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赵清衡很无奈地看着杜老师，“您这让我怎么回答呀？”
杜老师一副爽朗的表情：“你怎么想的就怎么回答！”
为什么单位里对她和景衍之间的事这么感兴趣？
赵清衡正非常发愁，不知道要怎么敷衍过杜老师的问题时，景衍就从办公室大门口进来了。
赵清衡一抬头就对上了他思考问题时略微深沉的眼，马上被吓了一跳，赶紧把脸转开了，小声提醒杜老师：“师兄来了。”
景衍正在想问题，不经意对上赵清衡的双眼，赵清衡的眼黑白分明，清亮如水，景衍神思不由一荡，赶紧转开了眼。
杜老师打量了一番景衍，没有多说，回去了自己的位置，景衍总觉得杜老师看自己的眼神很有问题，因为那眼神实在是看“我的傻孩子”那种又可怜他又笑话他的神色。
景衍觉得莫名其妙，但因为事情太多，也没多想，就点开电脑桌面上的word文档做起了事情。
赵清衡看了一会儿文献，见景衍一直对着电脑打字，犹豫了片刻后，叫了景衍一声：“师兄？”
她这一声“师兄”一出，似乎整个办公室里的气氛都有了改变。
他们的办公室比较小，分左右两边两个过道，左边过道两边是五个格子间，右边过道两边是六个格子间，一共有十一个位置。
除了两个休产假的人外，就只有赵清衡，景衍，杜老师，谭胜辉，杨显，还有两个本科实习生，在没有课程的时候在这里。
赵清衡总觉得全办公室的人都在竖着耳朵想听她和景衍谈话，她站起身打量了一番办公室里的情况，捕捉到了杜老师和谭胜辉看过来的眼神，虽然杨显没有看向这边，那抿着唇忍住笑的表情却出卖了他。
赵清衡很无奈地想：肯定大家都知道了那个景衍在追她的传言了。
这种传言真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太可恶了，不是故意把景衍从她身边推走吗？
只是不知道景衍这时候知道这个传言没有，要是知道了，他心里还不知道该多恶心。
赵清衡只想叹气，但她有事必须同景衍商量，便也只好找他交谈了。
景衍听到她叫自己，这才将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看向赵清衡，“嗯？有事？”
赵清衡说：“之前你交给我的沙门的课题，我可能没有办法做完了，我想好好做现在手里的H7N9，想做做我这次培养到的H7N9病毒的毒力、致病性、传染力的基因位点的研究。这恐怕要花不少时间，所以没有办法做之前沙门的课题了。”
景衍愣了一下，只好点了点头，“嗯，好的。沙门的工作，我会再安排。”
“谢谢。”赵清衡对他笑了笑，赶紧逃也似地去了实验室。
下午，赵清衡要下班时，关河给她打了个电话。
她和关河以及庄笙、陈嘉言有一个QQ群和一个微信群，有什么，差不多都在群里说了，关河给她打电话来，赵清衡倒有些奇怪。
“关河？”
关河语气死气沉沉的，说：“阿衡，我想去你和笙笙那里住几天，可以吗，我睡沙发就行。”
“啊？”赵清衡这下觉得更奇怪了，关河家就在S市，家里很富裕，她和父母住在一套很大的房子里，刚工作，家里就为她买了车，这时候居然要到她和庄笙的旧房子里来住，是和家里闹了矛盾？
赵清衡道：“好啊，你来吧，我的床挺大的，你和我睡就行。我现在要下班了，回家去等你。你晚饭想吃什么也说给我，我下班路上去买菜。”
这时候还没到下班时间，关河应该也在单位，赵清衡便没有多问她要来借住的原因，以免她在单位打电话，说起家里的事，总归不太好。
关河感激不已，又说了一大串自己想吃的东西，赵清衡也都一一应了，下班时，她顺路从卖菜的街上走回去，就买了不少菜。
赵清衡到家后就开始做菜，关河自己开车，很快就来了，反倒是庄笙这个另一半主人，在电话里说会回得比较晚。
赵清衡做菜，关河就在旁边帮忙。
看关河一直怏怏不乐，赵清衡便问：“你和家里闹了矛盾了吗？”
关河叹了口气，这一口气几乎把浑身的力气都泄出去了，她有气无力地坐在厨房门口的凳子上，一边剥蒜一边说：“我奶奶带着我侄儿来我家了，我侄儿在我家旁边的小学读书，她要一直在我家带我侄儿。我妈和她关系不好，现在我家里没法待了。”
赵清衡惊讶了：“你侄儿为什么要在你家住着读小学？”
关河道：“我家买的那个房子，七八年前买的，当时我奶奶偏要把我侄儿的户口上在我家房子上，就为了上我家旁边的小学。”
