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帐里就剩下文熏一个人,她睡饱了再吃饱饭,神清气爽的溜达,出去晒了太阳,门外站的那个侍卫看见了她,一时无措不知说什么好。
也拿不准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文熏眯眯眼,笑道:“兄弟怎么称呼?我是裴小潘。”
侍卫楞乎乎的,“哦,小潘兄弟,我叫张栋葛,你••••••要出去?”
文熏:“我不出去,怎么了?”
“大人说了,你要是出去,叫我跟着你。”
文熏哼一声 ,翻个白眼,又掀开门帐回了里面。
帐里虽然大,却陈设简朴,中央摆着一条长形的桌案,四周是软垫,前面对着绷在墙上的一面大大地图,边上摆着殿遥的床榻,然后就是案几上摆放着的一柄银色重剑。
文熏好奇的走过去,那箭比寻常的要宽不少,想来重量也更重,剑鞘擦得光亮,通体遍布着精致的纹饰,剑柄处却很细,这把剑,就是当日在朝天门带领万人高举的那把。
它像遗世之宝,静静的躺在这里,可当它出世,便能号令千军万马。
剑上系着的,就是薛芝匀亲手做给殿遥的,能保平安的剑穗。
文熏不带任何眼光,单看着它,正红色的丝穗,确实是精致非常,是能配的上殿遥这把宝剑的,也更衬托剑的锋芒。
文熏转了一圈,整个帐里,处处都非常整洁——除了被她睡乱的床铺。
一时非常尴尬,跌跌撞撞的跑过去,弯下腰去把床铺铺平整,可是怎么弄也不满意,总觉得上面沾满了什么说不清的灰尘。
这块皮子是非常好的,灰褐色,整个的一大块,足以让殿遥长长的身体整个躺在上面,毛也柔顺舒适,唯一的缺点就是不能洗。
而现在上面满是她掉的土。
文熏想了想,费力的把它卷起来,沉重的一大块毯子抗在肩上,踉跄着退后了一步,然后顽强的转身走了。
“栋葛兄弟!来帮我抖抖大人的褥子吧!”
张栋葛看着门帐后面钻出来这么大个玩意,从没见过这阵仗,一时吓了一跳,愣住,然后结结巴巴的说:“哦,好,好。”
俩人为了不让皮褥着地,拼命高举着,然后要把那厚重的皮毛抖起来,皆是费了一身的力气。
而那块皮毛,也不负众望的在阳光下面抖娄出蘑菇云似的一大朵尘土。
张栋葛懵懵的,想到自家大人冰清玉洁的样子,“竟然真的这么脏••••••”
“••••••”
文熏面不改色,坚决不承认这是她身上的掉的土,把这个锅推到殿遥头上。
两人用了吃奶的劲儿,总算抖的差不多了,除了飞出两根毛外,没有明显的灰尘了,少女又在侍卫的帮助下把皮褥子抗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走回去,把它摔在了床上。
喘了两口气,刚爬起来要把皮毛铺平整,又有人掀起门帐进来了。
文熏还以为是殿遥回来了,刚要起身,就听见那人说:“咱们少爷又出去忙了,那我在这儿等他吧。”
是薛芝匀。
文熏就没回头,继续摸摸索索的铺她的垫子。
“哎,把少爷的衣服拿来给我。”
这屋里拢共就她们俩人,薛芝匀这是把她当侍从了,也没错,她现在这身打扮就是侍从。
殿遥换下的里衣叠在床头,文熏就直起腰来,随手拿起走了过去。
刚要交到薛芝匀手上,就看她忽然把纤细的手抽了回去,掩住了鼻子,“什么味••••••嗯,你身上怎么这么大酸味,这么脏怎么能呆在少爷的帐子里。”
文熏:“••••••”
说着还用眼角白了她一眼,然后又觉得不对劲,皱起眉头来打量起她来。
“你••••••”
文熏慢吞吞的说:“好久不见呐。”
薛芝匀花容失色,惊道:“怎么是你?”
文熏点点头,“可不就是我么。”
就看这侍妾脸上变了几番颜色,皱眉问道:“少夫人也在这里?做•••做侍从?”
文熏的心窝子被戳了一剑又一剑,强装淡定道:“如你所见,以后叫我裴小潘。”
薛芝匀上下打量她两眼,忽的笑了起来,一副癫狂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翻身成正妻了呢,“哎呦姐姐啊姐姐,你也有今天,”说着掩唇娇笑起来,“呵呵呵,怎么样,当下人的感觉是不是很新鲜?”
啧啧啧,不受少爷宠爱的少夫人就是这下场,随随便便来个侍妾也敢爬在她头上。
文熏面无表情:“瞎叫什么,谁是你姐姐。”
那疯女人根本不理她这茬,一个劲自说自的,容颜娇俏,音色婉转,看起来是美不胜收,“姐姐金枝玉叶,怎受的了这样的苦,少爷实在太不会怜香惜玉了。”
文熏冷着连不搭理她。
薛芝匀:“少爷对妾身尚且体贴照顾,怎的却连件干净衣服都不给姐姐,这可怎么好••••••”
说着还把手腕放在鼻子前轻轻摇着。
文熏面无表情的朝她身边走近,来啊大家一起熏死。
她立即要晕倒似的:“天哪,你多久没沐浴了?”
