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笑院里,少夫人的房门几日都没开,里面不知在忙活些什么,一群人神神秘秘的,连膳房的人来了也不让进来了,将食盒递进去便罢。
文熏将那大帅战袍鬼鬼祟祟的取下来了,露出内里朱红云锦之下的那层柔软贴身的乳白色内衬,笔画了半天,选了块后背中心的位置,捏着根雪亮的银针,在头发上随意划拉了两下,便一针扎在了战袍之上。
针尾上连着根猩红的线,跟着穿过了细腻的布料,让柿阳看着一阵心惊肉跳,她面露不忍,犹豫了半天还是道:“小姐••••••小姐,您不先练练?直接在战袍上绣吗••••••”
文熏抬起了头,面露无辜:“昨夜你教我的时候,我不是已经在碎布头上练习过各种针法了吗?”
柿阳:“••••••可是您这个纹样不是还没绣过吗?”
文熏不耐烦道:“时间紧迫,绣一遍还不知能不能完事呢,哪还有时间去绣第二遍••••••最后绣不完怎么办,难看点也比写半句话要好啊。”
柿阳脑中想到了少爷战袍上绣了“百战百”却是还差一个“胜”字没绣上,不禁一阵恶寒。
她如今是弄不懂她们家小姐了,怎地拼命的要回娘家,谁都拦不住她了,却又要捏起针鼻,为少爷刺绣了?须知,这绣是要亲人绣的才有用,想必是妻子绣的为最佳,那她到底是要走,还是不要走?
小姐可是从来没有捏过针的,向来对刺绣不感兴趣的人,如今却非要留个平安归在少爷身上。
柿阳没料到的是,她所想的“百战百胜”,还是高看了她的小姐。
文熏要绣的是一句“出入平安”。她不是没想过百战百胜,可这个要求怕是太奢侈太不要脸了些,神也许不肯应允呢。再说了,殿遥本身已经够臭屁了,再冠上一个百战百胜的战神名头,他尾巴非翘到天上不可。况且,胜败乃兵家常事,要是接受不了战败那不如不上战场,要是胜利了人却没了那不是傻眼了么,文熏但求他能平安而已。
想到曾经她老爸车上挂着一尾“出入平安”的穗子还挺灵光的,那这一世,就还靠这四个字吧。
文熏拿起一个小小的针做刺绣,自己还挺羞耻的,便勒令屋里的姑娘通通不许说出去,这么几日的功夫,就一直在屋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誓死要在殿遥穿上这身衣服之前将那四个字完完整整的绣出来。
就是苦了柿阳了。
文熏在这上头也算是得天独厚的没有天分,从上回那柄剑穗就能看出来,这回便更加验证了。绣个字困难重重,柿阳只得每日悉心教导,间或还得挨骂,骂完了继续教导,直气得她捶胸顿足,恨不得抢过来自己绣绣便完了。
“小姐,您这哪是包芯缎纹啊••••••包住了吗?要不还是别包了,就用缎纹绣吧。”
“••••••怎么越绣越大?这一横快要长宽一边粗了,还是用长短针吧。”
“乱了,方向是哪边啊?我看您还是先后退针锁个边,再往里头填满就得了。”
如此这般退而求其次再求其次,一丁点的花样都不要了,用基本的都不能算是刺绣的针法,让文熏总算是在第六天完了工。
战袍上衣摊开在床上,内里内衬朝上,乳白色的柔软衣料上赫然呈现了四个朱红色的字,两行两列并成一个方形,然而实在是技术太差,让人无论如何都夸不出一句话来。
丫头们:“••••••”
柿阳牵强的笑道:“‘平安无事’这四个字真好,必能保佑少爷好好的回来。”
文熏:“••••••我这是‘出入平安’。”
柿阳:“哦对对对,出入平安出入平安。”随即她又面露犹豫,一副有话要说不说的样子,文熏看着她直接道:“想说什么就说吧。”
柿阳吞吞吐吐道:“小姐••••••咱们还回不回文府了?您给少爷绣了这个,他不知该多高兴呢,咱们••••••”
其余丫头也跟着劝道:“少夫人,您别走,奴婢舍不得您!
“是啊,少夫人,您都给少爷绣了平安归,就别走了!若不然、若不然••••••这绣失效了可怎么办?”
“少夫人有福气,您在少爷必定能平安无事,看在少爷要出征的份上,您大人有大量,别再生少爷的气了好不好?”
几双殷切的美目全滴溜溜望着文熏,文熏拍了拍衣摆站起来,淡淡的说:“不回文府。
屋里的姑娘全都雀跃起来,“真的?!”
