小姑娘说完这话就紧紧闭上了眼睛,纤长卷翘的眼睫毛蝶翼似的轻颤,嘴巴也下意识的抿了起来,脸上两个可爱的酒窝若隐若现。
沈著看着眼前这张脸,心里忍不住发笑,可嘴上却依旧凉凉得道:“那你可得受着点了啊。”
“……嗯。”
小姑娘颇有几分视死如归的气势,可等了许久都没觉得有哪里疼,刚打算开口再问,脸上突然一凉,却很快又暖和了回来。
“你你你……”
沈著弯下腰,一张脸在小姑娘白嫩细腻的脸上蹭来蹭去,当真是个不要脸皮的,还说是皇帝呢,居然趁人家小姑娘闭眼睛的时候占人家便宜。
“快快长大,等你长大了可就不能事事叫爹娘了,以后就得说夫君了……”
沈著言语眉目都带着笑意,在严寒的冬日里显得十分温暖熨帖。
“谁说要嫁给你了……”
小姑娘害羞得不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可一张藏不住事情的脸上却是怎么都掩不下去的笑意和欣喜,嘴上却娇娇地说着违心话。
“你要是不嫁给我,那你嫁给谁?”
沈著拧住了小姑娘娇小精致的鼻子,“再等你一年,我就要你老老实实的嫁给我做媳妇儿。”
可沈著终究,还是没能娶到她。
“后来呢?”
宋清桓对这件事情一无所有,沈著又半字不提那个姑娘姓甚名谁,是哪家的小姐。只大概说了说他们之间的事情。
“后来?”
沈著又转了转扳指,脸上笑着,“后来啊,她就死了……就死在我怀里,这里。”
沈著拍了拍自己的膝头,手不断轻抚着,似乎在怀念那个小姑娘的温度。
她从来没有怪过沈著,到死也没有。
“阿培哥哥……我……我怕是不能嫁给你了。”
“你要小心一些……我爹爹和娘亲,他……他们都说好多人想害你,你……你可千万千万不能有事。”
“我怕黑,还……还怕虫子,你不要不要把我埋在土里……”
“阿培哥哥,我好舍不得你啊……”
“你知道是谁害死她的吗?”
沈著还是在笑,可眼睛里却是毁天灭地的癫狂之色,他看着宋清桓,却又仿佛在看另一个人。
宋清桓的心似乎被人用手紧紧的攥住,叫他痛得连话都说不出。
“宋清桓,你的父亲,他扣了一个通敌卖国的罪名,瞒着朕杀了念稚全家。你知道吗,他假传朕的旨意,下令杀了念稚全家!”
沈著说话这话,竟开始哈哈大笑,一双手颤抖着揪上了自己的衣领,额头上浮满了青筋,一双眼睛死死瞪着宋清桓,嘴里还不断地在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把伤疤撕开,把血淋淋的真相摊到了宋清桓面前,自己却也痛得快要死掉。
“我的……父亲?”
纵使宋清桓猜到了那个人,可听到沈著亲口说出来的时候,脑子里仍旧炸开了。
假传圣旨,杀人全家,他的父亲到底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
宋清桓不敢再往下继续想下去,他压下了满心的压抑和对宋父的恨意,看向了沈著。
沈著的身子又开始抽搐,他睁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宋清桓,仿佛是在宋清桓身上寻找宋父的影子。他不断抽着凉气,那大口大口的喘息声在屋子里越发清晰,嘴角的白沫又开始往外冒,额头的青筋似乎就要爆开。
宋清桓见皇帝竟又发了病,先是找了一个东西塞到了沈著嘴里,又怕沈著在做出什么自残的动作,便脱下自己的外衫,把沈著死死揪着自己领口的手扯了下来捆住。
“宋大人!徐大人带着大夫过来了!”
就在宋清桓正打算出门找王德喜的时候,徐靖安就带着安大夫和苏木快步疾行了过来。
跟在他们身后的,还有与宋清桓多日未见的……焕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