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顿了一下说道:“并州城的事情一件都逃不掉前辈的眼睛吧。客栈那位买了衣裳而后身死。晚辈本以为卖衣裳的徐瞎子是杀人真凶,但徐瞎子被凶手以同样的方法杀害了。”
“什么方法?”
“下毒,”胡说说道,“绝命散。”
老者听罢抱起小姑娘,飞快的掠出院外。
胡说空口无凭站在原地等人回来。不过一刻钟,老者便带着小姑娘回来了。
“晚辈并未骗过前辈。”胡说说道。
“你先进屋。”老者推推小姑娘。
两人在屋外静站了一会儿,老者叹了一口气,“为何来这并州城?不为宝藏莫不是为了找死?”
“胡说确是因惠王地宫而来,但晚辈并非来抢夺宝藏。只是有不得已的原因。”胡说说道。
“为此而死的人千千万万,你以为你到了这儿是找到真相容易一些,还是死掉更容易。”老者冷笑着说道:“你话的真假与我无关,与并州城也无关。我不杀你,是看在你救了她三次。离并州城越远越好,别急着找死。”
老者说罢,进了屋。
胡说若有所思的站在院落里好一会儿没有动。依老者的表现来看。老者与徐瞎子交情不浅。
也许容怀猜得不错。五月甘三,不过只是镇守并州城的人想出的局,请君入瓮。
但没想到今年却栽了个大跟头,导致了徐瞎子的身死。
胡说回了客栈,进门便瞧见容怀坐在圆桌前,正拿着茶杯往嘴边递,“回来了?”
胡说先是一愣,随即关了门,“发生什么了?”
“隔壁那几位闹腾的厉害。”
胡说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容怀所说的是与白觉前后脚达到并州城的一众黑马镖局的镖师们。
“他们能闹出什么风浪来?”其中的徐诚,除了甩两下大刀也并没有什么别的用处。
“方才他们和白觉碰上了。”容怀说道,“动手了。”
胡说登时有点不放心,白觉那小胳膊小腿,花孔雀是提不起刀的,更别提碰见那一群镖师,各个功夫都不错。白觉跟他们硬碰硬,那就是以卵击石,这会儿脸怕是已经毁了。
“他怎么样?”胡说问道。
“白觉?”容怀的尾音翘了翘,“隔壁,捧着银子高兴呢。”
这发展有点不对劲,胡说还是不放心说道,“我去看看。”
“没断胳膊没短腿,看什么?”容怀瞥了胡说一眼,叹他小题大做,继而说道,“倒是你,这么晚出去,莫非是有什么不能说的小秘密?”
胡说得到了确切的答案,心中的大石块算是落下来了,他择了容怀旁边的位置坐下,给自己也倒上了一杯茶说道,“方才有去找了他,与他说了徐瞎子已经身死的事情。”
“可瞧出什么来?”
“怕是让你说准了。五月甘三不过是一个骗局而已。他与徐瞎子关系应是不错。”
容怀笑了两声,“他们这些人倒是很会自找麻烦呢。”
胡说与容怀一同出了房间。
白觉房间的烛光还没灭,他推门走了进去。
他师叔本人果真就坐在圆桌前,手边是大把的碎银子,此时正优哉游哉的喝着茶水。
瞧见胡说进来,大方的一抬手,“见者有份,一人一半。”
“师叔你倒是大方。”胡说坐下,说罢开始往兜里揣碎银子。
“师侄你也不客气,彼此彼此。”白觉放任胡说拿银子,还不忘炫耀自己的战绩,“就他们这群再来一个时辰,肯定光着滚出这间客栈了,或者干脆把这趟镖都输给我了。”
白觉一想到方才那四人都是一脸的菜色,顿时又觉得有点好笑。
“他们此次来身上有镖?”