文熏淡然的点点头,“真的。”
柿阳不乐意了,“小姐可真是的,竟欺负我们玩,叫我们好些日子没睡好了。”
“没关系,只要少夫人好好的留在咱们府里就行。”
文熏举起跟手指摇了摇,“我不留在府上。殿遥一走,我就上天海王府去,哎,跟舅舅学习星道,也好每日里祈祷,直到他平安回来吧。”
柿阳想了想,最终点点头:“这样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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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殿遥的准备工作总算告一段落,明日既要出征了,临走前,他来到了文熏的院子里。
屋里的几个女孩子听到门开合的响声,谁也没注意,直到外面的丫头强装镇定的喊了一声:“给少爷请安!”几个人才匆匆作鸟兽散,文熏眼疾手快一把将那名贵的战袍像掐成了条咸菜样子,塞进了被子下面。
从内室出来,一眼就看见了高挑英俊的男人立在屋子里,正巧男人目光落在了放着战袍的架子上。而此时,那威武端庄的战袍可笑的坦胸露乳着,头盔和下装好好的穿着,唯独该无比强壮的胸膛处露出一片干巴巴的瘦弱木架。文熏一个激灵,瞬间拧过脸来不忍再看。
殿遥却丝毫不以为然,似乎自个儿的战袍被她剪成碎片玩都无所谓。
文熏想想自己做了些什么,还有点脸热,然而开口第一句就是:“你来干什么?”
人家明日都要出征了,话一出口她便觉得重了,呛得自己咳嗽了两声。
殿遥的一双美目悠悠转过来瞧着她,看得文熏有些窘迫,他从容道:“你今日在这院里,就还是这院子里的人。”
看着文熏强自镇定下的耳垂开始发红,柿阳几人站在边边角角的地方窃笑起来。
文熏扬了扬脖子,“是就是,那又怎么样,不过最后一天而已。”
殿遥的神情似乎有一瞬间的僵硬,看得柿阳她们都跟着捏了一把汗,不过片刻便不见了,他淡然道:“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是他要出征,却还要他来问文熏这句话,真是让人心里不舒服,偏偏他并不在意。
文熏脸上的逞强的表情散了,点点头道:“收拾好了,明日就能出发。”
殿遥跟着点了点头,又说:“再去府里库房看看,有喜欢的一并带走,有些料子和皮子都是外族的,不多见。”
文熏心里也有点不好受,让人塞了一口柠檬汁似的,然而她对上殿遥的眼睛,男人依旧沉稳认真的看着她,似乎只要她想,便无条件为她妥协,就是离开都能接受,让文熏忽地觉得自己真是幼稚任性,遂低了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她低声道:“你不用这样,这不合适••••••”
殿遥打断了她,认真道:“爷爷说了让你尽管选喜欢的东西。反正,你若是不要,那些东西也没用了。”
言下之意就是这家不会再有其他女主人,此话甚是拍了文熏一个舒舒服服的一个马屁,她一双杏眼不禁微微眯起来,眼角生蜜般的甜,不过片刻,她敛起脸上的笑,又道:“你别这样,留着吧。用不了多久,你有了新夫人,可以再去送给她讨她欢心。”
角落里,柿阳看着文熏这般假惺惺,只觉得牙根都酸了,替她家小姐脸红了一阵。
殿遥挑起了眉,嗓音低沉:“殿少妇人就你一个。你放心,待我回来那日,你便再跑不了。”
文熏诧异的抬起了头,男人却一把掐住了她的手肘,猛地将她拖进,没错,就是掐,殿御史的老虎钳子一如昨日,文熏觉得自己一瞬间失去了重心,直直朝前一步,停在男人笔直的身躯前,她胸前不怎么明显的挺起的胸脯几乎似是而非的挨上了男人坚硬的胸膛。
她装了半天的镇定瞬间灰飞烟灭,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男人正垂着眼睛,露出些包含侵犯的邪气,他低沉的声音就响在她耳边:“在文府记得要乖一点,我很快回来,你若是还没有消气,到时候整个虎狼军去接你。”
文熏猛地瞪大了眼睛。
不得不提,这一刻她居然超水平发挥了,尽管身体里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可她仍是憋住了没让脸红起来,看着还算淡定。
她转开眼睛,淡淡道:“你先平安回来再说吧。”
柿阳看着这一幕,几乎要刮目相看的给她的小姐鼓起掌来。
殿遥盯着她看了许久。
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的地方几乎犹如实物一样痒起来,文熏始终忍着不动声色,过了好一会儿,才听他又沉声道:“••••••若是我没回来,那今日就当是合离。”
文熏皱起了眉,男人这话的意思,若是他死了,就当两人早已经合离了,男婚女嫁再不相干,他死了她也不是寡妇。
她拧着眉头去看他,只见男人唇抿紧,漆黑一片的眼睛紧紧的看着她,似乎还有许多话要说。
文熏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想训斥他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又想说为了我你也一定要回来。想了一圈儿,神色几翻,最终忽然想到了什么,有的僵硬的问道:“对了,听说你们出征的人流行刺绣保平安••••••”
柿阳几人捏紧了拳头,心道:终于来了!
接着就听殿遥摇摇头:“虎狼军不兴这个。”这句话自带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
文熏的脸几不可闻的臭了一下,旁边一众丫头看着干着急,真是皇上不急急死太监,到不知该说他们俩谁好了。
殿遥:“怎么了?”
文熏面无表情道:“没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