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都是衣服,洗就洗。
文熏木着脸,对着盆子里殿遥官服上,那精致的绣线白鹤。
她不会是殿遥口中的只会闯祸捣乱的,洗两件衣服不算什么,至少在这军营里,她的每一口饭,都是自己应得的。
不会让他觉得她就是个累赘。
到了河边,这里深山老林远离污染,河水自然清澈见底,边上还有人就势搭起来的小石板,正好搭在一块河岸凹进去的地方,水流进流出,在此形成了一个小水池。
是大家为了洗衣服专门弄出来的。
文熏找来了一个干净的木棒,把身子蹲在了水边,然后将衣服放进了水中。
水流潺潺,深秋从上游留下的活水冰冷刺骨。
才放进水中的手,很快就通红了。
文熏把她的军装放在水里,衣服湿透了她就举着木棒一下一下的敲,然后唏嘘的看着从她衣服下面为源头,哗啦啦流出一大片泥水••••••
真是够脏的呀。
此时身后又传来了那烦人的阴魂不散的嗓音,“哎,你洗什么呢?懂不懂事啊,先洗大人和夫人的衣服懂吗,瞧你弄出来的脏水。”
文熏不耐烦的转头去白他,“有什么不一样的,不都是洗。”
张北全正嘚瑟的靠在她身后的一块大石头上,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的偷懒晒太阳。
“那怎么能一样,大人为先知道吗?你把夫人的衣服洗好了我还要拿回去呢。”
文熏懒得理他,继续敲自己的军服:“反正我这已经洗上了,换不了,排着吧。”
“嘿,怎么说话呢,教你不改是吧?敢跟上级顶嘴,小心我告到林大人那,让他请你吃鞭子!”
文熏眼皮都不抬,闲闲的说:“有种你别偷懒,自己下来洗!”
这把张北全气的,一咕噜从大石头上爬起来,坐直了指着文熏的背:“谁说我这儿偷懒呢,我是在监督你!”
文熏:“再废话不洗了。”
张北全嗷嗷的叫:“有没有点规矩了,别以为你是殿大人的侍从就了不起,奴才就是奴才!”
要是洗好了薛芝匀的衣服,这家伙肯定抱着就跑了,把文熏一个人留这也怪无聊的,她就把薛芝匀的衣服放到最后,打算最后再洗。
然后闲的蛋疼开始一边洗一边跟他逗,“北全哥啊,你说你,这么英武的七尺男儿,如何不上阵杀敌呢?每日伺候别人,多糟蹋人呐。”
张北全嘴里叼着草根,“别说我,你不也是伺候人来的吗?有种你上战场啊。”
文熏:“我啊,我是身不由己!我这瘦的身无二两肉,个头矮,上了战场被人家一刀就削成两段了,我家里人不让我上。”
张北全哼笑一声,沾沾自喜道:“爷跟你们可不一样,爷是金贵命,用不着干那卖命的活儿,咱是家里给说来的,爷可是县令的嫡子,不过就是来军营镀个金,犯不着跟那帮莽汉似的玩命啊。”
文熏心说抓着贪官污吏了,忙把耳朵竖起来,想她这儿忙得,一边身潜伏在基层一边还要微服私访,“哎呦,我说北全哥气质如此不凡,原来是大官家里出来的,您说令尊是县太爷?”
“哎呦可不是,那官太大了,就京城边上最大的张家县,出门就到咱长安街,爷在京城养了不知道多少妞呢。”
“原来是张家县令!可是,这么大官你干嘛跑这里伺候一女人啊。”
“怎么说话呢!我发现你这小子十分没规矩!那可是殿大人的夫人!知道咱们殿大人么,那可是朝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正一品,天下谁不知道第一书生啊,有几个人能在殿大人手下当差的?就你这笨蛋,也是走运了。”
那你这笨蛋很快就不走运了!
水太冰了,文熏的手指通红,很快就麻木了,没了感觉。
她蹲在水边也太久了,腿渐渐地发麻,沉的像石头一样不听使唤,文熏的身体晃了晃。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活动一下,张北全看向她,一看不得了,又叫唤起来,“哎,你怎么能用木棍敲大人的官服?我的老天爷,那是多名贵的料子啊,被你弄坏了怎么办?丝绸很金贵的!勾出一根纱线都不行!”
文熏问:“是吗?”
然后又拾起木根对着殿遥的官服一阵噼里啪啦的猛敲。
对着殿遥不敢撒野,欺负他的衣服还不敢吗。
张北全:“停停停!这要是弄坏了,你脑袋都保不住!”
