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桓和焕山去大牢的时候，天色还不算晚，徐靖安见不得宋清桓和焕山这两人的模样，干脆眼不见心不烦的端了安神汤去了皇帝的寝殿。
沈著这几日过得十分艰难，经受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他本就没什么肉的身上如今更是瘦骨嶙峋。
徐靖安走过去的时候，发现皇帝已经醒了，裸露出来的手腕和脚腕，都是被绳子勒出来的青紫印记。
“皇上，喝药吧，喝了好休息。”
徐靖安家中无兄弟，小时候就是这个表兄带着他一起玩，上房揭瓦上树掏鸟窝，什么事他们俩没做过，先皇罚也罚了，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可他们两个就是不长记性，头一天刚挨了打，第二天就又开始无法无天了。可奈何他们两人身份尊贵，就真告到先皇面前，先皇也不可能真的做些什么。故而他们两个就越来越闹腾，只有人家见了就躲的份。
徐靖安把药放在了一旁的案几上，到皇帝床头把人扶了起来。
沈著不管是精神还是气色都极差，一双嘴唇干裂苍白，眼睛瘦得都凸了出来，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也不知他到底在看什么。
“我怕你吃桃花姬吃腻了，就让人出去买了点蜜饯——是我们小时候经常偷跑出宫去买的那家，味道和小时候一样……”
“靖安。”
徐靖安从怀中拿出一个油纸包着的小纸包打开，全是沈著以前最喜欢的。他伸手准备去端药，沈著开口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就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
沈著的声音苍老嘶哑，竟像一个濒死之人。
“——哎。”
徐靖安顿了许久，强压住鼻酸，故作欢快地应了沈著一声。
“你有多久没唤我一声‘表兄’了？”
沈著的眼睛始终虚无缥缈地盯着前方，并不去看徐靖安。
多久？
似乎是母亲逝世，他发现父亲开始吸食寒食散，新皇登基……他确实已经很久很久没叫过沈著一声“表兄”，每每见到他，都会极其恭敬地行一个君臣大礼，然后唤一句——“皇上”。
“我也很多年没听人叫过我阿培了。”
沈著叹了口气，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的，略微偏了偏头，“噢，宋清桓前几日才这样叫过我。”
沈著的精神似乎又开始不好了，脑子里像是有一只大手，不断地搅搅搅，搅乱了他所有的记忆。
“你还记不记得，昨天我见到念稚了，就是那个柳大人家的独女，长得可真可爱，就是脑子有些笨。”
沈著突然抓住了徐靖安的手，一双眼睛里盛满了光芒，“她怎么能爬上树就下不来了呢？”
徐靖安被沈著猛地一抓，手中的蜜饯一个不稳，全洒在了地上。
“表兄……”
徐靖安看着沈著这个样子，几乎快被心中的难过给吞噬了。沈著如今就像一个半截身子入了土，吊着最后一口气回光返照开始追忆过往的濒死之人。可是沈著今年才二十四岁……
“父皇非要我娶亲，我才不想呢，霍家能教出什么好姑娘来？到时候难不成还要委屈我的念稚？”
沈著前言不搭后语，脸上一会儿笑一会怒的。
徐靖安压下心中的难过，伸手端起那碗已经放凉了的安神汤，语气轻柔，哄骗似的道：“表兄，把安神汤喝了，喝了第二天就能好了。”
他把药喂到了沈著嘴边，沈著听了他的话先是极为乖巧的应了一声，可嘴唇刚触到那腥臭发苦的药汤，整张脸就开始狰狞起来，大手一挥就打翻了整碗汤药。药汁倒了徐靖安一身，那青釉瓷碗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你们……你们一个个的都要朕死！都盯着朕这把龙椅呢——！”
沈著双眼充血，本就凸出的眼睛如今就跟要爆出来了似的，一双手还不断拍打着身下的床榻，啪啪作响。
“朕不会让你们如愿的……你们不要想着能把朕给逼死，我是皇帝！朕……”
沈著说着说着，呼吸开始急促起来，胸膛开始极大的起伏，脸上又是犯了药瘾的狰狞之色。沈著浑身颤抖，开始在床上不断地翻找着什么。
“表兄！”
徐靖安看到沈著这个模样，心中痛极。可他刚想上前压住沈著，却看到他竟然找到了一个控制密道的机关，沈著脸上放出异彩，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猛地就扑了上去转动了开关。只听见屋内传来闷闷的石板移动的声音，在床壁内竟打开了一个极大的储物柜。而那里面……竟装满了整整一个石柜的寒食散！