赵清衡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你的侄儿是你堂兄的孩子吗？”赵清衡知道关河有个大伯，她的父亲是两兄弟。
关河点头：“对。”
“那你堂兄和你嫂子不管孩子了？”赵清衡总觉得这很不对劲，把孩子给曾祖母带，这都隔了三代了，正常吗？
关河叹道：“我堂兄和我嫂子离婚了，我嫂子去了广州再嫁了，不要这个孩子了，这个孩子一直是我奶奶在带着。”
“那你的伯伯和伯母呢？”
关河很少在朋友面前说自己家里的事，赵清衡虽然和她相熟几年了，对她家的事并不特别熟悉。
关河大约很有倾诉的欲望，不再忌讳谈家里的丑事，便说：“我那个侄儿，出生后就得了乙肝，我伯伯和伯母对他不太亲，一直是我奶奶在照看孩子。”
赵清衡非常惊讶，停下正在切西红柿的动作，回头看关河，很关切地问：“乙肝是和艾滋病一样的血液、体液和母婴垂直传播病毒，并不容易传播，小孩子又一直在家里，感染乙肝的概率应该很低才对，他怎么会得乙肝呢。”
关河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说：“我嫂子有乙肝，就是母婴传播的。不过她和我堂兄结婚的时候，只有我堂兄知道她的病，我伯伯和伯母不知道这件事，之后怀了孩子，做产检的时候，医生说了她可能会母婴传播把乙肝传给孩子，但我堂兄说没事，生吧。
我堂兄知道我嫂子和我伯母关系不好，当时就没把孩子可能会有乙肝的事告诉家里。孩子出生时，因为是剖腹产，医院要查甲乙丙肝和梅毒艾滋这些项目，查出是乙肝，我伯伯和伯母才知道我嫂子有乙肝这件事，当时我伯伯和伯母就很不高兴，怕她把乙肝传染给了家里，他们又给在医院的朋友打电话询问这件事，那人就告诉他们，乙肝会通过母亲传给孩子，我伯伯和伯母就更生气了，当时就不想管这个孩子。
不过这毕竟是关家的孙子，我奶奶很看重血脉，还是很在乎这个孙子，当时医院建议给孩子打疫苗，但我奶奶觉得孩子太小了，听信谣言认为打疫苗会让孩子变傻，就不允许打，之后我侄儿在半岁的时候被查出了乙肝，家里就更是闹得不可开交了。我伯伯和伯母一直担心我嫂嫂把乙肝传给家里所有人，就不让她住在家里，但我堂兄不成器，根本没有买自己的房子，一直带着媳妇住我伯伯那里，这时候我伯伯伯母要赶人，我嫂子就没地方住了，她受不了这些事，就和他离婚了，也不愿意要孩子，去了广州工作，没过一年，就又结婚了。我表哥现在还光棍着的，主要是他没房子，又带着个携带乙肝的孩子，在相亲市场上很没有优势。我表哥责怪是我奶奶当时不允许给孩子注射疫苗才让孩子感染了乙肝，所以就把责任往我奶奶身上推，我奶奶是特别硬气那种人，就把带孩子的责任揽在了自己身上。”
赵清衡听得目瞪口呆，这种家庭伦理剧居然会发生在她的好朋友家里，简直让她觉得奇幻。
“但是要是你伯伯伯母还有奶奶他们打了乙肝疫苗，有抗体，和你嫂子接触，也不会被传染啊。而且你堂哥和你嫂子接触那么紧密，都没有被传染乙肝，你伯伯伯母还有奶奶更不容易被传染才对。”
关河眼里闪过无奈的神色：“我也不知道他们家里是怎么想的。其实我嫂子人挺好的，只是不知道怎么会携带有乙肝。”
赵清衡说：“中国是乙肝大国，携带有乙肝的人很多。而且现在歧视也挺多的。”
关河犹豫了片刻，问：“和带乙肝的人一起吃饭，应该没有问题吧。”
赵清衡摇了摇头：“乙肝最主要还是靠性传播、血液传播和母婴传播，靠唾液传播的可能性很低很低很低。再说，要是本来就打了乙肝疫苗，完全不用担心。”
关河道：“我妈就是很介意这件事，不想让我奶奶带侄儿来我家住，说当初让我侄儿把户口挂在我家时是写过协议的，我家只每个月给我奶奶赡养费，但我奶奶要住在我伯伯家里养老，当时我奶奶和我伯伯家里都答应了，还签字了，但现在我奶奶却带着我侄儿住到了我家里来，我妈要我爸在外面给我奶奶租个房子让她和我侄儿住，我们家承担房租，但是不再给赡养费，让我伯伯家里给赡养费，我爸爸觉得让我奶奶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带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子住在出租房里不合适，就不愿意去和我奶奶和伯伯商量，我妈已经对着我发过很多次火了，只是还没有和我奶奶发火而已，但我觉得这火估计最近就得发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赵清衡听得目瞪口呆，问：“你就是因为这件事，才来我们这里的？”
