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告示并不仅仅是宣布赦免殿遥的,相反,这是一张罪状,李寻的罪状。
上面说十月初十,天海王府至宝被盗走,经由大理寺多方查证,盗走秘宝的正是排行第四的申熙王李寻,不仅如此,李寻还和淮乡外贼勾结密谋造反,并构陷左都御史殿遥,皇帝下令抄李寻的家,却被他望风而逃,于是判他死罪,命京城三门总尉和大理寺一同追捕。
最后顺便为被李寻构陷的殿遥正了名。
渔人曾说过,李寻倒台,殿遥就能重回朝廷。
文熏尚在梦中一般——昨夜还风光不可一世的寻王,今宵就面临着抄家。
于是殿遥就这么不药而愈?她有些不敢相信,背上却不由自主的爬上一丝寒气——昨夜渔人才刚刚套出了李寻的话,今日就发了皇榜说大理寺找到了李寻谋反的证据,这证据只要她不傻都就能看得出来是来自渔人,那么,渔人他究竟是什么人?
文熏忽然想到,当初她遍寻无门,各门各家不是不让她进,就是跟她一样对殿遥的事一无所知,最后却在寻王府门口意外碰到了渔人,现在想来,难不成是渔人主动来找的她?
她眨了眨眼,忽然间佩服起自己当时的傻大胆来,此时面对渔人才后知后觉的有了一丝胆怯,“那就是说,殿遥如今已经回了府?”
渔人轻轻点头,说道:“你也可以放心回去了。”
却仍见她眉心并未舒展开来,文熏目下无意义的转了转眼珠,不知在想些什么,最终咬了下嘴唇,抬起了眼睛试探着看向渔人,“先生••••••可否再容我些日子?”
渔人一时无话,暗自里帽檐下的眉头却猛地一跳,心里凉了一下,他原以为文熏该是如何欢呼雀跃,却怎么也没料到她竟然会有这般反应。
她竟然不想回去••••••
这一间小木屋,她要住当然也无可厚非,于是夜里还是照旧过了。
直到第二天,文熏一早醒来,自己穿上衣服,认认真真的把扣子系到最上面,头发盘好藏在帽子里,动作已经颇熟稔自然了起来。
接着她就叠好被子,弯下腰去将炉腔里废旧的煤灰挖了出来倒掉,又拿着木盆去舀水洗脸。
一整套下来,全然是无比自然的,却又有说不出的怪异,就好像••••••这里是她生活的家,却只有她一个人。
然而果真如此,她没问没听,也知道屋里确实只有她自己。
渔人又不知干嘛去了,一大早毫无踪迹。
正当文熏像个农妇一般打了盆水拿着块抹布擦洗屋子里的桌椅时,院外一阵马蹄声暂落了。
马蹄凌乱,嘶鸣嘹亮,比傻大个的声音要精神的多,也明显不止是一匹马的动静,她愣了愣,接着放下了抹布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门外果然来了许多人,正七七八八的从马上下来,算起来有九个人九匹马。
为首那人,再见恍若隔世。
正是殿遥,他身后紧跟着简予和紫楼,再之后六匹马都是殿家亲兵。
他原本就该如此鲜衣怒马,可他狼狈沉沦的样子在文熏脑海中却是最深刻的,难以忘记。此时再见了他,他却依稀和当时被大理寺带走的样子重叠在了一起。
那段回忆让她猛然间像是被针刺了一般。
文熏两只挽起的袖子还没来得及放下,湿漉漉的手冻得发红,就那样支棱着无暇顾及,只怔怔的立在院子里望着来人。
他的脸、脖颈、手腕全是完好无损的,他仍是面如冠玉,没有半点伤痕了。
殿遥一身锦衣,身段高挑颀长,发如墨染,是他最好的样子没错。
如此确认过后,文熏才笑了起来。
“你来了。”
他从来都是疏离淡漠的,此时双目却全心全意的望着一个女人而去。
他很认真的点头,挺拔的身材停在她面前,“我来接你回府。”
文熏需要仰着脸才能跟他对望,她忽然笑了起来,抿着唇压制不住的翘起一边嘴角,仍是有些狡黠的样子:
“喂,你很早就出门了吧?然后这么快又回来了?”
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一句话,唯独殿遥和简予一听同时入赘冰窟,周身冷的要命。
他们两个深深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文熏看着殿遥平日波澜不惊的面孔一瞬间白了,站在院外的简予更是踉跄了一下,她忽然有些得意,更深的却是对自己的悲哀。
她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却根本压不住颤抖的眉头,眼泪汹涌的掉了下来,她只能咬紧了嘴唇,用力抹掉脸上发烫的眼泪,然后深深吸了口凉气将喉咙里的酸涩咽下去,才说:
“你就不能装得再像点吗,这么快就来了,演戏也要有点耐心啊,我也不是那么好骗的。”
殿遥从来未像此刻一样感到心疼,可他连抵住胸腔都做不到,只能假作无事一般僵在原地。
是啊,她说不想回府,他就连一天都等不了了,演不下去,急切的赶来接她。
因为迫切的想要看她开心的样子,想要听她撒娇似的抱怨。
殿遥停了许久才开口,他声音嘶哑近乎无声:“••••••我担心这里荒僻无人照料,对你的身体不好。”
文熏垂下了眼睛,冰凉的手指蜷起又松开:“我早就该知道的,除了你谁会对我这么好?肯带着我这个拖油瓶,还处处照顾我。”
就说哪来的那么好的人会一开始就对她百般容忍照顾,她又不是什么天仙儿,怕她冷了又怕她饿了。
原来“无名”就是殿遥啊。
如此就能说通了,一个人能模仿甘舍的笔记,知道天海王府和铜像佛的过往,从寻王口中套出皇帝二十多年前的秘往还能在皇帝面前来去自如,况且他还知道文熏喜欢吃汤包,除了殿遥还能有谁。
他扮作渔人“无名”的时候,并非毫无破绽,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是真的觉得她傻发现不了,还是有意无意泄露的。
殿遥此时竟然难得的无言以对,半晌,他才说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文熏自嘲的笑笑,“直到你来了才确定,你应该过些日子再来,一下子就知道我在这里未免也太假了。你要骗我就应该圆的起来才对,”她顿了顿,抬起一双大眼睛有些困惑的看着他,十分认真的问道:“你为什么一定要骗我?”
