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明显带有不屑与羞辱之意,房如杰血气方刚,按捺不住,反驳道:“文臣武将,皆华夏子民,天子属臣,临阵抗敌岂有区别?你们武将可以杀敌,我们文臣可以招抚,你们能杀人,我们能养人,又岂有高下?”
薛俭不屑地说:“招抚和亲,厚往薄来,对内贪腐,对外软弱,不知你们是养我方子民,还是养敌人!”
房如杰冷笑一声,说:“此乃举朝之弊病,又岂是文官独有?若非如今我朝将士守不住攻不克,对内横行,对外屡败,您这样的老将早该解甲归田了!”
薛俭勃然大怒,气得吹胡子瞪眼,拳头紧紧握了起来。局面尴尬到了极点,李仪等人都暗暗捏了一把汗,担心薛俭控制不住情绪,万一这一拳挥上去,事情可就难办了。
薛俭深吸一口气,勉强保持冷静,冷冷地说:“房翰林所言不虚,的确,当今朝政,外戚专权,奸佞并起,文臣武将都不干净,但好歹还能各司其职。可你们文官腐儒,却屡屡越俎代庖,胡乱制定地区策略,放着金戈铁马不用,反而一味妥协屈从,说轻了是窝囊畏死,说重了是亡国灭种之罪!”
房如杰面不改色,从容地说:“亡国灭种?纵观天下历史,盲目扩张土地,以杀人为治理之道的国家,虽能逞一时之强,最终却必然土崩瓦解。纵有金戈铁马,却处处留下仇恨,处处树立敌人,焉能长久?若无文官教化万民,莫说是东南西北,便是中原怕也难得一统!”
薛俭不屑地摇摇头,说:“真是书生之见,你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只有满腹的盲目自信和幼稚幻想!你以为不用金戈铁马,便没有仇恨了?你以为派几个文官教书,天朝文化便无坚不摧了?武将的战场,尚知胜败常事,尔等文臣,却毫无危机意识。小心将来有一天,我们的世俗文明被反噬,变成鬼神之说的天下!”
房如杰昂首道:“我们华夏文明,又岂拘泥于派别之见?老将军的眼光,未免太狭隘了。子曰:未知生,焉知死?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晚生不信,一个治洪水划九州的文明,最后难道反而会自己跪下吗?”
薛俭哈哈大笑,说:“孩子,你看的历史,太小了,你以为真没有类似案例吗?”
房如杰眯了眯眼,一字字地说:“那我们便吸收教训,而不是诉诸于杀伐。”
气氛越来越紧张,李仪等人尴尬地看着,都不知如何自处。这时,游子笑嘴角微翘,大摇大摆地走到两人中间,说:“说到底,还是应以实用与合适为要旨,无为无不为,无可无不可,孔子之中庸,庄子之道枢,正是如此。说起来,先圣的训诫,我们如今已经遗忘太多,虚有其表,不得其理。”
薛俭翻了翻眼珠,冷冷地说:“这年头,连弄臣都开始议政了吗?”
游子笑愣了愣,忽然仰头哈哈大笑,说:“我自己怎么不知道,何时我竟成了弄臣?好啊,既然老将军这么说,那我便证明给你看。”说着,他吊儿郎当地走过去,奸笑着对薛俭附耳说了几句话。
薛俭脸色当即变了,惊怒地大喝一声,猛然挥拳击中游子笑的腹部,竟直接将他打飞了!游子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游子歌一个箭步上前,将他接住。说时迟,那时快,燕舞脚尖一点,长剑出鞘,剑锋飞速向薛俭逼去,喝道:“休得伤他!”
薛俭冷笑一声,拔出大砍刀,沉声道:“不自量力!”
李仪见势不妙,连忙挥枪挡在两人中间,急道:“如今强敌在外,大军压境,咱们千万不要自动干戈!”
这时,薛俭忽然眼睛一瞪,哇的一口吐血,颤抖着坐倒在地。李仪惊道:“薛老将军,你怎么了?”
薛俭脸色发青,浑身抽搐,勉强开口道:“我……我的伤口中毒了,羊番小人!竟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法!”
李仪懊恼地跺了跺脚,说:“立刻封锁消息,传军医!”
很快,于阗城的军医几乎尽数集中过来,手忙脚乱地开始诊治。游子笑眉头微蹙,摇了摇头,低声对燕舞说了几句,燕舞愣了愣,起身离开。过了一会儿,薛俭身边的军医一个个退下,都摇头叹气地离开。
李仪急得眼睛发红,悲愤地说:“老天,你真是不长眼啊!”
这时,燕舞带着一位丽人翩翩而来,说:“李都护,我姐姐琴婉精通医术,愿意一试。”
李仪看了看游子笑,点点头,说:“有劳琴夫人了。”
琴婉怔了怔,内心颇为无奈。游子笑四处声称她们姐妹是他夫人,她若是承认,便是让游子笑得逞了,但若是不承认,便连基本名分都没有,更加丢人。她只好笑而不答,径直走到薛俭身边,开始诊治。
琴婉的医术果然堪称一绝,大约两个时辰后,薛俭悠悠醒转,已无大碍,但四肢仍无力,只能卧床休养。李仪叹了口气,说:“如今薛老将军中毒卧床,于阗城已然全无希望,两位钦差还请速速离去,下官愿为殿后。”
游子歌冷冷地说:“这是什么话?我们游家从没有临阵脱逃的懦夫!”
游子笑冲着李仪撇了撇嘴,说:“看见了吧,不是我死犟,是我的歌发话了,这可是游家老大,我没办法。”
琴婉欠身道:“我们姐妹俩,与钦差大人共进退。”
游子歌看了看房如杰,说:“要不然你回去吧,内政也好,抗敌也罢,你在这里都帮不上忙,死也是白死。”
房如杰坚定地说:“游家兄长此言差矣,游家没有懦夫,我们房家更没有弯的脊梁!就算我是百无一用的书生,哪怕烧火做饭,我也会坚守到最后!”
李仪感慨道:“能与诸公共同战死,我李仪值了!好,咱们共同坚守,打死那帮混蛋!”
拂晓时分,攻城大战再次开始,坚固的巨石若雨点般从城下袭来,霎时将城楼建筑砸得稀巴烂,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守城士兵咬着牙挺住,滚石檑木不断向下砸,一拨拨的攻城小卒像下雨般摔落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