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被捧上了神坛,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而他还要淬炼自己的骨血,一寸一寸化人为神。
文熏忽然觉得,以前见过的,那样温柔慈爱的天海王,不过是对待自己家的孩子而包裹上了一层柔软的丝绸而已,这一刻的天海王才是真正的他,如一根定海神针一样,细细的一根插在海底,就足够使得海面风平浪静,他天生就是如此,文熏这种庸人与他谈何一样。
这种生活,文熏无法想象,她睫羽轻颤着,失神的喃喃道:“••••••因为是天海王,所以就算他离世也可以接受吗?”
他眼睛有着静谧的黑,带着安抚的力量,“我们约好了,若是一个人死了,另外一个人仍然会笔直的站着,要永远站着做百姓心中的信仰。所以我早就接受了,他活着与死了,对我来说没有分别,”
“他仍在我身边,就算一句话不说,也是最懂我的那个人。”
原来如此,她原本是担心舅舅太过伤神的,哪知舅舅并不为此伤神,她便不懂了,出离愤怒了起来,替将军感到不值起来,哪知他二人心中所想根本不是她能理解的,非到了此时才明白了自己的狭隘。
这样的感情,文熏闻所未闻,也只有舅舅和柴将军当得起这般人物吧,如今她见识了,才算是佩服的五体投地,再无话可说。
文熏二话不说跪在了舅舅面前,认起错来也并不扭捏,一双大眼睛认真的看着甘声,“是我错了,我竟然如此错怪舅舅、指责舅舅,这般逾矩,熏儿真是该死,还害的您提起伤心事,您千万别放在心上,您不开心就罚我吧,都是熏儿的错••••••是我狭隘小器,分毫不能体谅你们。”
甘声道:“熏儿没错,我确实是伤心的,又无人可说,同你说说才好多了,有个女孩子在身边这样贴心,舅舅求之不得。”
文熏从未想过会有人家说她贴心,挂着泪痕又不好意思的抿嘴笑了,扑过去抱住了甘声的膝盖撒起娇来:“我只要舅舅您开心便好了。”
甘声将她胡乱粘在脸上的头发轻轻拨开,说:“快起来吧。”
文熏爬起来仍黏在舅舅身上,像个矮个子的小不点似的抱着甘声的胳膊,把自己哭过的脸藏在他结实的手臂上不肯抬起来,让甘声笑了她好一会儿。忽然,她又想到了什么,仰着脸说:
“那殿遥呢?他也是吗?他这一辈子先是御史大人,才是女人的丈夫?”
哪知甘声早已经看出了什么,有些担忧的问道:“你们两个是否闹了什么矛盾?”
文熏坐直了身子,垂下了睫毛,说:“我很仰慕舅舅,你们很厉害,可我自认做不到这样,我的世界这样小,亲人能平安喜乐的在我身边才是我想要的,原本我以为自己可以努力做得很优秀,可现在我发现,我永远不可能成为你们这样的人,我是个小人物。我想要的安全感,殿遥给不了,我也不是能跟他比肩的人。我做不到像您对柴将军那样的信任和了解,这样的默契,我怕我一辈子都给不了殿遥。”
甘声说:“如果你给不了,别人更加给不了了,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姑娘。”
文熏困惑的抬起头:“真的吗?”
“当然。”甘声点点头,说:“如果遥儿只顾着自己忙而忽略了你,你可以任性,胡闹也可以,这是女子天生的权利,他永远都会包容你的。遥儿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他希望把所以人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保护着才能安心,包括我,所以,难免对女孩子不够体贴,这个时候,你只要告诉他,他就会做得很好。”
文熏才刚要说什么,忽然车外又响起了什么声音,她猛地一掀开帘子看出去,只见正是殿遥找了过来。
文熏忙缩回去抹抹脸上的泪痕,可已经于事无补,殿遥早看得一清二楚了,他在外面朗声问道:“怎么了?哭什么。”
要死吗,这么大声干嘛。
甘声笑了,做了个将手朝外推推的动作,说:“回去吧,不用担心我了。”
文熏用力的点点头,“舅舅多保重。”
话刚落下,殿遥已经拉开了车窗,他长长的身板微微探着,看向里面,一边搭把手扶文熏下车一边跟甘声招呼道:“舅舅且先回去,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甘声点头应了,于是就此作别,各自离开。
他们二人下车离开了,甘声的马车终于走了起来,车轴远转越快,他一个人坐在车里,脸色渐渐失去了血色,最终脱力的靠在了车壁上,容颜已近透明,他抬起手把面纱附在了脸上,便再也看不出神色了。
简予带着人在山脚下等着她们,文熏跟殿遥并肩向山下行去,一路无话。她担心自己脸上还有哭过的痕迹,于是一直微微撇着脸,好在殿遥并没多问。
只是身高腿长,这样走在嶙峋的山路上,文熏蹦跳着追赶他,有些吃力起来,一会儿便不得不专心致志的低着头盯着脚下快速的跟着他。
然而没过上一会儿,她发现两人步速差距越来越小了,没那么吃力起来,她也能抬起头去打量他了。
男人并不言语,沉默着走在路上,宽肩平直,侧脸很英俊。
脚下却配合着短腿的文熏,将速度慢了下来。
到了山脚下,简予正等在马车的旁边,看见他们就迎了过来,“少爷,少夫人。”
殿遥从怀里套出一封折子看也不看的扔在了简予怀里,说:“你把这个送进宫去,记得亲自交到御书房。”
简予一愣:“少爷,您不入宫了?”
文熏一边往马车上爬一边听见身后的男人冷冷的说:“你没看见她哭成这样,我怎么进宫?告诉宫里一声,我午后过去。”
文熏尾巴尖一怂,忽然想到,她在舅舅的车上惹是生非,殿遥怎么会不管不问,他那么看重舅舅,曾经就因为她在王府里乱说话而发过脾气。
还能怎么办,今天原本就是她犯了蠢在先的。
于是决定坦白从宽道:“我刚才跑去质问舅舅为何不早些来看将军了,戳了舅舅的心伤,是我的错,你要生气也是应该的。”
殿遥依然没说话,垂着一双狭长美目进了车厢,文熏见他并不答话,只好耸了耸肩又道:“好在舅舅并不太介意••••••”
男人忽然抬起了眼睛,“我要与你计较这些做什么?刚才见你站在原地,可一转眼的功夫就不见了,吓我一跳,不过看见舅舅的马车我就知道你在那了。”
文熏眨了眨眼,原来他并不是为了舅舅来指责她的?
他忽然斜了眼睛看过来,“不过,话说回来,你去质问舅舅怎么自个儿倒哭了一通?”
文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