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遥距离淮军的防守圈已经很近了,近到足以看清文熏发生的一切。
他浑身剧烈的颤抖起来。
他身后的一名影子军将他掉落的宽剑捡了起来,轻声叫了一声:“••••••主子。”殿遥猛地反手抄起了他的宽剑,一刀挥像了他身边一个正忙着厮杀的淮军,那异族霎时头身分离,脑袋飞了出去,身子从马上掉了下来,殿遥随即一步跨上了马,一剑刺了战马臀部,战马嘶鸣一声,便带着殿遥疾风一般一马当先疾驰了过去。
象将军炸裂成了无数碎片。
那儒雅似白玉的寻王忽然爆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他的脸无比骇人,如魔鬼般的扭曲了起来,他猛地将穿透了文熏腹部的宝剑抽了出来,带起了一串溅起来的血珠落在他的衣身和脸上,形成了一道斑驳的血痕。
几人都僵在了原地,眼睁睁的看着文熏失去了力量的身子软的像片羽毛,倒在了地上,血液从她成片的白裙和黑发之下蔓延了开来。
她的身边,就是碎了满地的那铜象佛。
没了,什么都没了。
虎狼军抓住了时机,一举将傻住的淮军包围圈冲了个口子。
寻王却并不在意,疯了一般的,如痴如狂的跺着脚,嘶哑的呼喊着:“啊啊啊!上啊!却都给我上!我要他们一个不留!全都死!!我要他们所有人,都给舍儿陪葬!!!”
虎狼军的士气猛地重新暴涨,他们挤开了那防守的盾牌,挥着兵器厮杀而来,淮军所有人都拼命的抵抗着他们,然而此次重新看到希望的虎狼军真的猛的如狼似虎。
诀兮以身子挡在寻王身前护驾,却没人注意到,那双目紧闭,血液撒了满地的已经气绝身亡的椋人女刺客,她雪白的额头忽然浮现了一个奇异的印记。
流淌着白光,一闪而过。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北方京城郊外的天海王府里,正焚香打坐的甘声忽然猛地周身一震,似有莫名的剧痛袭来,让他一下倒在了地上。
屋子里侍奉的使徒纷纷大惊失色,冲上来扶他,甘声将努力将头抬了起来,面上难掩痛苦,他皱着纤细的长眉望向了窗外的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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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上,所有人都癫狂一般的厮杀起来了,如最后一场你死我活,他们都将那死去的女刺客抛在了脑后。
然而混乱中一阵马蹄声奔来,殿遥驾马冲进来,一手持着缰绳,从马身上倾倒了身子,另一条手臂飞速的抄起了地上人事不知的文熏,双腿夹着马腹部用力,带着她翻身回到了马背之上。
殿遥的速度太快了,寻王等人发现了他的企图时他已经带着文熏背身离开,李寻便发了狂,他嘶声吼叫着:“拦住他们!!给我抓回来!”
正待出发,忽然一人闪身挡在了他们的面前。
银甲红缨,身后一挂猩红的披风,他年轻的脸上此刻满是沉重,低声道:“你该应对上的人,是我。”
在看到了他的时候,李寻满面的狂乱终于渐渐平静下来,露出的却也不是那副君子如玉的面具,而是寒冰和阴厉,在这人的面前,他终于无需再有任何掩饰。
“李罗克,你以为穿上这身甲胄,你便能赢我了?”
李罗克神色不动,“能赢你的不是我,是正道。”
听这话,李寻忍不住从嘴角溢出一丝轻蔑的笑,他推开挡在身前的诀兮,一步一步从驾撵上走了下来,仰头看着李罗克笑道:“如果并无正道呢?腐朽昏庸,自大无知,恐惧和懦弱才是正道的真实面目呢?”
李罗克并不答话,他也跟着从枣红马的马背上爬了下来,两人遂提着剑面对而立。
李寻看着他的儿子,他年轻的脸上满是沉毅,微蹙着眉心看过来,好像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痴人一般,这让李寻无端生出了一股恼火,他便抽出剑来率先攻了上去。李罗克的动作只比他更快,第一时间将腰上挂着的剑反手抽了出来,手腕挽个剑花,便将李寻击来的剑挡了回去。
两人就此斗了起来,两柄长剑不断的快速相击,彼此都在对方身上留下了大大小小的伤口,可一时纠缠不休,难分上下。
然而李罗克年轻且天资高,他的剑术比起李寻要高明许多,可却只是严肃认真的与之见招差招,并不急着下杀手似的。慢慢的李寻也看出来了,他厉声呵斥道:“你在干什么!你的剑就只有这样软弱吗?如果你不会用剑,不会杀人,就脱了这身衣服滚回去!”
