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景衍找了急诊的夜班医生，所幸是认识的人，向对方说了赵清衡的情况，特别提了赵清衡之前有从事人感染H7N9禽流感检验工作，道：“你拿一下咽拭子给我，我先为她采样，我自己拿回去做，可能比你们这边快点出结果。”
医生看他着急地不行，便道：“先让护士给她拷体温吧。”
景衍这才赶紧让开了位置，让护士为赵清衡拷体温。
赵清衡只是发烧头疼和肌肉酸疼，并没有烧糊涂，就提醒景衍：“要不给我个口罩吧，你也戴个口罩，不然我传染给你了怎么办？”
景衍劝她道：“你先拷体温，别想这么多。现在为止，H7N9还没有出现飞沫传播。”
赵清衡蹙眉说：“也许正好就发生了突变可以传播了呢。”
景衍：“你觉得这个可能性有多大？要是真从你这里可以飞沫传播了，你等自己病好了，可以去做一篇二十分以上的大文章。”
赵清衡皱眉不想理他。
医生平素和景衍就有交道，听两人这话题，就笑了起来，给两人一人一个口罩，说：“戴上吧，要是真是二十分以上的大文章，务必带上我。”
赵清衡被景衍揶揄得脸比发烧还红，一声不吭。
体温测好了，38.7℃。
景衍则对医生道：“陈果，你还是给她上退烧药吧。”
陈医生无奈地赶景衍：“你做检验的就不要在这里指手画脚了，我知道。”
景衍：“要直接用达菲吗？”
陈医生说：“不能。要是用了退烧消炎药，情况没有好转，才考虑，或者真确诊了H7N9才行。”
景衍看着护士用咽拭子给赵清衡取样，不再说话，从护士手里接过装了咽拭子的无菌管，对护士道了谢后，又对赵清衡说：“你先在医院待着，有事就给我发信息，我先回实验室去做你这个样。”
赵清衡晕晕乎乎地点了头。
因为有H7N9禽流感病毒密切接触史，赵清衡的发烧第一怀疑是H7N9感染，所以她被安排在了单人病房隔离治疗。
景衍要离开时，又问赵清衡：“你手机在吧，别又在车里。”
赵清衡摸了摸衣服口袋，摸出来给景衍看了一眼，景衍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后，他实在不放心，又回来说：“你有亲戚或者朋友可以来照顾你一下吗？你之前那个室友可以吗？”
赵清衡有气无力地回答他：“我一个人可以，这么晚了，叫别人来太麻烦了。要是不是H7N9感染，我肯定能很快就出院，要是是H7N9感染，那就不应该叫别人来，不然多一些密接者，大家都要检查。你快走吧，别这么啰嗦。”
啰嗦？
景衍：“……”
景衍只好不再多说，出门之后又拜托了陈医生，这才离开。
陈医生是刘雯的同学的老公，赵清衡现在是刘雯的手下，景衍开车回实验室的时候，就犹豫着应该给刘雯打个电话，毕竟还要用病毒科的设备和试剂盒。
虽然景衍只是细菌科的科长，但因为他被连主任当做接班人，所以病毒科的一些事，连主任有时候也会交给他，所以景衍有病毒科实验室的钥匙，也知道病毒科的情况。
当初刘雯会想辞职，是因为景衍突然空降微检所，连主任对他爱若至宝，把他当接班人培养，那刘雯自然就没有了上升的空间，加上她是做检验和研究，这种针对性强的纯技术性的工作，要转单位其他部门去，而且去做部门领导，非常困难，所以刘雯心灰意冷，加上这边待遇不能和医院相比，医院又给她一个科室主任的位置，即使那是二甲医院，她又怎么可能不心动。
刘雯本就性格火爆，一张嘴很多时候口无遮拦，景衍来挡了她的路，要不是景衍的确能力比她强很多，而且性格好又长得好，女人最是颜控，对待绅士又风度的俊秀男人，难以硬起心肠，不然她得明着暗着把景衍怼死。
当然，这些事，景衍自是都明白的，从来不和刘雯硬碰硬。
所以犹豫后，他就给刘雯打了电话，以免这件事没有第一时间通知她，之后她会不爽快，认为自己擅自越权处理她的事。
电话响了一阵后才被接起了。
刘雯睡得正香被吵醒，脾气定然不会好，不过见是景衍打来的电话，知道定然是因为工作，她才没有直接挂了电话然后关机。
不过刘雯语气却不怎么好，问：“景衍，你带着小赵回来了吗？”
