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娜姐说，平生家长打电话来请假，说是平生昨天骑车回家摔进了医院。
庾欢坐在教室的最后面，一整天看着斜对角上从来没空过的那个位置现在空空如也，一整天地魂不守舍。
快放学的最后一节课，庾欢看着仍旧没有人回复的手机，各种不好的猜测唬得所向披靡的她竟然不敢一个人去医院了，想来想去，就去问同桌，“糖糖，你要不陪我去看看任平生？”
唐予宁是个热心的好姑娘，闻言立刻就点了头，小小声地跟她咬耳朵，“我和曹南嘉慧他们正打算放学结伴一起过去呢，你跟我们一起吧？”
诶？
庾欢很意外，“你们什么时候定的？”
唐予宁也很意外，“就刚才下课的时候，我们就在班级里说的好么？还问了有没有谁要一起去……你到底在想什么？这一天就看你六神无主的。”
……六神都跑去琢磨任平生的情况了，剩下她自己一个空壳子坐在这里，当然无主。
庾欢叹了口气，戳戳脸，“行吧，都谁去啊？”
“我，曹南，叶嘉慧。”
庾欢又等了一会，看她不说了，挑了下眉毛，“……没了啊？我以为不少人呢。”
“……平时任平生在我们班……”她抿着嘴摇摇头，“你知道的。”
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不就是人缘不好么？
庾欢在心里腹诽，我还人缘不好呢，可是谁在乎啊？
呵呵哒。
本来四个学生是要到班主任那里问问住院的病房号的，谁知道放了学找上李娜，听了原委，却意外地听见他们班主任说：“那正好，我带着你们一起去吧，本来我也打算放学就去看看。平生家长打电话说的含糊其辞的，只说要先请半个月的假，孩子得住院，不去看看我也不放心。”
……这得是严重到什么地步，居然惊动了娜姐亲自出马。
说是摔了，可是得摔成什么样才要住院半个月？难不成是车祸……
搁平时，庾欢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跟老师在校外还产生任何交集的，哪怕是探病，如果知道任平生状况，她都得从探病小分队里撤出来，再找个机会自己去。
可是这次她不敢。
她实在害怕真看见一个躺在ICU动也不能动的任平生。
害怕，所以得找人壮胆。
习惯了孤军奋战的庾小欢，这会儿跟着老师和同学一起行动，也忍了。
原本大家说要凑份子一起买点东西的，可因为娜姐带队，说什么也不同意让他们几个学生花钱，拎着一堆老师买的东西上了医院的住院楼，知道班主任要过来的任爸爸一早就等在了楼梯口。
一群人问长问短叽叽喳喳，庾欢插不上话也不想吱声，最着急的人反而落单地走在队伍的最后面，约接近病房，就越感觉胆怯……
好在真进了病房的时候，任平生已经醒了。
鼻青脸肿的，额角蹭破了皮，脚踝骨上缠着堪比馒头厚的绷带，手上输着液，作为打架的行家，最后一个进来的庾小欢打眼看过去就明白了——什么骑车摔了，这分明是跟人打架打出来的。
还得是单方面挨打不还手的那种。
突然气不打一处来。
具体也说不清是气又有人抢他奖学金多一点，还是气他都学会了防身术还打不还手的怂劲儿更多一点。
反正气到连担心都没有了，迎着任平生看见她也一起来就变得很惊喜的目光，色厉内荏地递过去了一个充满威胁的眼神。
不过看见任平生意识清楚还能顶着猪头维持礼貌微笑的样子，好在悬着的心是落了地。
但还是很想知道事情的原委。
她得给任平生报仇。
任平生是她庾欢罩着的人，谁都不能这么欺负他！
人群之外，庾欢拿着手机朝任平生比了比。然后接收到信号的平生用正在输液的那只手，伸出根手指，悄悄指了指站在病床前正跟娜姐说着他情况簌簌落泪的老妈。
随即庾欢就顿悟了：平生受伤，手机被他老妈没收了。
庾欢因此而不由自主地偷偷打量了一下平生的父母。
任爸爸一看就是那种很内敛的知识分子，也带着眼镜，全程没说几句话，看着儿子的目光很心疼，偶尔安抚平生老妈的手掌看上去也很有利。至于平生老妈，是跟庾女士完全不同的两种类型，她看上去没有庾女士那么光鲜亮丽，甚至有些衰老和沧桑，可是偏偏让庾欢觉得，那才是一个母亲该有的样子。
听着他们跟娜姐聊天，庾欢才反应过来，原来说骑车摔伤不是这对父母的说辞，看着他们对此坚定不移的样子，她简直不能想象平生是怎么说服了他们相信这伤是骑车甩出来的……
她看着对儿子毫不怀疑的他们，怎么也无法跟那个因为儿子打了几场雪仗就甩巴掌的父母联系在一起。
平生爸妈都在，庾欢也没机会问平生这浑身伤究竟是怎么来的，待着这里没话说的庾欢就跟平生悄悄打了个招呼，自己从病房出来了。
本来想先走，寻个时间再来问问，谁知道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正好听见两个护士小姐姐在交接班。
