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瞪着眼睛退后了一步,连句话都说不出来,回过神就迈着小腿头也不回的撞进了那扇偏门中,将门牢牢的拍上了。
文熏见他吓的跑起来飞快,拉都没拉住,“哎?哎!别跑啊!”
那孩子已经消失在了门后面,这下可好,用不着她犹豫纠结了,反正想进也进不去了。
她气成个葫芦,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幽幽的叹了口气。
渔人恍若未觉,在她耳边低低的道了一句:“以后别再来这儿。”
文熏很有些纳闷,渔人这句话像是提醒,根据上次看他也不像是有恶意,可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儿?申熙王府的事他又知道些什么?
见他要走,她忙不迭开口问道:“为什么?你知道我是为何来此的?”
那渔人脚下顿了顿,微微偏过头来,像是用眼睛对上了她,声音嘶哑的像是一片欲碎的枯叶,却意外的并不算很难听,低沉沉的,似乎他明白自己的这把嗓子,于是也不多说,声音简短而干脆。
“这里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说完抬脚离开了,独留文熏一个人遍体生寒,渔人一副来去自如,缥缈出尘的样子,他怎么知道文熏来这是有所求?
文熏来此一是想找李寻诬陷殿遥的踪迹,二是想找铜象佛的消息,渔人说的没有,是指哪一样?
可不论是哪一样,都是极秘密的东西,他是怎么知道的?
这件两件事都关系到李寻是否真的谋反,十分干系重大,他如果真的什么,那说明他肯定知道的不止这一点,甚至有可能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想到这里,文熏立即抬腿追了上去。
“等等!大哥别走,你把话说清楚,哎!等等我!”
文熏原本出口是想喊“大叔”的,可怎么着也觉得不大好听,况且她也是成了家差点当娘的人,随意喊人大叔只怕有装嫩的嫌疑,于是临出口抬了一辈,改成了大哥,把人喊年轻点也高兴不是。
渔人脚下走得很快,只剩个忽隐忽现的背影了,她只好接连绕过一群路人,拼命追过去。
这下独留坐在马车上的车夫目瞪口呆,他伸着手叫了两声:“哎,少夫••••••少爷!少爷!”
很快文熏跑的连影子都不见了,车夫一阵傻眼,也不知是追上去还是等在原地。这时,从旁过来一个人,穿着一身暗色锦衣,步履无声,淡淡道:“没你的事了,回府吧。”
车夫一愣,打量他片刻,忽的缩起了脖子,“紫、紫楼少爷!”
热闹非凡的街上到处都是行人,文熏左躲右闪,瞧着渔人的背影却总也追不上,气喘吁吁的叫他:“大哥!请等等我啊!”
有时候文熏都觉得他已经听到了,却始终置之不理,脚下不快不慢,偏偏就是隔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叫她追不上。
文熏跑得脸蛋粉红,大冬天的出了一脖子汗,好不容易在帽子里藏好的头发也凌乱的扑棱出一缕卷毛,终于她累了,崩溃的大喊了一声:“你站住!”
渔人这才停下了脚步。
见他停了,文熏终于出了口长气,也停下来用手撑着膝盖休息,冷冽的风顺着嗓子是剌着肉进去的,这时她才发现,她已经追了渔人足足一条街,到了尽头的河边上了。
这里步行的人要少了许多,目下一派远望,原来到了这里渔人才听到了她的叫声。
他背对着文熏没动,低沉沙哑的声音淡淡的说:“你回去吧。”
文熏亟不可待,追到这脑子好像被风吹木了,忽然想不起自己该问他什么,最后脱口而出一句:“你知道我是谁?”
渔人转身过来,依旧是淡然的说:“殿家少夫人。”
文熏愣住,原以为渔人会说她是文家的小姐,毕竟上次在朗行山瀑布,她是大张旗鼓的带着文家一行人去的,可他竟然一口道出她是殿家少夫人。
如此看来,这人必然不同寻常,他一定还知道不少事情。
她忽然蹙了蹙眉,眼睛微闭了一下又看向他,眼神之中有些复杂,她犹豫了一下,轻轻的说:“那你可知道殿遥如今••••••”
渔人静了,过了半晌,他轻轻点了下头,“知道。”
他果然是知道些东西的,文熏急道:“你到底是谁?你还知道些什么?”
他微微偏偏头,“你想知道什么?”
文熏眼睛不断闪烁着,她轻轻从发颤的嘴唇中吐出几个字:“怎么才能救殿遥?”
