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皮赶到他约架专用的一个废弃初中的小操场时,平生正坐在锈迹斑斑的篮球架下面看手机。
他看着中午那会的三个未接来电出神,一直没告诉庾欢,之所以没接电话,不是因为烤冷面摊位前的人群太吵,而是因为他被沙皮堵了。
不过平生不知道堵他的青年爱称叫沙皮,那个人让他叫他“狗哥”,他觉得这称谓简直是在骂人,憋了半天也没喊出口,对方反而以为平生这是在对他表达蔑视的情绪……
这个黑白颠倒的世界观,实在没什么道理好讲。
突然又被堵在半路上,对拦路抢劫这件事已经习惯如家常便饭的平生也没多少紧张感,甚至就很不以为意地把红包给他递过去了,没想到狗哥拦路并不是为了财,而是色。
——这个“色”居然是庾欢。
凶巴巴地让他离庾欢远点。
可是凭什么呢?该离庾欢远点的分明是你——或者说是“你们”。
这些总把她往下坡路上带的不学好社会小青年。
所以平生收起奖学金红包,第一次跟劫匪干干脆脆的说了“不”。
特别硬气。
比他当初无所谓地上缴奖学金,还漠然不反抗地被揍,硬气多了。
有些事对他来说是可以忍的,是无所谓的。但有些事,却是无论如何也要守护的,半步也不能退。
庾欢的事,是后者。
他跟狗哥针锋相对,狗哥嘴里一溜烟地骂脏话,最后平生从那些杂七杂八的话里自行分拣,提炼了他的中心思想——“老子要跟你约架,老子要打服你,打到你这辈子再也不敢接近庾欢为止”。
真可笑。
每个学期两次奖学金,每次被抢他挨了那么多次打,也没服过谁。
凭什么服你?
凭什么因为你我就要放弃接近庾欢?
打就打。反正我现在是个学会了防身术的进化版任平生。正好试试手,看看庾欢教他的这几招,是不是真能像她说的那么神。
于是平生等价交换地提出要求,“打可以,但如果我赢了,你就这辈子也别再接近庾欢。”
狗哥挺惊讶弱鸡竟然有这种不自量力的胆色,俩人都点了头,狗哥就跟平生说了他没蹲看守所之前常用的约架地点。
——这学校是五几年的时候建的,在个坡上,前些年老校搬迁了新地址,这里一直没被重新规划,就这么越发的荒废起来。
基本是个就算报警,警察要找到这儿来也不太容易的地儿。
这辈子从来没打过架的平生深吸口气,搓了搓有点发凉发僵的指尖,一抬头,看见狗哥气势凛然地从坡下上来了。
他把手机装进书包,又把书包放在了篮球架子旁边。
迎着狗哥,站了起来。
压根有点打颤,想停也停不下来,毕竟他从小到大,始终对打架这种事有着说不出的厌恶。毕竟挨打挨的多了,总会对照着脸捶过来的拳头有下意识地畏惧。
说不害怕是骗人的。
不过他的勇气要比害怕多那么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就让他义无反顾地站到了狗哥对面。
狗哥气势汹汹,一脚踹过来的时候平生就知道,他那临时抱佛脚的功夫根本打不过狗哥。
好在他还有策略。
——琢磨了一下午,连上课都溜号了才想明白的策略。
打人不行,挨打总是轻车熟路的。
脸上挨了一拳,还没缓过神来就被狗哥一脚踹倒,平生抱着头蜷缩在地,弓起身子护住了最容易受伤的地方。
狗哥打一下就问一句“服不服”,其实如果他可以像以前那样随口服个软,不至于在后来听见自己骨折的声音。
可是他始终不吭声。
说“服”就得遵守承诺不再接近庾欢,他才舍不得。
他好不容易才有这么好的朋友,好不容易才有……这种想跟她每时每刻都待在一起的感觉。
所以不服不服不服——就是不服,坚决不能服!
后来打得狗哥抡拳头抡的都累了。
他那会儿身上已经从疼发展到木了,也说不出来到底那里不舒服,反正浑身上下没有一个零件是他的。
但是心气儿竟然还能激着一直挨打储蓄的力气咬着牙突然反客为主,狗哥最后一脚照着心窝踢过来的时候,他瞅准了机会,一把抱住狗哥的小腿,狠狠一拖!