A说：“12房1床和13房4床是昨晚上一起送进来的，12-1的那个右踝骨韧带断裂，13-4的那个鼻梁骨折。”
B说：“这是俩人打架了吧？”
A又说：“可不是。挺奇葩的，俩人一起被送过来，12-1的那个当时已经被打的没意识了，13-4的那位好歹还能说话，就是他打电话叫的救护车，说是12-1的骑车把他撞了，俩人又一起摔沟里了。”
B惊诧：“摆明了撒谎啊这是，就那两位那花里胡哨的脸，就360°转体接托马斯摔也摔不成那样好吗！”
A点头，“更稀奇的是俩人上救护车前肯定还窜供了，12-1的病人醒了跟13-4的那位说辞是一样的！12-1还是个学生呢，家长估计看儿子这样也慌了神吧？没什么经验的，居然也信了。”
B咋舌，“那13-4的家里也信？”
A说：“我正要跟你说这个，到现在没看见13-4的家属，手术签字都是他朋友软磨硬泡着主任让签的，看他那些朋友的打扮，也不像什么正经人。你小心点，晚上去拔针换药什么的，拔了就走，别搭理他们。”
要走的庾小欢转了个圈，奔着13病房就去了。
她就是奔着报仇去的，气势汹汹，然而推开门，自己跟着靠门这边的4床病人一起愣了。
——妈个叽！竟然是沙皮！
不过倒是挺意外，打架出名不要命的沙皮看起来竟然比任平生还惨。
一动都是褶子的脸上，这会儿额头和和连眼睛下面都贴着特别扎眼的两条胶布，固定着贴着纱布的鼻子，左边眼睛肿得就剩下一条缝了，看见她，吸溜着冷气大蠕虫似的拧着翻了个身，侧躺着背对着她。
一声也不坑，光看他这个气质就觉得这人此刻郁卒的要死。
这么一对比，推门进来兴师问罪的庾小欢又觉得有点高兴。
能把沙皮揍成这样，任平生还是很孺子可教的……
看她绕到病床这边，沙皮又闷不吭声地翻了个身拿后背对着她，庾欢还以为他这是自认被高二学生打成这样没脸再见江东父老，拿着一根手指戳了下他肋骨，“你现在知道躲着我了？找人家麻烦的时候你想什么了？再说，任平生是我徒弟呢，能让你随便欺负吗？”
“得了吧，老子打不过他？”沙皮一身的痒痒肉，肋下尤其不能碰，庾欢一搓他就打了个激灵，龇牙咧嘴牵动伤处又咝溜咝溜地吸着冷气，说话的时候为了不牵连鼻子，保持着上嘴唇不动只张合下巴的节奏，说话挺慢，跟假人似的，“小崽子打架一点不讲江湖规矩，竟然特么的阴老子。”
庾欢听他这么说，意料之外地也瞪圆了眼睛，“所以——是你输了？！”
“操。”沙皮的声音更郁卒了，“我要没输，我现在能一个劲儿拿后背对着你吗？我什么时候这么不尊重你过？！”
“……你俩到底怎么回事？”
“老规矩啊，我看不惯他成天狗似的跟你身边蹭，就约架呗。谁输了谁从你身边滚开，这辈子再不缠着你。”
庾欢的声音梗了一下，“……他……他怎么赢的？”
沙皮于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地背对着庾欢，把过程给庾欢讲了一遍。
“我从小到大打架就特么没吃过这么大的亏！那小子真特么牛逼，操！”沙皮咬牙切齿地做了总结，末了还说：“所以欢儿你赶紧走吧，我好歹是个男人吐个吐沫就得是个钉，我以后不能默默守护你了，你别难过呜呜呜……”
说到伤心的地方，他把自己给说哭了。
挺大一个八尺男儿，窝在病床上哭得特伤心，把旁边病床的大爷大妈们都吵醒了，一个挨一个地看过来，看庾欢的目光就跟个负心汉似的。
庾欢也想走。
但是她走不了了。
不能动，她怕自己一动弹就得软得像滩泥一样瘫下去。
也怕万一一软下去，她就得哭出来。
任平生。
任平生你这个傻子！
任平生你怎么能这样！
你干什么要多管闲事？第一次见面时为我坏掉的裤子这样，后来为我的成绩这样，现在又为了沙皮这样！
可是我明明自己一个人也能处理好，我明明不需要谁来帮忙，你为什么要对我瞎操心！谁要你瞎操心了？！
现在你做到这个地步，你让我怎么办？
我已经习惯一个人了，可是现在却比习惯一个人更习惯了你……
我，我……
我怎么样，庾欢已经不敢再往下想了。
她浑身都打着颤，鼻子一酸，忽然就不争气地哭了出来。
她从来没有当着这么多人面哭的经历，可这会儿实在压不住了，眼泪一掉，她干脆在沙皮的失声痛哭里放飞自我，转身往他病床上一坐，对着123床的一堆人，破罐破摔地也呜哇哇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哭的像个没出息的孩子。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惊慌无措。
也是她第一次开始害怕，万一有一天任平生不在身边了，她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