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云蔽月,已是五更天。范府的小厮趁着同伴睡下,蹑手蹑脚的下了床。
更夫敲着梆子,声音一慢三快,“咚——咚!咚!咚!”
声音越拉越远,叫魂一样,梆子的声音敲得小厮一阵心悸,他拼命的往嘴里吞馒头,拍了拍麻布衫,数着脚步声往他屋那边跑。
可还没等到他跑几步,他瞥见别院那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东西黑乎乎的和黏稠稠的夜的颜色难舍难分。那东西就在地上,他定睛看了一会儿,呆愣着一时没了反应。
一阵邪风吹了过去,把阴云吹了个魂飞魄散,那光亮打在别院的地上。小厮和地上双目圆瞪的女人撞了个正着,女人浑身不着片缕,白瓷一样的肌肤在微弱的光亮下面犹如冒着寒气般,更为可怖的是她那如玉般的肌肤到腰下就没了踪影,她的腿上只有狰狞的青筋与肌肉,而原本的那层皮却没了去向。
空中隐约飘着腐肉催人呕吐的臭味。
小厮呕了两声把偷吃的馒头全吐了出来,转身就跑,瞠目大叫,“死,死人了!”
二月十二,燕京大道。
商道从中间向两边拓开,摊贩临街各据一边。天气乍暖还寒,树梢上挂着五色的彩纸,细麻绳仔细的缠绕着灯笼,横跨了燕京大道,灯笼一排排像是被泼出去的一碗水,饶有规矩的延伸出去,又一节一段平均得隔断了大道顶上的天。
这时急促的马蹄声逼近了,这一伙三人,前二人神情肃杀,而后面稍年轻的那个就显得就轻松一些,他颇有闲情逸致的侧头看了一眼,半空中被风吹得乱斗的彩纸,心中叹息,今年的花朝节算是被皮影案全毁了。
他们路上不曾耽误,直接到了顺天府尹范泽的府上。
范泽已站在门前许久,见了人迎了过去。来的三人,均穿着常服,但从三人腰间所配的绣春刀便能知晓他们的身份。
那三人中较年轻的一位,从怀中拿出腰牌道:“北镇抚司百户,胡说。”
立于胡说左边的那人,说道:“北镇抚司总旗,江豫。”
江豫指向胡说身侧的另一人,“这是时越。”
范泽没甚心思与他们多言,胡说三人也丝毫不在意这些虚的,动动脚后跟随着范府管家进了府内,到了别院。
死者是范泽的小妾李氏。此时尸体躺在凉亭的地上,身上盖着一层白布。
胡说问道:“尸体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管家说道:“半个时辰之前。发现了尸体之后,老爷马上派人通知了大理寺和北镇抚司。”
胡说点了点头,伸手拉开了白布。尸体裸着,上半身完好,他视线掠过血肉模糊的腿部,眉头微微皱起。人大概已经死了几日了,尸体开始散发恶臭,而且尸体被凶手剥了皮,腐肉的味道更为直接的扑过来。
不止是尸体,尸体还被丧心病狂的凶手折磨成了这个样子,这是视觉和嗅觉的双重攻击。
见了眼前的一幕,在场的三人总算明白,范泽为何大清早派人来敲他们北镇抚司的门。
这事还要从三日前说起。因为花朝节的临近,半个月之前,江湖卖艺的戏班子便纷纷涌入京城,为此锦衣卫还抽出了人手增加以看管京城的治安状况,尽管如此骇人听闻的事情还是出现了,皮影戏班子接二连三的发现不知来处的人皮皮影。
顺天府被派出彻查此事,但一直无甚成效。朝廷且拿这件事全无办法,京城的百姓更是人心惶惶,竟生生是传出了鬼魅剥人皮的说法,而且愈演愈烈。临街口的茶馆里,说书人讲此事说得声情并茂,到今日已经不知道出了几个版本的故事了。
三日前皇上大发雷霆,给了范泽七日之限,必须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没想到不过三日,范泽发现自己回家省亲的小妾被剥皮死在家中。此事必然和他当下所查的皮影案脱不了关系,事已至此这已经不是他顺天府管辖的范围,于是他赶紧派人通知大理寺和锦衣卫的人来。
朝中人都对此事避之不及,没想到这件事直接砸到了锦衣卫的脑袋上,胡说仔细得瞧了瞧四周,地上干净的要命,昨天半夜下过一场雨,饶是有什么也都冲干净了。
胡说把夹在手指间的白布放下站起身,说道:“这不是杀人的现场。直接把尸体抬回去,叫仵作验尸。”
他身后的时越和江豫两人听了命,抬着尸体先行回了北镇抚司。
管家将李氏的贴身婢女领到了胡说面前,那婢女低着头,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有些抖。
胡说道:“例行询问而已,不必紧张。只问几个问题,便可。”
婢女听闻此言,提到嗓子眼的心也不敢放下,面前这人是锦衣卫。京城中横着走的角色,饶是京城中的官员也让他们三分,恶名在外。婢女越抖越厉害,又害怕惹了人不高兴,应了一声。
“李氏是何时回家省亲的?”