“不然呢?”白觉挑了挑眉说道,“黑马镖局不走镖只派人出来乱走?钱多也没这么烧的。”
“他们已经在并州城停脚好几日了,既不行路也不交接。很奇怪。”胡说说道。
“还有闲情逸致来找我麻烦。”白觉十分赞同的附和道,随后话题又被他自己带偏了,“黑马镖局雁然分局的镖头是疯了吗,派出这样的蠢货来。”
这两日黑马镖局的镖师太过安生,以至于胡说都已经把他们几个抛在了脑后,如今这么一闹,倒是提醒了他。
黑马镖局对惠王地宫的事情怕是有所知。
掐着这个时间到并州城,而且逗留这么久,他们这一次多半也是为了地宫而来。而且关于半块地图的事情他们也许已经有了打算。
“他们胆子倒是不小,并州鱼龙混杂还敢凑到前面来。”白觉说道,“于是只好想个办法,说是送趟镖,若是当时候能分点宝藏再好不过,若是分不到,走镖借口信手捏来也算是万全之策。”
胡说听白觉说道,沉吟了一下。
白觉说道:“如今世上的买卖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单单纯纯。白的掺点黑,黑的又搀点白。黑黑白白的说不清楚也看不清楚。”
白觉看了胡说一眼,不再继续那个绕来绕去的话题,他抬了下巴问道,“银子揣好了吗?回去睡觉。”
胡说的口袋装满了,想再多拿两块却被白觉发现了,于是只好道,“师叔好好休息吧。”
白觉难得不再说话,颔首让胡说走了。
长廊的蜡烛还燃着。
徐诚到底没有住一个死了人的房间。
毕竟他也是占山为王那么多年,受不了那晦气。
胡说三人与黑马镖局的四人占据了长廊左侧的所有房间。胡说顺着长廊走,这四间只有一间还亮着灯。
脚停在亮灯的房间门口。
屋里的人用力一推门,嘴里骂骂咧咧的,提刀就要往外跑。
胡说往后一闪,不然这门就要拍在他的脸上。
屋里有三人,而离胡说最近的那位便是胡说的老熟人徐诚。
徐诚一看是胡说,当即吹胡子瞪眼,“哟,你们无相禅斗人才辈出。先是你这个师弟,又来了个骗子师叔。”
“你这是要找我师叔寻仇?”胡说将视线落在了徐诚提着的大刀上,笑道。
“你师叔骗走了我们身上所有的银子。”徐诚说道。
“倒是徐门主技不如人吧?愿赌服输的道理,徐门主想来很懂,也不用我多说。”胡说丝毫不客气的说道,说罢还朝徐诚身后的两人笑了笑。
绕不过他的老敌人徐诚。身后这两人迟早是要站在对立面的,也不需要忌讳,而且胡说这人在帮亲还是帮理上,只要亲不是特别离谱,他肯定是帮亲不帮理。且不论徐诚这人在雁然给无相禅斗找了多少次麻烦。
“小兄弟你这话说得不是了吧?”徐诚身后一黑脸镖师说道,“方才我们两人还在拉着徐兄弟,如今小兄弟这般说话,我们是想讨个公道了。”
“无妄之灾。”胡说哼笑了一声。
“什么意思?”徐诚嚷道,“你甭打谜语。”
“我的意思是,下次我一定叮嘱师叔,与人打赌之前要签字画押,省得总有人输不起,倒打一耙。”
徐诚提着刀便砍了过来,却被人一掌揽住。
“我大明严禁赌博,”容怀慢声道,眼神瞥了过去,说道,“不若都随我去官府走一趟?”
徐诚瞧清容怀的脸立刻嘘声了,身后的二人还不清楚情况。
胡说勾了勾嘴角,说道,“徐门主和江大人也算是老熟人了,进了官府,江大人说不定会早放你两天。”
这话一出,那两人立马也不吭声了。
徐诚收了刀道,“原来这位容大人也到了并州城。”
“我到并州城,你们难道不清楚?”容怀这话说得十分直白。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在容怀只不过是把话说给他们听,继而他又说道,“闹事,饶不了你们。”
说罢,容怀转身便走了,胡说同容怀一块。
徐诚气得直咬牙,吃了哑巴亏,退回房间关上了门。
“那位便是容怀了?”黑脸镖师问道。
“是他。”
“一个大理寺的大人怎么会和无相禅斗的那两人混在一起。”脸略白的那位说道。
“不知道。”一提到这个徐诚的牙就痒痒,说话也没好气,“胡说在京城时在北镇抚司当差。”
对此他们只是略有耳闻,并不知道具体情况。
“镖头让我们等容怀离开之后进并州城。现在和容怀碰见了怎么办。”白脸有些紧张道。
黑脸镖师白了白脸一眼,“我们是送镖的有什么好怕的,他莫非管得比天还宽,还能管到黑马镖局?”