“谁在那儿大呼小叫呢?!”忽然,就听林中传来一声少年音色,清亮带着威压,张北全立马反射性的停了下来,警惕的来回张望。
文熏一喜,帮手来了!
就见李罗克挺拔的身影从林中走出来,“果然在这儿。”
张北全一看,原来是个不大不小的营翼长,他想了想还是从石头上下来,说:“营翼长您这是?”
李罗克看不都看他一眼,径直走去,蹲在了文熏身边:“我去找你,就听他们说你来洗衣服了,荒唐,洗的什么衣服。还有,他谁啊?”
文熏一时尴尬,嘴硬道:“你们都忙,反正我也没事干,就洗个衣服呗。”
李罗克皱着少年硬挺的眉,把少女的手从河水中拉了出来,“看你的手,冻成什么样子了,这是你干的活儿吗。起来起来,让他来洗。”
张北全:“这这这••••••”
李罗克已经不由分说的把文熏拉了起来。
张北全:“这位营翼长,话不说这么说的,这就是他该干的活儿,您可不能把他带走啊。”
李罗克轻蔑的用眼角看着他,“所以你来干。”
张北全还试图梗着脖子跟他理论:“我怎么说也是裴小潘的上级,您把这些丢给我不太合适吧••••••”
然而,这位可是个尊贵的世子殿下,文熏都不敢得罪的。
李罗克单手从背上抽出弓,快的让人看不清他的动作,就搭箭拉开了弓,满月弯弓直指着张北全的鼻子尖。
看来他最近又精进了不少。
他意气风发的声调,凉飕飕道:“你洗衣服,或是在头上摆个苹果给我当靶子,自己选吧。”
张北全整个人僵硬在原地,盯着铁箭尖的眼凑成了一对斗鸡眼,哆嗦着说:“洗、洗、我洗衣服。”
开弓没有回头箭,李罗克把箭尖错开一点,擦着张北全的耳朵一箭射入了后面林中。
张北全闭着眼睛尖叫了一声。
文熏冷汗,跟着李罗克走了,又回头,说:“反正我也洗了一半了,就当咱俩换班吧。哦对了,洗完了记得拿回去晒啊,别丢了。”
文熏腿麻,叫嚷着要休息,俩人就停在了林中,找了一颗倒下的树,一人一边坐在了横着的粗壮树杆上。
文熏规规矩矩的侧坐着一边树身,低头活动自己冰凉的手,那头李罗克单腿踩在树干上,手肘撑着膝盖,说:“谁让你来洗衣服的,他们敢欺负你?师兄知道吗?”
文熏给了他一个无奈的眼神,继续低着头揉捏自己的手腕,幽幽说道:“就是他让我来洗衣服的••••••”
李罗克眼睛圆瞪,“啊?怎么可能,师兄为什么让你洗衣服?”
文熏嘟囔:“谁知道我又哪里惹他不高兴了,大概是昨天弄坏了他的东西。”
李罗克疑惑的皱起眉头:“不对啊,师兄虽然平日看起来严厉些,可他对你一直很宽容啊。”
文熏抽抽嘴角,看着他一脸你认真的吗大兄弟。
文熏想了想,静默片刻,又开口,嗓音有些酸涩,“其实,我跟他的关系并不像你想的那样••••••”
李罗克眉心紧缩:“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你是他唯一的夫人啊。”
文熏叹气,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缓缓说:“我们俩之间清清白白的,什么关系也没有,而且,他娶我也不是因为喜欢我,只不过是因为他需要文家。”
李罗克眉头渐渐松开,目光怔怔的看着别处,嘴里喃喃重复着,“需要文家••••••”
文熏没发现他的异常,“是啊,我哪有文家的魅力大,他眼里根本没有什么女人,不过是文家的财力能让他花些心思••••••”
李罗克忽然一把拍在了树干上,砰的一声吓文熏一跳,他眼睛亮亮的,盯着文熏认真的说:“你说你跟师兄清清白白的,什么关系都没有?”
文熏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癫:“是啊,我都说一遍了••••••”
李罗克忽然笑了起来。
文熏:“笑什么,有很好笑吗你,还停不下来了嘿••••••”
两人身后,不足十米处,一颗高大的树木后面,静静停着一双纯黑的干干净净的靴子,到了这时,这方才人抬腿,缓步无声的转身离开了,只剩身后深蓝色的衣袍腾起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