关河苦笑着摇了摇头。
“啊？”赵清衡完全不解了：“那是为什么躲到我们这里来了？”
关河叹道：“因为我奶奶不断让我给我堂兄介绍女朋友，但我堂兄那个除了玩游戏就没啥用只会怂的德行，我才不可能给他介绍女朋友，除了这个，我奶奶还给我拉郎配，都是一些不知道哪家的男青年，她认为别人不错，就非要让我去见对方，我不想和她闹矛盾，就借口出差，来你们这里避几天。等我妈让我爸去谈了他们搬出去住的事后再回去。”
赵清衡认为关河够可怜的，但这毕竟是别人家的家事，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评判，问：“那你奶奶的事一直解决不了，你怎么办？”
关河说：“我奶奶觉得女人就该早早结婚，要以忍耐为美德，认为我到现在都没有男朋友没结婚，是因为我这人太张扬了而且不懂得忍让且对男人太挑，我德玛，我每次听她说这些，就很想反驳她骂她，我怎么样关她什么事，我张扬我不懂忍让我对男人太挑，即使这些就是事实，但我就爱这样，她能拿我怎么样？我之前都还挺心平气和会去相相亲，觉得可能会遇到有缘人，被她一骂，我就只想给她点颜色看看，我偏不去相亲不谈恋爱不结婚，她要生气就去生气去。我自从生下来，她就因为我是女儿而看不上我，连带着也不喜欢我爸妈，之前除了找我爸要赡养费，都不愿意到我家来住，现在因为她最爱的孙子责怪她害得她重孙得了乙肝，跑来我家里。真是够了！她这样子，我都没和她发过火，还谨遵了孝道，她居然还认为我没有忍让之心。反正只要她在我家，我就不会回去。”
虽然关河说了这么硬气的话，但她不可能一直住在外面。
赵清衡不由问：“那你要出来租房子住吗？”
关河叹道：“我准备去买个二手房了，我工作这些年存了一些钱，付一套房子的首付了。之前我就想买房，但我爸妈说他们要把他们名下的房转给我，让我把钱存着，我才没买。现在看我奶奶那个样子，要从我家里搬走的可能性太小了，而且要是我没自己的房子，一直住在爸妈那里，她就更有话说，会一直在我爸妈面前诋毁我没用，她在我面前说我，我也就当个笑话听了，但在我爸妈面前说，我就实在不能忍。所以我还是买个自己的房住吧。我妈不高兴的时候，也能来我的房子住。”
赵清衡深觉她这种处境很可怜，但要是真对关河表示怜悯，关河恐怕就要觉得自己自尊心受损了，所以她就安慰她道：“你有钱买自己的房子，就很好了。”
关河的确很因此自傲，只是又很苦恼：“但是要开始还房贷，就没有太多闲钱出国旅游了。”
赵清衡说：“慢慢就会好的，之后应该就会涨工资或者奖金什么的。”
关河也对自己的前途很有信心，又关心起赵清衡来：“你和你那个师兄怎么样了？”
她这话正好戳在了赵清衡的伤口上，她呼吸一滞，随即就叹了口气。
关河关切地问：“没有进展吗？”
赵清衡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和景衍之间的关系，说：“也不叫没有进展。”
关河尚且还没有好奇地询问，客厅里就传来一个惊呼声：“有进展了？赵清衡，有进展了，你居然不告诉我。”
赵清衡苦恼地看向从客厅走到厨房门口来的庄笙，“我发现大家都很关心我的恋爱问题。”
庄笙哼道：“那还不是因为只有你一个人有恋爱对象，我们都没有呀，不关心你，我们关心谁？”
赵清衡道：“我那不是恋爱对象，只是追求对象。其实我蛮奇怪，陈嘉言毕业压力大无心爱人，你们为什么也完全没有目标呢？”
关河呵了一声，“因为身边的好男人，不是结婚了，就是GAY，剩下的，大多是我堂哥那样的。没有遇到心动的人。”
庄笙则说：“我只想嫁给胡哥。”
赵清衡：“……”
庄笙挤进厨房给赵清衡帮忙，问她：“你还没回答你和师兄有什么进展呢？你想打岔不谈了吗？快说，是不是kiss过了。”
赵清衡正在切笋子，一刀差点切在手指上，“庄笙！”