“我总觉得镖头让我们避开容怀有些问题,不会是押尸体吧?”白脸的脸吓得更白了。
徐诚一个巴掌就拍在了白脸脑袋上,“一天就知道赌赌赌,脑子一点都不长,怪不得分文不剩。”
黑脸镖师突然问了一句,“石云呢?”
白脸附和道,“好一会儿没见了,方才还在一起吃饭,之后碰见了姓白的骗子……”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门。
三人还以为又是胡说来找茬于是没吭声。门外却传来石云的声音,“刚才急事出去了一趟,回来晚了。”
白脸听罢去开了门,见了人便说道,“都在寻你,你跑哪儿去了。”
“去看了看朋友。上次不是与你们说过,我老家在并州城。”
石云在他们当中年纪最大,老镖师有威望,几人大多愿意听从他的意见,但若是说玩的开,还是徐诚会玩。
“石哥,我们何时和客人交接。”黑脸问道。
石云看了黑脸一眼,笑道,“并州城确实无聊没什么喝酒吃菜的好地方。兄弟们再挨上两日,交接完我们当即就动身离开。”
石云给三人下了定心丸便将手边的茶水一饮而尽,起身说道,“好了,都早些睡。”
说罢他便走了。
次日清晨,阴雨连绵。
白觉撑了把破了洞的油纸伞在屋檐下看了半晌,忍受不住此等待遇,当即罢工说道,“白某就送两位到门口了,这一路上千万要小心。”
本是他死皮赖脸要跟着,如今到了门口因为一把破伞怂了。
胡说刚想张嘴嘲笑一番。
白觉反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一溜烟的跑了下去,“我方才想了想,客栈应该留一个人来看着那群镖师。除我之外别无人选。你们不必牵挂我。”
容怀披上蓑衣并不理会白觉的叨叨,胡说扭头看了白觉一眼。
下着雨,无风。
这雨若是下在江南,称得上是缠绵。
而下在此处。除了屋檐下努力让自己觉得活在江南的花孔雀之外,并州城和繁华的江南搭不上边。
白觉朝他挥了挥破伞,宽大的袖子摆来摆去。
三人今日一早便做了决定,要到老者家里走一趟。
“八成会被赶出来。”
“你又不是没有被赶出来过。还怕什么?”容怀说道。
“一回生二回熟也不是这么算的吧?容大人。”胡说转过头瞥了容怀一眼。
斗笠上的雨水跌落下来,碎在石板路上。
大雨把两个人的声音逐渐的减弱下去。
两人飞身入了院落。
老者已站在屋檐下,见了两人来到并不惊讶。
容怀看了老者一眼,笑了一声,“让前辈久等了。”
“本也是要站上一整日的,你们来早了。”老者说道。
胡说觉得奇怪,偏头看容怀,容怀却是噙着笑,抬脚便往屋檐下走过去。
老者面前若是摆上一桌,胡说便要觉得今日这是鸿门宴了。胡说挨着容怀站定。
老者开口说道,“京城里那位,当年抄过一次家,还没有被喂饱。如今还想来分羹。”
“与京城那位无关。”
老者好笑的偏过头道,“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把自己撇得干净。那你们两个倒是说说与谁有关。”
老者越说越是激动,“若不是世人贪得无厌,并州城何须是今日满目的破败!”
“您说的不错。世人贪得无厌,而惠王地宫又为何存于世间?”胡说看着细雨慢慢说道。
听罢,老者平复了心情,冷笑道,“你就算说这种话也无济于事。休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我的命如果你有能耐尽管拿去。”
话题兜兜转转又走进了死胡同。老者倔强得很,真的撬不开嘴。
“前辈这是在等谁?”胡说突然问道。
“等一群总会飞来的畜生。”老者说道,“十年如一日。山上那位跟我一样看着雨,只有那老家伙解脱去了。”
青龙寺的老僧还有城东的徐瞎子。
老者的眼中早已经没了光,在并州城十年如一日的等,大概是在等哪一天会倒下,一切就真正的可以做个了结了。
三人静静的站着。
雨稀稀落落,已经快停了。天光洋洋洒洒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