这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多，景衍知道谁被吵醒睡眠心情都不会好，他很歉意地道：“刘姐，不好意思，这么晚了打扰你。但是确实是有重要的事。”
刘雯从床上坐起身，“什么事？”
景衍道：“我接了赵清衡回来，赵清衡在路上发了烧。我送了她到H医院，今晚传染病急诊夜班的正好是陈果。因为赵清衡是H7N9的密接者，我们怀疑她可能是感染了H7N9。”
景衍平素是出任何事都能镇定以对的人，这时候语气虽然也镇定，但是里面的急切，刘雯即使隔着电话线也很深深感受到，这不由增加了刘雯的紧张，以为赵清衡现在情况已经不妙了。
刚被电话吵醒，她精神尚有些昏沉，此时则完全醒了，神情肃然：“你在医院吗？我马上过去。”
景衍道：“我已经在回单位的路上。医院给赵清衡采了咽拭子样，但医院里可能没有我们自己检测得快，他们检验科也不一定准备了H7N9的荧光定量试剂盒，所以我就带着样回单位去检测。”
刘雯道：“拿回单位检测也好，可以几个小时就出结果了。小赵在医院怎么样？情况还好吗？”
景衍说：“刚才测体温是38.7℃，不过她有头疼症状，浑身酸软无力，不过还没有开始咳嗽。陈果会先给她用消炎退烧药。”
刘雯道：“行，我现在回单位去，我来检样，你回医院去守着她。”
景衍已经把车开到了单位大门处，准备下车去找门卫开门，听刘雯这话后，他心下不由一紧，和赵清衡单独相处，要是赵清衡不主动找他交谈，他就会生出紧张的感觉，以至于场面尴尬。所以这种时候，他去照顾赵清衡，说不得根本照顾不仔细，而且赵清衡是女生，他一个大男人，总会有很多不便之处，只好对刘雯说：“我已经到单位门口了，我去做实验，你去单位看着小赵的情况，怎么样？毕竟小赵是女孩子，我一个大男人，去照顾她不方便。”
刘雯说：“你做H7N9，有我熟悉吗？”
景衍道：“你告诉我试剂盒在哪里，我就没问题了。而且可以顺便用FilmArray的上呼吸道卡做筛查。要是不是H7N9，是其他病原体，也可以先查查。”
刘雯道：“那好吧。我以为你会希望可以去照顾一下小赵。”
景衍很是窘迫，其实不乏其他人会开他和其他女生的玩笑，虽然他非常不喜欢别人开他这类玩笑，但他也总能够应对自如，不然任何人尴尬，但是对于别人开他和赵清衡的玩笑，他就难以淡定相对。
“刘姐，你千万别开我和小赵这种玩笑，我们在一个所里，我和她以后还怎么配合工作？”
刘雯听出了他的介怀，便疑惑了：“难道不是你想追她吗？你这年纪老大不小了，给你介绍那么多对象，你到现在都不定下来，你没发现，全单位都盯着你的婚姻大事吗？”
景衍很不高兴，为什么别人就不多关注他们实验室取得的成果，都盯着他谈恋爱结婚这事呢？
“我们科室每年发表那么多文章，怎么就没人多关注，关注我婚姻大事做什么？我家里人都没你们这么操心！”
刘雯说：“那不是因为你优秀嘛，不然你要是像所里老刘那样，谁会关注你结不结婚。”
景衍无言以对，所里的老刘，是一位近五十的男老师，现在在综合科负责报告发送，他和前妻离婚后，至今已经近二十年了，他大约是厌恶被人谈论婚姻之事，只要有人稍稍提起，他必定让此人为他介绍年轻貌美的女孩子，以至于所有人都不敢惹他，没人再问他是不是要再婚了。
景衍实在不太理解，为什么中国人这么爱关注他人是否要结婚什么时候结婚。
“别开我和小赵的玩笑就行了，你们说我，我就听过就忘，要是让小赵听见，她是女孩子，对她的影响多不好。”
刘雯说：“行，行，要不是看你这方面的意思，我也懒得打趣你。”
景衍：“……”
景衍很想问她，她怎么知道自己有这方面的意思。
景衍去了实验室，刘雯也忍着瞌睡起了床，她老公被她吵醒了，得知她这时候要去医院，就说：“这都两点多了，我们这里进城又远，你这去了，还能回来休息？”
刘雯皱眉道：“我们科室的小妹妹下市里去支援，她出什么事了，我这时候不去医院里守着，我这脸还要不要？要是她真的确诊H7N9了，别说我这晚回不来休息，我明天都回不来休息。好了，我去医院了，早上你送了宝宝去学校了再去上班，别带他乱吃早餐，辣的油的都不行，不然要拉肚子……”
