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熏仅在原地犹豫了眨眼的功夫，转头看见了殿遥仍在和柴戈相商讨着什么，无暇顾及她，她二话不说扭脸提起裙摆朝那灰衣人小跑了过去。
灰衣人刚上了马车，车帘摆动，车夫正要驾车，忽见一个姑娘跑了过来，开口就冲着车里叫一声：“舅舅！”
车夫一时哑然，正要询问这位小姐，车厢里传来了主人淡然的声音：“让她上来吧。”
马车于是又停了下来，文熏爬上去，先有有些战战兢兢的打量甘声，唯恐他脸上有什么痛不欲生的表情似的，哪知甘声只是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她。
看不出什么异常，倒是比文熏还要镇定些，像是不过刚从一场普普通通的聚会散场似的。
他眉眼之中唯一的一分疲惫也掩藏的很好，叫文熏毫无所觉。
文熏安慰人的话准备了一肚子，哪知道见了他却翻了个个儿，自个儿反倒是像个被他安慰的了，她一时懵懂了起来，有些磕磕巴巴道：“••••••舅舅，你、你没事吧？”
甘声弯了弯嘴角，带着一个淡然的微笑，“我没事啊，让你为我担心了。”然后将他微凉的掌心放在了文熏的头上，轻轻揉了揉她的卷发。
文熏看着他平和的双目，怔忪了起来，他怎会这样平淡，甚至••••••甚至几乎有些无动于衷？连城里的老百姓都纷纷动容，可舅舅他却毫不困难的接受了？文熏几乎都要开始这件事会不会也是个假象，也是他们甥舅俩人导演的一场戏？
她到此刻，忽然发觉她真的不懂这两个人，甘声和殿遥，他们的一生到底所图为何物？怎的叫她这样猜不透，看不穿。面对今生唯一知己挚爱的离世，人能够做的到这般冷静、平淡吗。
还是说，其实柴将军对甘声来说不过如此，并未有什么特殊的吗？可文熏一回想起那样出色的两个人在一起琴瑟和鸣的样子，还有甘声对柴将军送的木雕回环那般珍惜，这怎么可能是假的。
难道说，他真的是仙人吗？有神的智慧，也有神的冷情？
或者根本就是她太幼稚了。只有她一个人整天计较什么情情爱爱，可在殿遥他们的眼里，不过就是镜花水月，有则有，没有便罢了。
文熏的心里不禁暗自嘲讽起来，也许是她自视甚高了，人家不过觉得她是个还算招人喜欢的晚辈，她自个儿就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不仅热火朝天的张罗着要毁掉铜像彻底瓦解天海王府这个牢笼，现在还屁颠屁颠的跑来瞎凑热闹。
她的脸色有点苍白，慌忙的低下头掩藏起自己的眼睛，勉强笑道：“舅舅你没事就好，我就放心了，那我也没事了，我这就走了。”
说着就提着自个儿的大裙子起身往外钻。
甘声皱起眉，当即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臂，虽然他的手指依然是柔软的，可这个动作头一次有了长辈的不容拒绝。
文熏有些意外，她回过头来，只见甘声的眉心微微隆起，十分认真的问：“熏儿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
文熏愣了愣，忽然眼泪就止不住了，声音里也带着点哭腔：“舅舅，舅舅，柴将军没了，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低着头只顾着擦眼泪，可没看到甘声的脸色一瞬间变了，脸还是那张温和庄重的脸，可他悲悯的眼神之中变得苦不堪言，双眸像是两盏苦酒，唯能独自品尝。
他毫不意外，温和的一字一句的问道：“你是怪我太过冷漠了吗？”
文熏有点被他吓住，抬起头来愣愣的看着他，然而心里理智的那根弦绷紧的太久了，到此时二话不说的断了，她忽地就不管不顾了，倒豆子似的直挺挺的倒了出来，“我不明白——舅舅，柴将军他为了能再见你一面不惜重伤翻越半个椋国回来，可最终到他下葬都未能如愿，他从此长眠地下，阴冷黑暗，你却不过看他黑漆漆的棺木一眼便走了，你不心疼他吗？？”
甘声面对这样的质问，虽然他心里早已料到，可仍是苍白了面容，渐渐没了表情。
文熏这便收不住了，继续一字一句道：“大家都在心疼，我的心也疼，只可惜将军他最后这一个愿望未能实现。”
甘声微微蹙着眉心，直直的看着她的眼睛，“我不能，不是我不想，天海王和护国大将军这样的身份已经决定了，我们谁都不能任性。”
文熏眼里淌着两泡泪，已经完全说不通了，自个儿嘟嘟囔囔的：“是是是，你们都有身份，都不会任性，只有我不懂事，我成天任性，你们的身份地位到底有多么重要，要跟它山无棱天地合吗？就我幼稚，整天为您们穷担心，我根本不懂，瞎操的什么心呀，我••••••”
她忽然猛地停了下来，因为在对面那人巍然不动的视线里，忽然闪现了一层泪光。
他始终未动，一直注视着文熏，可他眼里已经微微湿润了。
可他的声音依然毫无惶惑，始终平淡而坚定。
“天海王府，是椋朝的圣子神使，是万民的敬仰，我应该无欲无求，无懈可击，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这样，万民才不会失望，不会惶恐，他们心中永远有着坚定的信仰，才能吃的下睡的香。而不该为了任何一件事露出自己的破绽——这个世间，想要看我倒下伺机而入的人太多了。”
此刻，他悲悯的容颜里满是庄重，是文熏无论如何就算撒泼打滚也改变不了的本性，尽管与万人相悖，可一人依然可以势不可挡。
他轻轻的弯了一边唇角，像是想到了些美好的事一样，“将军受伤醒来时的信在我那里，我希望自己能马上骑马赶过去，出了京城，一往无前的向着他回来必经的路上，日夜不停的去见到他，若是见到了，那我们是生是死也都没什么重要的。可也只是想想，今生我首先是天海王，然后才是甘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