“回大人的话,半个月之前。”
胡说闻言点了点头,皮影案便是半个月前发生的,时间点是可以对上的。
“她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回来。”
“姨娘说,花朝会之前会赶回来。”
“今日便是花朝会,范大人不曾派人出去寻找吗?”
管家回道:“老爷昨日还在念叨,本想今日去寻,谁知道出了这样的事儿。”
“李氏在外省亲,府中没人跟随?”
婢女说道:“姨娘不喜府里的人跟着,若是跟了人,又是要和老爷闹脾气的。”
“带我去李氏的房间看看。”
婢女引着胡说进了李氏的房间。此处离别院很远,方才多做停留的别院是临街的,与外只隔了一面墙,而李氏的房间几乎是在府中正中的位置,而且房前的庭院,精巧别致,想来这李氏是十分受范泽宠爱的。
胡说收回视线见一妇人站在李氏的门口,那妇人不言不语,脸色苍白,似是有些脱力旁边的婢女搀着。这是家眷也到了,胡说路过妇人身旁,她身旁的婢女正小声的劝着她切勿伤了身子,回房休息。范于氏看了一眼胡说三人,小声得叱责了婢女一句。
范泽有一妾,李氏。还有一正妻,范于氏。范于氏与范泽同岁,这范于氏乃是京城中于家的小姐,于家往上数三辈都是对朝廷有贡献之人,只是到了范于氏父的父辈经了商,靠着祖上庇荫,再加之范于氏的父亲颇有经商头脑,日子过得自然是不错,与范泽称得上是门当户对。
不过看起来,范于氏在范府并没有李氏受宠。
时越和江豫这时已经返回,在房门口喊了一声大人,胡说把两人叫进屋子,手一挥说道:“搜。”
容怀是顺着燕京大道走过来的。方才与范泽在门口互相恭维了一番,才施施然想去别院检查尸体,但被告知尸体已经被锦衣卫先行抬走了。
随后他举步跟着人到了李氏的门口,就见李氏的屋子被翻得一团乱,门外的婢女们低着头,听着声响颤着肩膀。容怀止了步,刚巧看到了纯正的锦衣卫无赖做派。容怀对锦衣卫的恶名也颇有耳闻,只不过是第一次瞧见罢了。
容怀不动如山,想了想,百闻不如一见说的果然不错。虽然对锦衣卫的作风不尽赞同,但他并没有对此有什么表示,反而乐见其成,容怀若是以自己的身份来做搜查的事情,肯定是要费些周章,如今锦衣卫做了,他只需要站在这儿等结果。
容怀对着范于氏作揖道:“范夫人,在下是大理寺,容怀。”
范于氏瞧着屋内的‘豺狼虎狈’,眼前形容俊秀的容怀,让她微微松了口气,颔首。
“不知李氏平时里都与谁交往密切,京城中可有别的亲属了?”
“她平日里并不出门,也未曾见过与谁交往密切。京城中也并没有听说有亲属在。”
“听说李氏还有一子。”容怀问道。
“范轻出京任职已有半年之久了。”
范于氏说完,咳嗽了起来,婢女急忙拍了拍她的背,但咳嗽一直不止,她的脸上出现病态的红晕。
婢女急急忙忙与容怀道了歉,搀着范于氏走了,咳嗽声渐行渐远,很快就没了声音,只剩下屋里翻箱倒柜的动静。
容怀见人走了,又把管家拉过来询问。
时越从八角桌的下面搜出一小包药粉来,递给胡说。胡说打开嗅了嗅,皱了皱眉,说道:“是砒霜,收起来。”
李氏的屋内没有过多的装饰,房间也并不大,胡说走到床榻旁边,微微弯了身子,床底的最里边放着一个木制的箱子。胡说将床底的箱子拖出来,干净利落的抽刀砍断了箱子上的锁。
箱子许是已经多年未打开了,老态龙钟的吱呀了一声,仿佛闪了腰。打开之后迎面便是一股子腐朽的气味,里面装满了衣衫。
翻到最后,是个被纸张包住的东西,时间太久纸张已经有些泛黄。打开来看,那里面包得竟是一张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