庄笙看她要恼羞成怒的样子，调侃道：“好好切菜，我可不想吃你的人血菜。你这都多大年纪了，还害羞呢？”
赵清衡根本没有羞耻心，很庄重地说：“我一直都是少女和少女心，好吗？为什么不能害羞。”
“切。”庄笙给了她一个白眼，“快说吧，你和景衍到底有什么进展？还有，你必须告诉景衍，我不是你室友，我叫庄笙，要是他下次再记不住我名字，我就会阻止你去追他了。”
赵清衡赶紧点头：“好，好。”
“那你还不快说！”庄笙和关河都满脸期待看着她。
赵清衡：“为什么你们自己都不想谈恋爱，却这么关心我谈恋爱？”
庄笙：“我们都很想谈恋爱啊，只是男神不和我谈恋爱，所以我才关心你来满足少女心。”
关河也说：“我是没遇到男神。”
赵清衡：“其实不一定非要男神，志同道合就可以试试嘛。”
关河：“能让我爱上的，都可以称为我的男神。崇拜自己的另一半有利于恋爱和生活的和谐。”
庄笙忙不迭附和地点头。
赵清衡淡定地说：“哦，你们加油。”
庄笙看赵清衡切完了笋子又开始切肉，她提醒道：“赵清衡，你岔不开话题，我和关河都等着你讲你和景衍的爱情动作故事呢。”
赵清衡听她越说越不像话，咬牙切齿地瞪了她一眼，说道：“其实我之前就对他表白过了，就是九月初我生病那次。”
“啊！”庄笙发出了很震惊的声音，“你之前居然骗我，说你和景衍什么也没发生，景衍之后还让你们杜老师来照顾你了。”
庄笙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怨气，“你骗我，你骗我！赵清衡，你太过分了！”
赵清衡幽幽道：“那时候师兄很直接地拒绝了我，我很难过，不想和你讲，然后我就申请转了科室。”
庄笙和关河都很同情她，“现在又有转折了吗？”
赵清衡点了点头，两人都很高兴地为她打气，既然是转折，应该就是有好的变化了。
赵清衡想到现在面对的问题，她陷入了沉思，在两人要等不及催她的时候，她才回答：“感觉是很不好的转折。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现在我单位里在传师兄在追求我的谣言！但其实师兄并没有追我。”
两人完全因这神转折懵了，“他在追你？”
赵清衡叹道：“只是其他同事在传，其实事实不是这样的。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误会，但我觉得师兄知道了，肯定会不高兴，而且可能会特别讨厌我，也许他会以为是我传出的这种谣言，以逼迫他接受我。其实我并没有传这种事。”
庄笙：“既然不是你说的，也许是景衍说的呢。”
“他不喜欢我，去传这种谣言？他脑子又没坏。”赵清衡愁眉苦脸地想了想，道：“我必须去问问杜老师，这谣言是谁传的，不然，我都要无心工作了。这不是故意害我吗？”
关河沉思了片刻，盯着赵清衡道：“我见过你那个师兄之后，也觉得他挺好的，其实我很好奇，为什么他会没结婚？他不会是……”
庄笙递给她一个你不要胡思乱想的眼神，打断了她的遐想，道：“他应该还是喜欢女人的，只是脑子里暂时可能只有科学研究。你不懂他那种人的脑子构造，所以才会想偏。”
赵清衡则说：“其实是因为他现在还深爱着他的前女友，而他的前女友已经嫁人了，还生了孩子了。”
庄笙：“你怎么知道的，他对你说的？”
赵清衡把之前从景衍电脑密码上的推断说了，庄笙苦恼道：“为什么他这么喜欢他前女友，之前居然不珍惜。”
关河：“很多男人都这样的，失去了才来哭哭啼啼，没屁用。我堂哥就是，我嫂子和他离婚的时候，他也没怎么挽留，我嫂子走了之后，他才哭哭啼啼想求她回来，奈何对方很快就嫁人了。他现在还在怨我伯伯和伯母逼走他前妻，又不努力上进好好养孩子，就知道怨别人。”
虽然关河只是借题抱怨一下自己堂哥，但赵清衡不愿意他把景衍和他堂哥列为同一类人，就说道：“景衍是很好的，没有因为他前女友就不上进。”
庄笙说：“我们知道，不然他也不至于拒绝你了。”
赵清衡又有一种被捅了一刀的疼痛感，不知该怎么接庄笙这话。
庄笙看出她的难过，便又安慰她说：“其实他还喜欢他的前女友也算是好事，至少说明他这人专情，只要他一旦喜欢你，那必定会很专情的。”
赵清衡再次无话可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