殿遥俊朗的眉心微微蹙着,直到此时,他依然保持着与以往相差无几的镇定,至少看起来如此,“舅舅当初要我从淮乡回来,就是因为圣上命我暗中查找秘宝的下落,寻王要制住我,我索性将计就计假作入狱,如此也好让寻王掉以轻心,方便我们暗中动作。”
他停了下来,眉心微微压低,过了会儿又继续说:“••••••府里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个计划。”
当初殿老将军也是不知道的,他老人家却算得上气定神闲,还劝文熏不必插手,现在想来,老太爷即便不知道真相,但他对于自己的孙子只怕也很是了解,所以才能信任他,让他放手一搏。
而文熏却是真的同大家一样从里到外都吓坏了。
到了此时,她觉得看着他似乎都有些刺眼,却坚持皱着眉去望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出口都刺的自己血流不止,但仍要问个结果,“你并不信任我?”
殿遥眉心拧得放不开来,“不,只是我需要让寻王对我入狱的事实确信无疑,所以府上不能露出一点破绽。”
文熏点了点头:“哦,我们越表现的焦急担忧,寻王越能彻底对此放心?”
殿遥眉目未动,只点点头,唯有天知道他心里跟被凿了似的,“是。”
文熏听了这字,方才摇头失笑出来,“所以,你还是在利用我。你曾因为骗婚向我道歉,那时候你能直白的告诉我你对我文家的利用,如今也不过是小小的利用了我一下,却怎么不能直说了?到今天还骗我做什么?”
殿遥他自己也想知道,他从来不屑隐瞒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别人的事,做了就是做了,要恨要报复他都不怕,可他这次真的不想文熏知道,不想看到她失望伤心。
“不,我没想••••••”他忽然住了嘴,垂下了浓密的睫毛,几不可查的慢慢点点头,“是我错了,回府你要怎么罚我都认。”
文熏摇摇头,“不,我不想跟你回去。”
殿遥眉头拧紧,听了此话猛地抬起头来,“文熏,你听话,跟我回去你要怎样都行。”
只是她仍是慌乱的摇着头,眼睛里带着隐隐的哀求,“你在边关驿站像我坦白时,我原谅了你,那时候我以为你会改变的,我没什么是你可图的了,可到现在我才发现,在你心里,我什么都算不上,我的感受远远比不上你效忠的国家重要,为了它,你随时都能把我抛开,也随时都能拿来利用。”
她压下心头的哽咽,认真的看着他说:“你是英雄,只不过不是我的英雄。”
一句话落下,殿遥今日才明白真的有人能用一句话让他心如刀绞,原来文熏在他心中的分量,已经远比他自己想的要重的多。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眉头拧的死紧,脱口而出道:“不,我没想让你为我担忧,我承认是我考虑不周,熏儿你跟我回去,我保证今后绝不会再有下一次••••••”
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门外连同简予在内全都瞧傻了,不论是耳闻或是跟随殿遥多年的,何时见他这样急躁过,他是远筹帷幄临危不乱的,而此刻••••••他的情绪竟前所未有的像个普通人。
连文熏自己都没想到殿遥为了她急成这副样子,面子里子都不要了,这样的话,放在从前绝对足以让她美上好一段日子。
可事到如今,她却仍然摇了摇头,轻声说道:“那我的孩子呢?你能把我死去的孩子还给我?”
满场具静。
殿遥面色一瞬间苍白的几近透明。
她知道他一定是知道的,她知道这是他们心里不敢提及的痛,可她却不得不提,因为她做不到,她不能把失去的宝宝当做若无其事一般回到殿府里。
不光是宝宝,她曾经傻傻的敲遍了各家的门,曾经在嘉林船上双膝跪地,曾经在大理寺中对着那个遍体鳞伤的“殿遥”一声一声哭喊,这些她都无法面对。
那时的感受想起来还如临当场,她不能当做没发生过,那会让她觉得对不起自己。
而此时说出来,虽然不忍,可刺痛了自己也刺痛殿遥却真的让她舒服了许多,她露出了一丝笑,偏过头去看看这座简陋的小院子。
“殿大人,这里不错,很我喜欢这个小木屋,送给我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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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几章我写的挺吃力,今天真的有很认真的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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