文熏:“正要问你,你平日怎么洗澡的?”
薛芝匀高贵的仰着头:“自然是有下人为妾身准备好热水和浴桶。”
文熏:“那好,你跟他们说你要沐浴,让他们把热水送到这儿来。”
薛芝匀眨眨眼,“做、做什么?”
文熏:“当然是要洗澡了,不然我怕把你和你们少爷熏着。”
薛芝匀结结巴巴道:“那怎么行,少爷吩咐过生活要节制,每七天我才沐浴净身一次••••••”
文熏不耐烦的把眉头一夹:“啧,他现在忙得睡觉都没工夫,哪有时间管你洗没洗澡。”
于是乎,半个时辰之后,殿遥的圆帐门掖的严严实实,侍卫在门口把着,谁也不让进来了——薛夫人正在沐浴。
帐中,文熏总算脱了那身快穿成模型的衣服,光溜溜的泡进了浴桶中,满满的热水浸透了她的全身,洗去了厚厚的泥土和疲惫,不知道多舒服。
嘴里轻巧的哼着小调。
薛芝匀自己蹲坐在一旁,烦躁的撕扯手中的衣裙,哀怨的看着她。
“你快点洗,别慢吞吞的,我还要回去呢。”
文熏洗洗胳膊洗洗腿,漫不经心道:“我很脏的嘛。”
洗完了身子,文熏才伸手去拆头顶盘起来的头发,好不容易摸到了发带的绳结,废了一番功夫,耐心的一点点把结拆开,把发带拿了下来。
结果,发带是拿下来了,发型一点没变。
没有一丝头发有垂落下来,脑袋上还是一个结结实实的丸子。
文熏一时傻眼,僵在了原地。
她开始有点暴躁起来,但是越急越乱,只好耐着性子一点点的摸索着,缓缓的把打结的头发整理平整。
奈何她是个自然卷,头发还长的不得了,此刻她整个人昏天暗地的,怎么都理不出点头绪来,只把两条胳臂累的发酸。
薛芝匀看她在那不知干什么,搞了半天,不耐烦的催促道:“姐姐好了没,再不好妾身可要走了,你自求多福吧,可别被人发现了。”
文熏烦躁起来,崩溃的两手在头发上暴搓一顿,然后开始往外刨,打算从浴桶中爬起来,喃喃道:“受不了,剪了它,剪子在哪儿••••••”
薛芝匀被她吓了一跳,定神一看她半天没解开自己的头发,然后叹了一大口气,像是把自己抽干了似的,“您可真神了,得了,赶紧的,我帮你把它梳理开。”
文熏扭头,怀疑的看着她,“你帮我?”
“不然呢?你这头发天黑了也洗不干净,难不成真的要剪掉呀?”
薛芝匀拿着殿遥的梳子,端来凳子坐在了她身后,一点点慢慢的把文熏的头发梳理开来。
虽然她手纤细轻柔,看似慢吞吞的,实际一缕一缕整齐起来,倒也算是快,总算是把文熏的脑袋整理了个明白。
她一头长卷发披散在身上,浮满了整个浴桶。
文熏刚要道个谢,就听闻薛芝匀在身后“咦~”一声,屏着气嘟囔到:“这怕是洗不干净了,味儿成这样••••••”
“••••••”
待文熏洗好了,薛芝匀一刻也不多留,连忙翻着白眼走了。
文熏一眼都懒得看被她扔在地上的脏军装,开始打起殿遥的主意。
从衣橱中好不容易翻出了一套不带任何官阶标识的武服,文熏连忙给自己套上了,外服实在太长,她就没穿,像殿遥在武场上时,只穿了一件白色斜襟中衣。
然后套上裤子,把腰带在身上拼命缠了几圈,又把裤脚往上卷了一层又一层,才算是不拖地了。
只是头发还没干,就任它披散着晾干。
刚收拾好,殿遥就掀开门帐进来了。
却没声响,文熏转头去看他,却见他此刻停在门口,正皱眉望着她。
眉眼深深的,一对漂亮的眸子黑漆漆的,不知在想什么。
文熏四下看看自己,没什么不对啊,不知这家伙在看啥。
她忽的一皱眉,想到了什么,“你们军饷都是我爹捐的,不是连借我件衣服都这么小气吧。”
殿遥短暂的嘲笑了一声,大步走了过来,经过她的身边却没停,径直坐到了她身后的床上。
他潇洒的单手把衣摆一弹,顺势懒懒的靠在垫子上,大咧咧的把修长的腿翘起来,不看脸也是一幅名门贵子的模样,不愧是京城最英俊的正一品。
他闭上双眸,单手捏着鼻梁,说:“把外服也套上。”
文熏想也不想的唱反调:“会热,太大了。”
“穿上。”
“不穿。”
“穿上,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我现在可是男人,怕谁看?”
殿遥一声嗤笑,“是个屁的男人,有哪里像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