渔人摇了摇头,说了一句:“回去吧。”就转身走了。
他摇头的意思难道是殿遥没救了?文熏不肯死心,好不容易找到个知情的,死活又跟上了他。
渔人顺着水边走,从几颗光秃秃的杏树上解下了一匹马,牵着他的马,一路继续顺水而下,慢悠悠的走着。
后面挂着个小尾巴,文熏离着几米的距离,迈着有些发酸的腿跟着,觉得自个儿再跟下去,就要跟这位室外高人到他的茅庐去了。
跟到他家门口也得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来。
一直走啊走,离城远了,河岸子也越发的自在洒脱起来,没人修理过的水边,时而极窄,时而泥泞,时而遍布碎石,到了后来,干脆成了河滩。
河水一股一股的涨上来,若要过去,鞋肯定就湿了。
文熏还记得自个儿前不久才小产了的,若是沾了冬天的河水,怕是要凉透了骨头,站在水前,她犹豫了。
回望了一眼来时的路,漫长的干干净净的山河,无人在此,她咬了咬牙,打算几步寻着冒出水的石头跳过去。
就在她提着衣摆刚抬起脚,要踩上水面的时候,忽然前面的人牵着马停了下来,他回头喝了一声:“慢着,别动。”
又把马牵了回来,轻轻叹了一气,停在文熏的面前,道:“上马吧。”
文熏噗嗤一声笑出来。
于是,自在河山当中,曾经江面独钓的人,牵着一匹毛色不均匀的大马,他的背影极挺拔,肩头将薄薄的旧衣衫顶出笔直的肩线。
跟在他身后的大马,一路摇摇晃晃嘚嘚的走着,背上驮着一个衣着光鲜的少年。
两人一马顺着水岸前行入林中,身影渐渐消失在薄薄的水雾后头,似一副极有故事的水墨画。
最终也果然不出文熏所料,渔人带着她来到了一座茅屋之中,进了矮矮的院篱笆墙,文熏终于从马身上滑了下来,跟在渔人身后进了他的屋子。
这地方竟然出乎意料的不算远,虽然处在一处深山老林之中,可其实从城中走了不算远就到了,这地方很妙,是在一处山的背后。
说是山的背后也不尽然,应该说是在一个断崖底下,背后所依靠的,正是一面陡峭笔直的断崖。
文熏若有所思的看了看渔人,心说看来武侠小说也是有几番道理的,断崖崖底真的有高人,只不过她这回不是从上头摔下来的,而是一路跟着高人顺着水源走进来的。
她原本一路靠着自己的一双短腿又跑又走,热气腾腾的在冬日里出了贴身一层汗,结果骑上了渔人的马,反而通体凉了下来,也不知是不是高处不胜寒,坐在高头大马上面,风真有点冷。
这会子,她的内层衣衫汗湿的地方几乎要结成了冰了,于是快步跟着渔人进屋里,打算暖和暖和。
谁知往门槛里一跨,瞬间一个激灵——这屋里,比门外还冷,还没人气呢。
里头也不大亮堂,只在墙角开了一扇小小的窗子,光线十分不怎么样,暗沉沉的,更显得冷了。
文熏:“••••••”
高人就是高人,面对这么凄冷的屋子,文熏不由的一阵叹为观止。
一进屋,她的肩膀就缩了起来,渔人是极敏锐的捕捉到了的,于是径直先去点起了桌上的一盏小油灯,火光一亮,文熏才觉得有了丝热乎气。
她站在屋里,做为初次光临别人家,先例行四处“欣赏”了一番,想客套两句,也实在夸不出口,这屋里,中间一把木桌几个凳子,墙边一个大土炕,墙角依稀还挂着蜘蛛网。
忽然,她视线寻到了一处别致的地方,一面光洁的墙壁上,有一片刀刻下的诗文,刀入的挺深,可文熏看不太懂行书,依稀瞧个大概,却知道这绝对是一手好字,笔笔入骨,且极飞扬,不是极畅快地写出来,也是极愤慨地写下的。
她看不懂,却仍津津有味的逐字的看,一边打趣道:“大哥字写的真好啊••••••”忽然又惊的扬起了眉,坏笑着看向了渔人,“那那那,原来是写给姑娘的!”
只因墙壁上刻字的最后一句,文熏半读半猜的认了出来,正是唐寅的那句“何时归故里,和她笑一场。”
看来英雄也有柔肠,他此时孤身一人栖在这冷山之下,面似冷铁,可心中也有一个念念不忘的人呐。
渔人听了她的话,似乎是在心口揉了一下,忽地就露出了丝柔情,简短的嗤笑出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