“找到了……找到了……”
沈著脸上显露出贪婪的神色，颤抖着双手就抓了好几包寒食散出来。
“沈著——！”
徐靖安看到沈著这个模样，看到那不知道被谁放进去的整整一柜子的寒食散，浑身开始颤抖，竟忍受不住地吼叫了一声。一双眼睛里满是沉沉的，粘稠的痛色。他快步上前，一把打下了沈著手中被他如同至宝一般捧着的寒食散。那白色的粉末塞在了明黄的被褥上，沈著喉咙里发出几声咕噜咕噜的低吼声，竟然直接低头想要去吸食那散落在床褥上的东西。
徐靖安怒不可遏，揪住了沈著的衣领，也不管他是皇帝还是谁，直接把他拖了下来。
“你到底……你到底还要不要命了！”
沈著本就没几斤肉的身子被徐靖安这样一拽，身子站不稳，竟直直摔到了刚刚那堆青釉瓷碗的碎片上，仅穿着单薄寝衣的沈著身上被尖利的碎片划伤，明黄的寝衣上开出了梅花点点。
“……命？”
许是疼痛唤回了沈著的几分神智，他呆愣地吐出了一个“命”字，随后又开始笑得十分癫狂，“我早就是个傀儡了，我还要这命做什么！”
沈著的脸不断抽搐，即便身下全是尖利的碎渣子他也不在意，甚至有些迷上了这刺痛的快感，伸手从地上捞起几块碎片就开始往自己手上扎。
“表兄，算我求你，你清醒一些好不好？！”
徐靖安实在没了办法，蹲下身子扣住沈著的肩膀开始摇晃，脸上满是痛苦的神色。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原本吩咐过不许任何人进来的寝殿竟突然涌了一大群人进来。
“好一个大胆逆臣，竟敢把皇上拘禁起来，还把皇上伤成了这副模样！”
沈著一听到宋国祯的声音，原本都有些微平复的心情又激动了起来，他嘶吼挣扎着想要从那堆碎片中站起来，可他的双腿早就没了力气。
“皇上莫怕，臣定会保护皇上的。”
宋国祯看到皇帝狰狞反抗的模样，眼中划过一丝轻蔑，可面上却是一心护主的忠臣模样。
他冲手下的人使了眼色，便有几个侍卫打扮的人朝沈著走了过去。
“大胆！宋国祯，你竟敢强闯天子寝殿。”
徐靖安被突然出现的这么多人吓了一跳，见那侍卫竟然向沈著走了过去，当即便一把护住了沈著。
“宋国祯，你以为你的心思我不知道吗？你若再敢如此放肆，信不信我……”
“你能怎样？徐靖安，你可别忘了，拘禁皇上的是你，伤了皇上龙体的也是你。”宋国祯脸上是胜券在握的微笑，他顿了顿，突然想起徐靖安还有同伙，“倒是突然忘了，你还有个同伙。”
他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一张脸上满是威严，看着那群侍卫下令道：“把这个乱臣贼子给我绑起来！把皇上……”
宋国祯看了一眼浑身痉挛的皇帝，心里清楚得很，“让王德喜把皇上带下来，然后再传太医给皇上……服药。”
宋清桓手持寒刀对着宋国祯的咽喉。
“到底是我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不但狗胆包天想要对皇上不利，如今竟还拿刀对上了自己的生身父亲。”
宋国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似乎是算准了宋清桓不敢对他动手，脸上连半丝畏惧之色都没有。
“早知道你会是个这种孽畜，二十年前生你的时候就该直接把你溺在水里，免得你辱没我宋家多年声誉。”
宋国祯眉目敛了下去，又直直对上了宋清桓的，说出来的话语绝情冰冷得让在场的人也不由有些心惊。
人群中的霍司远倒是看得津津有味，脸上一直是清浅的笑意。
到底是宋大人……心肠若是不狠辣些，怎么会把权柄紧紧拿捏在手里，让霍家隐隐显露出败相来。
“我再问你一遍，皇上在哪里？”
宋清桓手中的刀又近了些，寒刃已经贴着宋国祯的皮肤了。
焕山看着宋清桓，眼中有些微忧色。
“皇上自然是被我带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安置了。至于你们……还是考虑考虑自己吧，这整个宫殿都被御林军围了起来，你们今日插翅——”
宋国祯的话被活生生地扼在了喉咙里，他一双眼睛瞪得极大，脸上还留着来不及消退的惊愕。
“我这土匪头子可是个禁不住吓的，宋大人刚刚这么说可着实吓到我了呢，手里的刀不知道怎么的……就插-到了宋大人肚子上呢。”
一直站在宋清桓身后的焕山见宋清桓手势微动，竟抢在他前面喂了宋国祯一刀。他脸上带着笑，可眼中却是不容旁人忽视的正经严肃。
他背在身后的左手不动声色地冲宋清桓挥了挥。
即便真的要动手，也不能让宋清桓手上沾上他亲生父亲的血。
骂名，让他来背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