刘雯交代了一大堆事情，这才收拾了自己出门。
刘雯住在三环外，即使是大半夜路上一路畅通，等开车到医院，也是近四十分钟后。
陈果趁着没事了刚睡了一会儿，就又被刘雯的电话吵醒，穿上白大褂到大厅迎接了她。
陈果说：“你的那个小下属，用了退烧药后，烧已经退了一些。”
刘雯松了口气：“不严重了？”
陈果道：“本来也不算严重，肺部清音，没有问题。只是她有H7N9接触史，这才重点检查和治疗。”
刘雯道：“我去看看她吧。”
陈果：“我带你过去看看吧，没什么事，已经睡着了。要是你们不放心，到早上再拍个CT也行。”
刘雯点了点头。
陈果让刘雯戴了个口罩，就带着她去了病房，赵清衡睡得很熟，再用电子体温计测了一下，体温降到37.9℃了。
刘雯见她睡得熟，便说：“出去吧。”
陈果说：“要不你去我们值班室休息休息吧。”
刘雯对他致谢：“倒是麻烦你了。”
陈果：“不用这么客气。”
景衍得到实验结果时，天色已经大亮了，只是还没到上班时间，实验楼里很安静。
他在工作了一天后又开了八个小时车，随即还送赵清衡去医院，然后又回实验室做实验，看到实验结果时，他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只觉得自己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他知道自己是休息不足，只得又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才给刘雯打了电话。
医院里这时候已经人声鼎沸起来，刘雯也到了赵清衡的病房。
赵清衡睡了一晚，到早上，退了烧，身体也不再酸软，精神也好多了。
见到刘雯，她很惊讶，旁边的护士妹妹说：“刘老师昨晚两点多来的，整晚上过来看了你好多次呢，看你烧退了，才安心。”
赵清衡赶紧不断道谢，又问刘雯为什么会来医院照顾她。
刘雯笑道：“还不是景衍给我打的电话。我说我去实验室做样本，他让我来照顾你，他回实验室了。”
赵清衡感激涕零，“刘姐，谢谢你，我没想到师兄会找你。”她阻止了景衍找她朋友来，实在没想到刘雯会来。
刘雯道：“你下去Z市做实验，要是生了病，我这个做科长的把你扔在医院不理，那我也太不称职了。”
赵清衡很羞愧，说：“我现在没什么事了，让大家为了我一晚没睡，我真是很过意不去。”
刘雯：“先别这么说，要是是真的感染了H7N9，你在医院可就要住一段时间了。”
赵清衡叹了口气。
这时候，刘雯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刘雯看见是景衍的电话，便直接在病房里接了起来。
“喂，景衍，结果出了吗？”
景衍揉着太阳穴，声音很轻，“嗯，FilmArray上呼吸道检测卡都是阴性，排除了腺病毒、乙流、副流感、肺炎衣原体、支原体，还有冠状病毒、鼻病毒和甲流H1和3型……”
景衍声音轻且语气和缓，刘雯听得着急，“你做的H7N9的RT-PCR结果呢，还没出结果？”
景衍笑了笑，说：“也是阴性。”
刘雯这下是长长松了口气，说道：“H7N9是阴性那就好了，不然我们出实验室安全事故，不知道要被扣多少分呢。”
景衍说：“这时候还想着绩效分？”
刘雯道：“小赵的身体也重要。”
景衍又问：“小赵身体怎么样了，退烧了吗？”
刘雯：“退了，算了，我把手机给小赵，你亲自和她说吧。”
景衍：“……”
不只是景衍紧张，被刘雯递过来手机的赵清衡也紧张，愣了一下，才在刘雯的明晃晃的视线下对着手机说道：“师兄？”
“嗯。”景衍应了一声。
这轻轻的一声，就像是一阵迎着晨光从沾染着露珠的碧绿的树叶上拂过来的一阵风，从赵清衡的耳朵上吹进了她的心里，她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说：“我没事了，精神挺好，昨晚谢谢你了。”
“嗯。”景衍回了一句，“这次测出的结果是H7N9阴性，要是不放心，明天再测一次就行。”
“嗯。”赵清衡控制不住自己眼里的笑意，欢喜地应了他一声。