然而从始至终,无论李寻那什么话来激他,他都全然不做理会,带着以他的年纪来说不可思议的沉稳,一切都充耳不闻,只是迅速的翻个身避开他沉重的一剑,再用剑尖一挑挡了回去。
李寻越发恼了起来,一剑不成又是一剑,越来越重,越来越狠,忽然,他看到面前年轻的男人忽然任由手里的箭掉落在地上,转而反手抽过了背后的弓。
李罗克搭箭开弓的动作快的来不及分辨,他的箭就已经脱手而出。
这一幕似曾相识,那冰冷的箭尖离他近在咫尺,他瞪大了眼睛手里的剑便更快速更狠厉的刺了出去。
噗呲。
李寻手中的剑,又一次刺进了一个年轻的身躯。
铛。
然而那箭,却与他擦肩而过,擦着他的耳朵射了出去,在他身后仅仅一步外,与一支从李寻背后射来的箭迎面相击,两只箭双双掉落在了地上。
厮杀的战场好像被谁隔离了开来,耳边连风的声音都听不见了,怎会这么静。
所有人都在死亡、流血,可李寻却成了这里最完好无损的一个人。
手持着弓的年轻男人还笔直的站在地上,胸口扎着一把剑,被人刺透了心脉,他的血甚至从胸口在喷涌而出,可他仍然的一语不发,倔强的抿紧着嘴唇,眼睛固执的看着他的父亲。
一个儿子对父亲的眼神。
你为了别人能抛家弃子,一切都可以不要。可为什么不能为了近在身边的人什么都不做呢?只要留下都不行吗。
他最后的眼神,一直留在李寻的身上,直到那双原本意气风发的眼睛,其中的神采渐渐消失,漆黑的眼眸失去了所有的生气。他终于再也站不住了,在他仰倒之前,他的马悲鸣一声团身卧在了地上,将他倒下的身躯接住了,靠在了它的身上。
那枣红的马似乎并不打算再起来了,它柔顺的将脖子弯了过来,用脸靠近主人失去温度的僵硬身体,然后就老老实实的把头枕在了前腿上。
李寻满身冰凉,他的四肢仿佛都被冻在冰山中,动一下都会掉落一地的冰碴,李罗克直到死,仍坐着,用一双眼睛固执的对着他。
“为什么非要死!活着不好吗?!你来不就是想杀了我吗?”
李寻却不可能再得到任何回答。
他愤恨的瞪着李罗克不肯闭上的眼睛,却忽然止不住的颤抖着。
年轻尸体的眼睛里,满是坚毅而毫不存疑,李寻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他从来不相信的正道。
诀兮忽然扑了过来,不由分说的一把拽住了李寻:“王爷!情况不妙,属下护送您先走!”
战场上的瞬息万变叫人难以琢磨,那铜象的粉碎,在这千万人心中都打下了猛烈的一击,淮军原本震天响的口号顷刻就乱了,军心更是大受打击,而虎狼军却恰好与之相反。虽然这传说中的铜象被毁实在是令人惋惜,可虎狼军心中只有庆幸,在这个时候,得不到还不如毁掉这句话一点都没错。
虎狼军抓住了这一时机,训练有素的战士们迅速重新夺回了战场上的主动权。
诀兮不顾一切的拉着李寻踏上逃离的路程,她手里的刀挥舞的无比迅速,将四面八方袭来的武器都抵挡在外,哪怕自己身上已经伤痕累累,脚下的也没有半点停顿。
忽然一个高大银甲男人横空拦截在她的面前,诀兮毫不犹豫一刀砍像了他,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那穿着虎狼军将领衣甲的男人却轻而易举的一剑将她的刀挑飞了出去。
另一个骑着马的敌人首领又出现在此,正是林功良,他高高在上如看着蝼蚁一般看着他们,“把他们带走吧。”
那人手里的剑横在了李寻的脖子上。
诀兮终于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林功良说完,就拉起马的缰绳,驾马转身往回走,没几步远,他看到了地上那如睡着了似的安静的枣红马,和靠坐在它身上的年轻将领。
他猛地牵住缰绳,马踱两下步后停在了原地,他下了马,来到了李罗克的尸体前。
林功良的眉毛似乎被谁压弯了似的,脸一下显得苍老了许多,他默然的望着李罗克年轻却已经没有生机的脸,过了好久,终于伸出冰凉的手,帮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