根本没想到他还有力气反抗的狗哥应声倒地,平生额角流着血,意识都不太清楚了,却在夜色朦胧中凭着一腔本能的执念骑在狗哥身上,不要命地罩着狗哥的脸抡拳头——
“呐,你看,出拳要这样,抡圆了揍过去,这样会有个惯性,就算你本身的力量不够,借着惯性,打人也会特别疼。”
“还有啊,如果你觉得你不是这个人的对手,那一旦你有一瞬间占到了先机,就猛劲儿地罩着他暴露在外的地方打——比如脸。人都要脸嘛,一般人你把他脸揍了个五颜六色大开花,他本身的气势就会弱下来。虽然这招挺损的,不过为了不被欺负,就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啦哈哈哈哈!”
“哎呀不对!你的拳头太轻了,绣花似的!虽然我师父总说别人敬一尺你要还一丈吧,但你要想既然已经出拳头了,那就是人家都欺负到你头上来了,还给谁留情呀!”
平生一边照着狗哥的脸左右左右地交替着抡拳头,脑子里一边滚动播放着庾欢教她防身术时反反复复跟他说过的话,一边无意识地打,一边心里还很庆幸,的亏这个寒假跟她学了几招,不然跟现在似的遇上这种情况,他就要束手无策的。
打到后来平生自己把自己牙龈咬出了血,满嘴铁锈味儿,原本嗷嗷叫的狗哥躺在地上也不挣扎了,迷迷糊糊地哼哼唧唧仿若死狗,平生终于哑着嗓子问他,“服……你服不服?”
一出声他把自己都吓了一跳,那简直快不是人的动静了,就更拉风箱从空膛里磨出来的动静似的,在天色已经擦黑的荒废操场上,竟然有点瘆得慌。
狗哥没动静了,连哼唧也不哼唧地赖在地上。平生自己两只拳头都肿了,胳膊跟脱臼似的就歇了这么一句话的功夫就再也抬不起来了,他疯的感觉跟换了个人似的,蒙头一脑门撞下去,磕在了狗哥的鼻梁上……
“诶操!”
迷糊着被磕醒的狗哥鼻血长流,怀疑自己鼻梁是不是被磕塌了,活动着全肿起来两腮,好歹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你他妈的是不是疯了?!”
“……”平生眼睛不断打架,不吭声,闷头又那脑门在原地撞了一下,“服……不服?”
“服服服,操!”狗哥两只手都被平生膝盖压着抬不起来,只觉得热流涓涓地从鼻腔里往外涌,自己吓够呛,“见过打架不要命的,他妈的没见过你这么轴的!”
“服了?”平生刚才挨打的时候一直护着脸,脸上倒是比他好看多了,闻言晃悠着点点头,“愿……赌服输。你说的话……你别忘了。”
最后一个字话音还没落下去呢,他就噗通一下栽在了狗哥身上。
听见猝不及防地狗哥吐血似的骂了一声,他想给他道个歉,但没道成。
眼前一黑,整个人完全失去意识。
………………
…………
那天晚上一向沾枕头就着的庾欢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失眠。
心里如同被人放了一把跳跳糖,七上八下乱糟糟的。
她第一反应是老妈不对劲,从床上爬起来一溜烟地跑下楼,轻轻推开卧室门才发现老妈正在安安稳稳地睡她的美容觉。于是心下稍安的她去厨房热了杯牛奶,捧着温热的杯子坐在餐桌边上慢悠悠地喝完,又上楼去跟她的床继续拉锯战。
拉来拉去,败下阵来。
还是睡不着,庾欢干脆爬起来去隔壁进行她的事业。
还在她还撸个Cosplay小手工能跟每一个无心睡眠的漫漫长夜对抗。
年前的订单她都在放假的时候清干净了,网店上还没重新开放新订单的预定,她最近手有点痒痒,琢磨着想做原创戏服,所以拿了纸,削了铅笔,慢悠悠地在上面画脑子里已经有了个雏形的草图。
是件仙气飘飘的繁复纱裙。
脑子里的构想有点复杂,不过她打断挑战一下。
奇怪的是,以往心乱的时候她来专心画草图做衣服,心总能多多少少的静下来,这次却不行。
也不知道究竟是哪里的毛病。
庾欢叹了口气,拿起手机看了看——陆薄的好友申请又发过来了,除此之外,消息栏里空空荡荡的一个红点都没有。
给任平生发的信息他也没回。
今天莫名其妙的总是闹失联。
庾欢在心里腹诽,有点不放心,琢磨着要不要再给他打个电话,抬眼看手机右上角的时间,都快一点了。摇摇头,觉得还是算了。
然后这种心情就从头天的夜里一直蔓延到了第二天的早上,尤其是在第二天上学都打铃了还没看见任平生之后,强烈的不安终于倏地升到了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